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個堂堂男子漢，我現在正發高燒、全身疼痛、四肢無力，所有看到的東西都不停旋
轉、模糊不清。從馬背上摔下來似乎不止弄斷了左手骨，很可能也受到嚴重的內傷－長老
說過那些被牛撞飛在地上打滾的人，偶爾會一睡不醒，因為熟睡的身體沒有堅持的求生意
志，在放鬆的睡眠裡死去。
我想我原本也會那樣，因為我並不是自己睡醒，而是被那個咒術師施咒喚醒的。
當我勉強睜開眼時，那女人趴在我胸膛不停地哭，眼淚流得我胸口都是、又濕又黏。
「好..吵..」雖然我想要大聲抗議要她閉嘴，卻發現連呼吸時胸口都會痛，更不要說大吼
了。
想要動手推開她，卻差點連自己的手還在不在都感覺不到，明明只是個瘦小的女人趴在我
胸口，就讓我連挪挪身體都不行。
「閃..開..」我得要趕快叫她放開我，因為胸口被壓得喘不過氣。
聽見我微弱的抗議聲，那女人馬上止住了淒厲的哀號，那種恐怖的哭叫聲可能比冤魂不散
的女鬼要恐怖數十倍，要說我是被那哭聲從冥府的河邊嚇醒回來，也不會太過份。她快速
抓起披在身上的斗蓬擦拭著臉上像被一堆蝸牛爬過一樣的整片濕糊痕跡，卻沒有順便擦一
擦我胸口，真是令人不爽。
「太好了，招魂咒還來得及。」我聽見用力吸鼻涕的聲音，她剛剛這句話還因為鼻子被淚
水堵塞而差點哽咽到說不出來。
她冷靜地量了量我頸部的脈搏默默地鼓動著、探下頭聽著我的心跳恢復了規律的跳動、雖
然在大太陽下全身還是十分冰冷，但至少不像剛剛是真正的冷去。我想說點什麼，不過實
在沒有多餘的力氣，現在得要專心保持清醒，「撐到說話時不會頭痛、腹痛，才有機會活
下來，才能夠好好睡一覺」，那個頭戴著羽飾的大長老過去是這樣教導我們這群臭屁小鬼
的。
「現在得趕快帶你去最近的城鎮，趕快找個巫醫治好你的傷。」
這女人的聲音充滿了愧疚，我會差點死掉還不都是妳害的！但是我現在連翻身的力氣都沒
有，難道還可以快馬加鞭騎著馬奔向最靠近這裡的橡實鎮嗎？
正當我心中暗罵的時候，那女人又開始唸咒..
..變身成男人..而且，還特別壯。
虎背熊腰的咒術師再度把批在身上的斗蓬解下纏在腰上（否則過短的斗篷遮不住他兩腿之
間露出來的東西），收拾散置在地上的行李綑回馬背，確認東西都就位以後走到我身邊，
一把拉起我的左手、用力將我甩到他背上。
我像個破布一樣被他揹起來，一個身高六呎、肩寬背闊、像土匪一樣臉上有刀疤的我，被
一個到現在還不知道是否真的是女人的傢伙，像揹娃娃一樣帶走。他媽的這實在太丟臉、
太可恥了，為什麼我會搞成這樣，當初還是應該殺人逃跑才對。這男人左手牽著馱馬的疆
繩，右手繞到他背後托著我的臀部，就像老奶奶揹孫子一樣，不如一刀殺了我吧！
其實也不是這麼憤怒，只是需要想些令我生氣不得了的事情來抵抗會讓我一覺不醒的睡意
。
在她（他？）背上搖搖晃晃過了半天，終於來到沒有在當初預定行進路線上、偏向東方在
茂密的黑森林邊緣，靠著大河當貿易中繼站繁榮的橡實鎮。在巫醫把我泡在整桶用奇怪的
草藥糊調成的藥浴裡，餵我喝下跌打藥酒並大聲唱歌跳舞祈求醫療之神治療我的同時，那
個咒術師坐在一旁雙手抱著自己的小腿、下巴頂著膝蓋用擔憂的眼神看著我，讓我全身都
起了雞皮疙瘩。
被一個壯碩的男人用那種眼神看著，只會覺得噁心反胃而已。如果他變成女人的外型，至
少會順眼多了。看見我轉過頭瞄他一眼，竟然還對我友善地微笑，若不是我心裡說服自己
這個咒術師『應該』是個女人，我現在已經吐得整個澡盆都是了。
巫醫的屋子裡充滿某種樹皮燃燒的濃烈香氣，加上藥浴跟藥酒讓我全身舒暢，不再腦袋裡
有整個軍隊在作戰、每根骨頭都想逃家，我就放心地睡著了。
＊ ＊ ＊
「烏娜，想不想吃燻肉？」
「怎麼會有？」這個十一歲的女孩不解地問我，她是我從小陪著一起長大的玩伴，也是我
將來要迎娶，讓她幫我在帳篷裡做燻肉的女人。
「去偷拿納蘇伯的，大長老說過受傷的人要多吃點肉，才會比較快好。」
「笨蛋！如果被納蘇伯發現打你一頓，那不就換我要去偷別人的燻肉給你吃。」
烏娜用力扁了我的頭頂一下，我完全沒有辦法閃開－因為她正被我揹在背上，慢慢地走在
回村的路上。
她會扭到腳都是因為我不服輸用力撞倒她的關係，在十四歲之前我從來沒有一次摔角打贏
在我眼中又黑又高的烏娜過，只有這次靠著趁她不注意將她撞倒，卻因此扭傷了腳，只好
為自己的愚蠢負責，負責將她揹回家，為什麼會重成這樣，難道烏娜其實是頭冠軍母豬嗎
？
喘得要命終於爬上長滿及腰黃草的小丘，遠方幾個帳篷圓頂最高處都飄散著炊煙，聞到那
些香味讓我餓得要命，其實真正想吃燻肉的是我才對。
「要開飯啦～笨蛋路戈快點走啦，我快餓昏了。」被我揹著的烏娜雙手用力揪著我的耳朵
，然後像要趕馬一樣用力拍打我的屁股，但是因為烏娜實在太重了，或者像我不想承認那
樣其實是我太瘦小，我快要軟掉的雙腿實在沒有辦法走更快了。
「唉唷，妳太肥啦，如果一直肥下去我就不娶妳回家了，這樣我怎麼受得了啊。」
「喂喂，是你自己長不大吧，還怪我喔。」
「每天都被妳摔好玩的我哪長得大。」一想到每天都被她輕鬆一拐就屁股落地，真的是一
肚子火，我幹嘛要揹著每天欺負我的女孩走回家。
「好嘛，那等我腳好了以後跟你玩不要那麼用力就是了。」烏娜一附又不是她願意這麼強
的口氣說著，還嘆了一口氣。
「不要，以後不玩摔角了，每次玩每次都不爽，等我打得贏妳再玩。」被放水才能打贏，
只會更難過而已。
「那明天做完事以後你揹我，我帶你去看怪蟲，很好玩喔。」
「又要我揹喔？」
「好嘛，那你要扶著我走。」
一邊跟烏娜討論著怪蟲是什麼模樣、似乎是住在東邊的樹上，一邊走進了村子。
原來帳篷頂端冒出的不是炊煙。
每頂帳篷都被放火燃燒，牲畜四處奔逃、有的撞上欄杆摔斷了腿，好多人騎在馬上揮動著
彎刀大聲吆喝，地上躺了很多認識的人，但是他們沒有醒過來的一天了。
我趕緊用雙手抓緊烏娜，努力踏動沉重的腳步朝著村口的方向逃出。是馬賊，是那些燒殺
擄掠的人，是那些殺掉烏娜的人。我要趕快跑，帶著烏娜逃走，走得越遠越好，烏娜就不
會死了，我也不會四處流浪、沒有家像頭孤狼，只要有烏娜，我就有家可以回。不管小腿
有多麻、膝蓋有多痛，我咬著牙奔逃，逃了，我的命運就不同了。
有個戴著皮帽的傢伙騎著馬過來擋住我的去路，為了閃開他座騎的踐踏我往旁邊一跳、卻
因為揹著烏娜失去平衡帶著兩人份的重量趴倒在地。
「小子，別想跑！把你背後值錢的女孩留下啊，哈哈哈！」
戴皮帽的男人跳下馬，用彎刀指著我，臉上掛著淫穢的笑容，他的同伴三四個也跟著圍過
來。我跟烏娜被一群拿著閃亮刀刃的土匪包圍，但是我還不認輸，我要改變我的未來，我
的命運！
「滾啊，你們這些土匪！你們應該是在我十五歲那年秋季慶典前三天才來的！快滾回你們
的賊窩！」努力挺起胸膛對著這群土狼咆哮，烏娜因為害怕加上腳受傷，只能靠在我身後
發抖。
「臭小子腦袋摔壞了吧！老子我們愛來就來，弟兄們上吧！先玩玩那女孩樂一樂吧！」
戴皮帽身後一個大鬍子一聲令下，兩個看起來就只會欺負弱小的傢伙抓著刀走過來，「烏
娜別怕，我現在不一樣了，這種傢伙我一下就能解決，我馬上就能帶妳走！」
沒錯，當了六年的護衛，我身經百戰、只要拿到長棍這群不像話的傢伙一次來十個我也不
怕。
「路戈，不要管我，你快跑，他們會殺了你的！」烏娜用力搖了搖我，動搖我想要擺脫悲
慘命運的決心。
「看著吧，烏娜，這次我一定能救妳！」
翻身滾過去撿起左邊幾步地上的木棍，在胸前架出防禦的起手勢，接下來要一口氣打翻兩
個人渣的腳踝，接下來一個翻滾過去直接打倒他們的首領。
墊步衝向那個一點也不強的爛貨將木棍刺出，卻被連人帶棍輕鬆地打倒在地。
我不是二十六歲的傷隊護衛，甚至連那個被屠村的十五歲少年都不是，只是一個嘴上掛著
鼻涕的十歲小孩。被大槌擊中的左臉失去了知覺，左眼上方流下一條條紅色的汁液、在我
眼前掛上血紅色的簾幕，我趴在地上看見打倒我的傢伙走向前，兩個人抓著烏娜，扯掉她
身上的羊毛上衣、脫去她的皮短褲。
「放..開她..」
這次還是沒有改變，烏娜甚至連掙扎都沒有辦法，在我失去意識之前被玩弄到昏死過去的
烏娜口吐白沫、兩眼翻白全身是傷，有個滿肚肥油的傢伙抓起一把長槍，刺穿烏娜的胸膛
就將她釘死在地上。從烏娜胸口噴灑出大量的鮮血，又濕又熱的液體就澆在我臉上，聞起
來又腥又臭。
想要改變命運的最後一點怒火就這樣被澆熄，不情願地閉上眼接受自己的死亡。
＊ ＊ ＊
猛然坐起身，發現自己原來不是昏死在村裡的黃土地上。
我應該是在橡實鎮某個房子裡，躺在柔軟、鋪著許多條毛毯墊背的床上。雖然左手被用木
板夾著固定掛在胸前，但是身上的徹骨疼痛已經散去，只感覺到肌肉酸痛而已。這不是我
夢境中的十一歲，也不是噩夢回憶的十五歲，是早就已經失去烏娜的現實世界。
有個女人穿著紫色絲質連身裙坐在我床旁的椅子上，微笑看著我。垂在腦後的紅髮以及古
銅色、男孩子那樣倔強的五官讓我差點以為這不是烏娜早已死去的世界，直到看見她沒有
烏娜像鏡子一樣清澈的烏黑眼珠，才失望地吐了一口氣。
「好多了嗎？」
「....」
「多休息休息吧，肚子會不會餓？」
「....」雖然沒有心情回答她，但是肚子卻不捧場地『咕嚕～』叫了起來。
「我去樓下跟老闆拿點麵包上來吧。」她站起來轉身走向房門口，穿著那樣漂亮的衣服才
發現這個咒術師真是相當漂亮，穿著男人的衣服讓我誤以為她其實不是貨真價實的女人。
「等等，」一開口發現喉嚨非常乾，吞了吞口水潤潤喉才能繼續說下去。
「怎麼了？還需要別的東西嘛？」聽見我叫喚，咒術師兩部就跑回床邊，彎腰低著頭雙手
伸直撐膝傾聽我的要求。
「..我想吃燻肉..」
我看見她在我說這話的時候，不知為什麼笑得很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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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堆詭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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