【柒】
清晨的陽光穿透破爛的草棚,慢慢爬上槍恩的角,落在他的大耳朵上。他抱著鐵栓,整個
人蜷縮得像個胎兒,手腳不停打顫。牙齒喀喀互敲了一夜,他現在牙齦又麻又酸。
他睜開眼睛,凍僵的腦子在低溫中努力擠出一點思緒。對了,他是在一個叫禁閉小屋的地
方,昨天晚上還有個報喪女來和他對罵。禁閉小屋的門嘎的一聲敞開,一桶冷水當頭潑下
。槍恩大聲尖叫用力甩頭,把冰冷的水珠往兩旁甩開。不管是誰下的手,等他自由了,就
會有人知道什麼叫作生不如死的痛苦深淵!
「醒了嗎?」
「哈耐巴?你這羊腦——」
「第二桶。」
又是一桶水,潑得槍恩哇哇亂叫。「住手、住手、我醒了、我醒了!」第三桶水當頭灌下,他抱住鐵栓,嘴巴閉得死緊。大士呀,他寧可這些壞蛋拿刀捅他,也
不願再多受一桶冷水的苦。
「醒了嗎?」
「醒了、醒了!」
「醒了就抬頭看我。」
經過這陣摧殘,槍恩的關節像濕透的床單一樣絞在一起,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脖子的
關節,逼著肌肉使勁把頭抬高。他視線慢慢往上,憋在胸口的氣便愈來愈沉重。
哈耐巴看起來完全不一樣了。
清晨的陽光中他穿著一襲藍綠色的騎裝,雜色毛皮披肩圍在他的頸項旁。他的螺旋角看上
去更大更招搖,身高活像豆芽在一夜間抽高到難以置信的高度。如果神這種東西可以自己
描繪,槍恩就會以眼前的羊人作為範本。
「哈耐巴?」
「我當然不是哈耐巴,你這愚蠢的奴才。你該稱呼我為主人,爾等尊貴的漢尼塔王子。哈
耐巴只是我為了混進你們這些奴隸中,特意取的假名而已。」
槍恩張大了嘴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天地初開以來頭一遭。
「看到你這種傻樣子,還會有誰肯出錢買你?」漢尼塔王子對他身邊的豬人說:「把他鬆
綁,牽到我的馬前面。我們這次出擊要帶著他。」
「出擊?你們要出擊哪裡?」槍恩隨即恢復說話能力。
「不關你的事,你只要負責替我們引路而已。」
引路?如果他真以為槍恩會乖乖趴著,那這豬人也未免太天真了。趁著豬人笨手笨腳解繩
子的時候,槍恩假裝抽筋,偷偷伸展雙腿和腰部。只要等繩子一鬆,他身上就沒有束縛,
一隻沒有束縛的羊人就是千軍萬馬也追不上。要掙脫這些繩子對槍恩來說根本是小兒科,
那些奴隸販子要比僕役厲害多了。哈耐巴果然聰明,知道先裝成他們的一份子,博取同情
之後再來救他。如果是槍恩,絕對想不到這種好點子。當然,上一次完美的心術成績,還
是讓槍恩領先了好幾分。
哈耐巴的神情古怪,似乎也在等著什麼發生。果然是有默契的好哥們。繩子解開了,又綁
上另外一個結,豬人拉著繩子一步一步向後退,把末梢交給哈耐巴。
「站起來活動一下你的腳,我可不希望你半路跌倒了。」
「是的,主人。」既然他愛演,槍恩也樂意奉陪,只要等他一個暗號,他們兩人就能馬上
衝出豬人的領地。因為其他豬人站在在門邊,只要槍恩一抬腿,哈耐巴對他使了個眼色。
「不准動!」
躍起的瞬間,雷擊般的觸感瞬間麻痺槍恩的肌肉,一張臉結實地砸在地上。這麼強的心術
是怎麼來的?他妖鳥的,這根本不是什麼心術碰觸,根本是拿整座山頭砸人了!
心海因為這一記攻擊而搖晃,連那些不會心術的僕役都感應到衝擊的力道,害怕得直往後
退。被正面擊中的槍恩把臉從凍土上抬起來,哈耐巴臉上掛著滿意的微笑。「你以為你逃
得掉嗎?膽敢攻擊你的主人,就要敢承擔下場。現在,走出去。」
他整句話都用心術命令槍恩。該死,他要玩心術,槍恩就陪他玩心術。
他獲准移動的同時,不准動的壓制消失了。槍恩一皺眉,抓穩自己的神術,虛幻的世界在
他心眼前展現,哈耐巴的身影就在他的身後。槍恩迅速編出一段心念傳音往同伴的方向拋
去,誰知他卻舉起一隻手,狠狠地把他的心術打落。
這下槍恩真的嚇呆了。他在做什麼?為什麼不肯接下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再一定睛,槍恩才發現眼前的形象根本不是哈耐巴。他有哈耐巴的臉,有哈耐巴的體型,
但是在這些東西之外,還裹著另外一層油膩的幻像,模糊了他原本的面貌。
那層油汙看上去很像槍恩昨天替他強加上去的幻影。
他不懂,那應該只是一點胡亂拼湊的記憶,加上槍恩的心術編織,好讓他偽裝成足以騙過
豬人領主的奴隸王子。但為什麼才過了一夜,他原先的編織會變得如此污穢邪惡,他到底
對他哈耐巴做了什麼?槍恩不敢想像,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他發呆的瞬間,如今成了王
子的羊人,在心海裡編出鐐銬鎖住他的左腳。
「我建議你乖乖配合,免受皮肉之痛。走到外面站直。」
槍恩服從命令,走出禁閉小屋,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屋外有很多人,槍恩模糊的視線能
看見大多都是黑臉的羊人,還有三個衣著華麗的豬人。
「心不在焉嗎?」一道編織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身上,打得他一瞬間挺直了全身的骨頭。
「我說了不准動!」漢尼塔大吼,第二鞭揮了下來。
現實中有人發出一聲低鳴,豬女抓住了一個怪人的手。另外一個哈哈笑的軍官誠實多了,
不像豬女一樣一邊裝作柔弱,一面掩唇竊笑。這是一場戲嗎?可是槍恩背上的痛很真實。
他眨眨眼,現實中的哈耐巴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條短鞭。
啪!
熱辣辣的鞭子把他打醒,拉回現實之中。他一離開心海,哈耐巴的大手馬上扯著鐐銬把他
拖回去。槍恩伸手想把鐵鍊扯掉,鐵鍊立刻還以顏色,燒得他兩手滿是水泡,痛得他放聲
尖叫。
「住手!」
「你要我住手嗎?」
「沒錯,住手!」
「你的教訓還不夠多,少爺和他的朋友們看著呢。」
第二、第三個火焰組成的鐐銬扣住他的雙臂,槍恩張大嘴巴,聲音被人封進喉嚨之間。他
滿地打滾,亂成一團的他不要說心術了,只剩本能急著擺脫身上的痛苦。身處現實的奴隸
們根本不懂心靈的世界中,正在施行加倍的酷刑。他們只看到王子對奴隸說話,聽不見槍
恩無聲的吶喊。
「求饒,說王子主人請饒了我。」
槍恩說不出話,只能在地上踢著雙腿雙手。
「求饒,跪下求饒。」
槍恩趴在地上,指甲刺入泥土中,頭瘋狂地左右亂擺。
「啊,我忘了,你還不能說話。」
熱度和鐵銬消失了。槍恩趴在地上,全身發抖。他其實沒有受傷,只是留在心中的痛楚利
到足以切開皮肉。
「說請饒我一命。」
「請……」
「我聽不見,大聲點。」
「請饒我一命。」
「看來應該再多一點處罰你才肯聽話。」
「請饒我一命!」
這句話說得異常踏實。槍恩發現自己獲釋回到現實世界,剛剛那句話是從他嘴巴裡喊出來
的。
「就像我說的,教訓奴隸其實不難,一點鞭子和一點恩惠就夠了。剛剛甩完鞭子了,該來
一點恩惠。」哈耐巴笑說:「給他一點湯,我可不希望他餓死在半路上。」
熟悉的臭味傳進槍恩鼻子裡,他勉力睜開眼睛,看見一臉責難的法蘿奈。
「把湯喝了。放心,沒有毒也沒有肉,這是我親自煮的。」她說得很小聲,沒說出口的話
寫在臉上。槍恩沒有力氣反駁她,伸長了舌頭想舔碗中的冷湯,他過度消耗,亟需一些東
西來補足。法蘿奈把碗舉高一些,讓他能喝得更輕鬆。
半碗湯很快就見底了,槍恩的舌頭沒有放過任何一滴水。法蘿奈餵完後,漢尼塔出聲要她
把槍恩轉正,好面對所有的奴隸。法蘿奈放下碗,用驚人的力氣扛起槍恩,像煎魚一樣慢
慢把他翻過面。完成任務後,她抓著碗退回羊人的隊伍裡。
「我願意愛護部下,這是你們有目共睹的事。」哈耐巴高聲說:「這個羊人攻擊過我,但
我能饒他一命,只因為他還有一點價值。今天略施薄懲,等他的價值不足以彌補他帶來的
麻煩之後,地底深淵就是他最後的歸宿。」
槍恩想說些話嘲笑他做作的聲音,可是曾經靈活的腦袋如今連一句俏皮話都擠不出來。
「我會帶著我的奴隸,指引軍隊攻入百歧灘,逮住那些自以為能脫離帝國的反動份子。」
槍恩的頭一歪,一隻手掐住他的脖子。
「你想做什麼?」這麼近的距離,心海中哈耐巴油膩的外表看起來分外噁心。「想偷襲我
?真令人驚訝,我還以為消耗這麼多體力之後,你應該會虛弱一點。」
「你到底想做什麼?」槍恩努力把這句話擠出來傳給他。「你會害死無辜的人。」
他眼神一呆,然後再次集中。「如果不殺點無辜的人,我要怎麼取信這些豬人,好說服他
們送我離開?呂翁夫人不滿意山泉村的買賣,又把攻擊智者的罪名推到我們頭上,進退兩
難之下,一點犧牲也是應該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槍恩目瞪口呆。
「你只是個奴隸,知道我些什麼?滾回現實去,心海不是你這種奴才可以進來的地方。」
槍恩回到現實,刺眼的陽光照得他看不清漢尼塔背光的臉。他們在心海裡對話時,奴隸們
都退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大批的武裝士兵,黑色的盔甲閃閃發光。
「替我備馬,我和我的奴隸要隨你們出征。沒關係,不須要替他綁繩子,我有別的東西能
抓住他。奴隸,拿著我的腰包,要是髒了我就摘了你的腦袋。」槍恩聽見鎖鍊聲隱隱約約
從心海中傳來,他的手腳又被銬住了。一個軟軟的東西打中他的臉,他聞到藥草的味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以前那個木訥善良的哈耐巴到底被他玩成什麼樣子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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