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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Zarathustra (herumvagabundierend) 看板: NTU98FLLD
標題: 【中時人間】廖咸浩：＜臥虎藏龍中的性哲學＞
時間: Fri Jun 8 15:17:11 2001
2001.06.08 人間
◎廖咸浩
文學視窗---臥虎藏龍中的性哲學
中國的情欲文化雖在明末達到了高峰，卻恰恰是在滿人入關之後，才受到有史以
來最嚴重的壓抑。清在康熙一代即三度下令嚴禁淫辭小說，康熙後禁令亦未曾中
斷。此舉對明末以來大盛的情色文化，造成極大的傷害。
美國時代雜誌早在幾年前，已經因為楊紫瓊在○○七中擔綱女主角，而宣佈文化
全球化時代的來到。對許多觀察者而言，「臥虎藏龍」在好萊塢的成功，更明確
的標示了台灣在全球化的風潮中，已經搶得了一席之地。最最台灣風（或「中國
風」）的武俠故事，能在最最美國風的奧斯卡得到殊榮。誰能說這不是一個全球
化的範例？
「臥虎藏龍」的例子似乎不但象徵著，台灣文化已經找到了進入全球化場域的方
法與媒介，也同時說明了全球化的公義面：只要你行、你有料，那麼全球化必然
會接受你。
全球化的進程（不論是文化上的或是經濟上的），如果真是如此之充滿善意、如
此之公義正直，那麼全球化就不會受到諸多討論──我們只需要尋找單方面打入
全球化的策略，而不需考慮內容或方向的問題。而且策略也不致於太複雜，只要
針對好萊塢（以及美國的傳媒）不就結了？但策略與內容是必須配合的。也就是
說，在全球化的過程中，我們（當然「我們」是多數的）難道不能主觀的希望台
灣、中國文化被如何的了解？
讓我們再回到「臥虎藏龍」，看看透過這部影片我們是如何被了解的。
「臥虎藏龍」中的主要軸線是由兩對愛侶──李慕白、俞秀蓮與小虎、玉嬌龍─
─所構成。這兩組人構成了一個簡單明瞭的對比：前者比喻漢人情欲文化，後者
比喻少數民族情欲文化；前者優雅但保守，後者則自由而奔放。而俞慕白對玉嬌
龍的曖昧情愫，則多多少少指出了老杇的中國文化的自救之道：必須開放的接受
來自異質文化的刺激。
這樣的對比所本乃是有關於中國文化之情欲內容的通俗想像。但通俗想像與事實
之間的差距卻往往不可以道理計。傅柯以「情欲藝術」（ Ars Poetica）名之的
內的許多西方論者都認為，其在情欲的表達上遠不如西方壓抑；對性行為若有所
隱藏，往往是為了增加情趣，而不是如西方認為情欲是齷齪不潔的。相對於漢人
，少數民族固然可能有「壓抑較少」的表達方式。但這並不表示，少數民族一定
就毫無「規矩」可言（即使被我們認為是處於「野蠻人」階段的部落社會也都有
嚴謹的性的規範，只是表達方式不同罷了）。而其所謂「較健康」的情欲表達方
式，也可能對其認為「不健康」的方式加以壓抑。滿人對漢人的情欲表達方式，
大致說，便有這個現象。
中國的情欲文化雖在明末達到了高峰，卻恰恰是在滿人入關之後，才受到有史以
來最嚴重的壓抑。清在康熙一代即三度下令嚴禁淫辭小說，康熙後禁令亦未曾中
斷。此舉對明末以來大盛的情色文化，造成極大的傷害。有清一代禮教嚴峻的狀
況，甚至可說是滿人統治所間接（或直接）造成的。因此，在「臥虎藏龍」中的
這個關鍵的「滿漢對比」可謂無稽之談。
從王度廬原著一直到李安的電影，對這樣的一種通俗想像都習以為常，或熱切召
喚，且這種想像甚至於在學院內部也都四處流竄。之所以如此，沒有貫通中西的
比較視野固然是大問題，但根本原因還在於，自鴉片戰爭以來，尤其是五四以後
，反傳統主義的流毒所致。
反傳統主義簡單的把中國文化等同於「裹小腳、八股文、大雜院、貞節牌坊」（
胡適語），西方文化等同於「天上的人造衛星，海底的核子潛艇」（殷海光語）
。而海峽兩岸的威權與專制統治，則再一次強化了五四以來的反傳統迷思：逕把
傳統文化與「專制落伍反人性」等等劃上了等號。也難怪後人對傳統文化不甚了
了、甚至於鄙夷有加。
「臥虎藏龍」中的「性哲學」，不外是這種思維下的產物。此中所體現的是西化
知識份子兩種一體兩面的心態：對中國文化的「無知的不滿」（如認為當代傖俗
的漢人文化乃是中國文化之代表，而不細究這些俗傖究竟是因為傳統文化太多抑
或太少所致），再加上文化失落感中所蘊釀出來的「浮淺的鄉愁」（如認為武俠
世界乃是中國文化的精髓，而不知有更豐富有趣的傳統文化）。
但這樣的反傳統思維，正好是好萊塢的最愛。好萊塢的「真理」就是在「東方／
西方」、「現代／傳統」、「好人／壞人」這些簡單的對比下，完成了君臨天下
的工作。我們如果是這樣的把自己的文化予以「全球化」不知是禍是福？
從好萊塢進行全球化是一著險棋。可大好也可大壞。儘管有人會說這是「一腳踏
進門內」（one foot in the door）的「先進去再說」策略，但「進入體制」的
意義是多重的，否則體制就無法改變了。當前的全球化論述對所謂「中心」過度
的著迷，認為不經過中心就無法出頭，不啻又複製了早期現代性中所誇言的「普
遍歷史」（ universal history）觀。不錯，全球化時代的來臨的確讓這種西方
中心的史觀看似又向前邁進了一步。但這並不意味著「在地」（the local ）已
落得只能委曲求全，事事必須以西方的角度來了解自己、搬演自己。但更重要的
是要體悟：在地與中心可以有不同的關係；在本土也可以有與中心協商的「不同
」機會與模式。如果全球化的成功與否，就在於進入好萊塢與否，這就不叫全球
化，而叫「好萊塢化」了。全球化的意義就在於，「臥虎藏龍」之地，所在多有
，何必好去「好萊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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