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副刊
http://www.udnnews.com/ARCHIVE/2000/03/22/CULTURE/UDN-SUPPLEMENT/377811.htm
林文月
和G相識幾近三十年,但由於彼此都有些矜持與靦腆的性格,很少互相探尋對方的身世背景
等等外在的因素。我們很能投契,但話題多屬專業的、或較抽象的問題,甚少涉及人事紛
擾、甚至個人家庭。兩個女性朋友交往,能夠始終保持這樣的情況,大概是相當稀有的。
只是,多年以來和G交談之際,偶爾會感覺到髣彿有一種氛圍籠罩著她。很難具體形容那種
感覺,好像Modigliani的女性肖像,眼神和背景總帶著一種灰藍色朦朧的氣氛,令人覺得
有些難以言喻的輕愁或憂鬱。
其實,G有娟秀優雅的外貌與氣質,她的事業也有傑出表現,堪稱令人欽羨;但何以那種朦
朧的灰藍色始終籠罩著她呢?我不解。有時認為也許對她有那種感覺係出於我個人主觀意
識或過度敏感也說不定;直到有一天,她主動對我說出了原委,方知我的感覺並非無因。
●
一個深秋的午後,G和我相約在一處僻靜的咖啡館聚敘。我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那樣的敘
會,不為了什麼,只因為習慣於如此,彼此從自己的工作暫時解放出來,清談一個下午,
或幾個小時,或幾十分鐘。
那天的談端是什麼,已不復記憶;卻記得髣彿一個什麼樣的偶然話題,令G忽有所感觸;那
感染濃郁了她眼神背景朦朧的灰藍色氛圍。她略微有些激動,又似乎有些猶豫。望著咖啡
館落地窗外熙攘往來匆遽的人群,眼神更為灰藍朦朧。「我們交往三十年,無話不談。其
實,你並不認識我……。我是說完整的我。」G怎麼會忽焉變得如此躊躇猶豫呢?她的聲音
也幾乎囁嚅不可聞,在不甚高亢的背景樂聲間,須要注意聆聽方得辨識。
隔著一張方几,我微微傾身向前,想捕捉她一改常態吞吐而出的話語,卻也不敢表現得過
分好奇。
「我是說,關於我的身世。我從來沒有對你敘述過。事實上,我也幾乎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的。」她迅速而且敏感地看了我一眼,又轉向落地窗的方向;卻不像是在看什麼風景,更
不像是在看走過窗前的那些行人,好似越過那些人影和景物,透視著某些遙遠的時空。
這突如其來的可能是另一談端,全然意外,令我不知如何接應。我靜默,等待著。G自己髣
彿也正整理著思緒和語路。停頓了許久。音樂在那停頓之間自然飄布著,又有些不自然的
感覺。我才始注意到,是Heifetz演奏的〈流浪者之歌〉的末章部分。
「這一生,我都有一種自卑……。」G似乎終於找到如何切入敘述的端緒。「自卑」?這兩
個字出自她的口,令我不能相信。大概所有認識她的人,和不認識她而知其名的人都不會
相信的吧。她的外貌與內蘊與成就,素為大眾所仰慕欽羨;而她居然說出:一生都有自卑
。
但我沒有把心中的詫異道出,只繼續保持靜默。奇怪的是,那一刻,當凝睇窗外遙遠而虛
妄的什麼地方時,她的神情居然也十分落寞,甚至有些卑遜的樣子,與往日積極自信的印
象頗不一樣。
「你還有一點時間聽我說話嗎?」G把視線從虛妄遙遠處收回,這一回定定看著我說:「我
覺得想跟一個人告白。」她大概是把我看做真正可信賴的朋友吧,經過了這三十年的交往
以後。我被她完全的信賴所感動。
●
「我戶籍上的母親姓名,並不是親生母。我平時所講的『母親』,也並不是戶籍上面那個
名字的母親。」
G終於開口述說。但聽者我一時不容易會其意;她大概也料到這一層,所以接著補充說得更
清楚一些。
「也就是說,我是庶出女兒。母親生我時是沒有妻子名份的女人,所以我在戶籍上面隸屬
於另一個沒有血緣的女人。」她頓了頓,又說:「其實,不單是我,我的弟弟和妹妹也是
同樣狀況。」
完全沒有料到G要對我述說的是這樣一個追溯她出生的事情。「庶出」兩個字,在今日聽來
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古典,但亦非全不能了解。只是,突然聽到這樣的話,我一時無法將
「庶出」和G聯想在一起;就像先前那一刻我無法將「自卑」和她聯想在一起。
「我們的家庭一向有兩個母親。我喊親生母『阿母』,喊名義上的母親為『姆媽』。我因
為誕生在這樣的家庭,所以孩提時並沒有什麼異樣的感覺。一個父親、兩個母親和一群孩
子生活在一個屋簷下。一個大的屋簷之下。事實上,我們的家庭是需要很大的房子才容納
得下這許多人的,不只是因為人口多,而且由於兩個主婦的關係……。」G說到此,淺淺地
笑了一下。不像是代表愉悅的笑。她美麗的嘴唇只是稍稍抿彎了一下;配合著憂愁的眼神
,更像是哭泣的前奏。
「大概在上小學以前,我一直沒怎麼意識到自己家庭的異乎尋常。你知道,孩童也是有孩
童的社交的。有時候,我到同學家玩,看到別人家裡都只有一個母親;尤其是同學到我家
來,看見有兩個母親,他們總好奇地問我:『哪一個是你的媽媽?』『另外一個是誰呀?
』之類的問題。我問母親。她總是不置可否,不予我回答。
「一經別人提問,我童稚的心靈便起了波動。是有一些怪異的。因為母親生育較多的孩子
,稍大之後,我便被安排睡在姆媽的房間……。姆媽、姐姐和我三人睡在一張大床上,甚
至於同蓋一條大被子。大概是因為這緣故,我和姆媽的感情很親密。
「姆媽與我母親同年齡,但她看來顯得蒼老些。個子矮小,面貌平凡不起眼。我的母親比
姆媽好看多了。記得小時候過年,全家人都由專門的師傅來量身製新衣。我母親和姆媽同
料同款式,但是看在我童稚的眼中,也覺得母親穿起新衣裳比姆媽漂亮多了。然而,為什
麼我的家中會有兩位穿著同樣衣裳的媽媽呢?隨著年齡增長,我心中開始有了一個不易求
解的疑惑……。
「讀初中的階段,大概是由孩童轉變為少女的時期,肉體漸形成熟,心思也特別敏銳。在
學校裡,我的功課不錯,其他的條件也比一般同學出色。大概是招致嫉妒的吧,難免有些
私議竊竊。最最令我不能忍受的是,有人背後稱我『細姨仔囡』。我記得曾經回家哭訴,
要母親解釋。那時我已經粗具各種常識,也知道自己的確不是嫡出的女兒,我的妹妹也不
是,我的弟弟也不是。但是,我的母親有那麼好的家庭背景,又受過當時婦女所能接受的
最高教育,為什麼她會成為父親的『細姨』呢?」G語氣激越,髣彿回到很多年以前的少女
時代。我看到她面頰因為自己的陳述觸及到某種心底的疼痛吧,呈現緋紅兩片,眼眶內似
乎還有些濕潤。
這樣子的G,是認識多年所未曾見過的。做為唯一的聽者,我倒是不知所措。這始料未及的
話題,原本就不容我置喙;但這時候坐在對面,看著她如此激越,我覺得應該說一些安慰
的話:「如果,如果你覺得難受,不要講吧。或者改天再講吧。」G把右手放在她心口,說
:「和你認識了這麼多年,我一直想告訴你的。但是,不知道如何啟齒,今天就讓我說出
來吧。」
咖啡館內的客人似乎比我們剛才進來時變得更稀落。侍者慇懃地為我們加添冰水。音樂大
概是一直播放著,但是我沒有辦法分心聆聽。
●
「也許,我應該從母親和父親的結婚講起。這樣子比較容易讓你了解沉埋在我心底的那個
結。」G也許是覺得換一個敘述方式更允當的吧。
「我父母親的婚禮,是在他們都已經超過了七十歲的時候才舉辦的。」雖然G的語調極力想
維持平淡;這平淡的可能是倒敘的話語,卻引起我十分好奇。
「所謂『婚禮』,其實沒有什麼形式,也毫不沾一點浪漫喜氣,只是在法院草草登記罷了
。」說到這裡,G的眼中反而有悲傷的淚光。她似乎在抑制著自己的情緒,頓了一下才繼續
說:「我和我的弟妹去參加了父母的公證結婚。我們都已經結婚,而且也有了孩子了,才
去法院觀禮。你知道嗎?我們那時候的感想,是有些滑稽,也有些憐憫的。
「我們的父親和母親都已蒼老,他們和其他的幾對年輕人排列在一起,聽法官宣布成為夫
妻,又相互鞠躬。我們坐在家族與來賓席上,那種長木椅子。我忍不住地哭了起來。我想
到我的阿母,有實無名地做了一輩子『如夫人』;臨老,體弱貌衰,才草草與父親成婚,
取得『妻子』的名義,心中不知有多委屈悲傷。
「唉,可是反觀我的姆媽,也是一位可憐的女人。她一輩子做有名無實的妻子。父親對她
,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是只有盡義務,而沒有關愛的。
「我雖然不是姆媽的親生女兒,但因為從小和姆媽比較接近,所以也更能夠了解她的心。
尤其在我長大之後,以一個女人的立場,在客觀上,有時候真的很同情她……。姆媽只在
私塾讀過小學程度的書。她是一位典型的舊式女性,外貌和學養不如我的母親;可擅長女
紅,很會織毛線。她不僅給自己的三個孩子織毛衣,甚至還替我和我的弟弟、妹妹編織花
紋美麗的毛衣呢!我自己在十歲左右就懂得織毛線,也是姆媽教會我的。我的母親比較能
幹,所以她全權管理人口眾多的家庭財務和事務,反而沒有時間教我這方面的事情。不過
,母親是很注意兒女的教育的。小時候,我們每個孩子的功課,她再忙都會親自督促的;
她也照顧姆媽所生的孩子們這方面的事情。」G忽然微微笑說:「其實,家裡有兩個母親分
司不同職責,有時候倒也真不錯,尤其是孩子多的家。不過……」她的表情忽又愁煩起來
。
「不過,有時兩個母親難免會生氣吵架。我記得小時候最怕碰到阿母和姆媽吵架了。她們
會為我們所不知道的什麼事情互相指責吵罵;然後各自退回自己的房間,有時幾天也不講
話。家裡的氣氛陰沉沉,兄弟姐妹自然也都形成了兩派,不敢輕易到另一方的房間去玩耍
。我和姐姐的感情原本是最好的,也得強抑著,不能打交道,否則好像就背叛了自己的母
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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