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副刊
http://www.udnnews.com/ARCHIVE/2000/03/23/CULTURE/UDN-SUPPLEMENT/379524.htm
林文月
這種家庭生活,實在匪夷所思。G也許是看到我一臉茫然懵懂的表情,所以暫離了她的追憶
,回到現實來。
「這樣的狀況,恐怕一般正常家庭出身的人是不能想像的。」她幽幽的語氣正與店裡播放
的背景音樂相應著,呈現一種超離現實的奇特情調,確實令我難以領會。我好似被她帶引
入某種小說的情境一般。那種陌生的世界,是生長於單純家庭的人所難以置信的。
「姆媽自己的三個孩子次第長成。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後,離開了台灣,到外國去創業;連
她最疼愛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姐姐,也嫁到美國。她的天地變得偌大空洞,生活也更孤
單了。雖然我們都生活在一個屋簷之下,姆媽的世界幾乎沒有什麼人過問。父親決不進入
姆媽的房間,我母親也是。我算是比較親近她的了,也得避開母親的視線;否則她會不甚
愉快……。
「有時候,我去看看姆媽。她一個人坐在房裡,唱唱台語的聖詩;我的姐姐走後,她開始
到附近的基督教浸信會做禮拜。也許是尋找一種心靈的安慰吧。
「令我難忘的,是有一次夏天的黃昏,她沒有點燈,在昏黃的房間裡,安安靜靜地,用許
多糖果的包裝紙摺成一朵一朵頗為生動的花,拼成了一個小小盆栽。窗台上另有三兩盆不
同顏色的栩栩如生的花叢。『真好看呀!』聽我由衷的讚賞,姆媽高興的笑了。自窗口照
射進來的最後一道夕陽,把她多紋的額際染得一片暈紅,她稀落的髮絲,竟也有些閃亮。
姆媽本是手工靈巧的婦人,可是,我突然明白,在更形孤單的大家庭裡,她是如何打發無
人理睬的許多個晨昏啊!心中突然感到一陣酸楚,想去擁抱她。然而,我沒有如此表達感
情的習慣,又怕那種唐突的舉動會嚇倒了她。我只是陪她靜坐談天一會兒,為她點亮起燈
光。」
●
不知什麼時候,咖啡館內的燈光也點亮了起來。G和我落席在比較不引人注目的一隅。其實
,店內的客人走了又來,已經換了和先前不同的面孔了。我招呼侍者來,替我們重新調製
甜甜的水果茶;覺得G長時間的敘說,似乎需要有一杯那樣的茶水滋潤她的喉嚨。
等侍者把精美的茶具內注入芳香的茶水轉身離去後,我們端起杯子啜飲那熱熱香香甜甜的
水果茶。然而G的話鋒一轉,卻帶給我更大的震撼。
「姆媽老了,衰病了。她自己的三個孩子都在國外,父親只是按時給她醫療費用,以及不
痛不癢的問候。我那時雖然已經結婚,有了孩子和職業,生活也十分忙碌的,可就不忍心
看姆媽自己一個人去醫院。幸而,我住處離娘家不太遠,所以同姆媽說好,每兩個星期回
來,帶她去看病取藥。
「你知道,年紀大了,難免有些血壓偏高啦、心律不穩等等的衰老現象,需要定期去找醫
生的。姆媽本來就生得矮小。年紀越大,似乎越像縮了水一樣,變得乾瘦小小。說實在的
,若不是從小膩在她身邊長大,那樣的老婦人是不會引我關注的。人哪,總是有感情啊!
「我替她掛號,陪她看病。取了藥回來,還把各式各樣的藥丸配成一份一包,以免她年紀
大記憶差,少吃了或多吃了都不好。即使不看病時,我也會時時提醒她醫生所囑咐的各種
狀況的。有時候,我對姆媽的過分關懷,會引起自己母親不悅。我當然是愛自己母親的,
但是姆媽那麼孤獨可憐……。
「那天早晨去上班之前,我忽然覺得應該打個電話給姆媽,提醒她次日上醫院的事情。沒
想到是我父親接的電話。我父親平日是不會接電話的。你知道,就像舊式的男主人。父親
語氣急促地告訴我:『正要給你打電話。你姆媽,死了。』『什麼?』『早上,佣人發現
她倒在地上,死了。』『死了?』我不能相信。前些日子還好好的姆媽怎麼就倒在地上死
了呢?『你趕緊回來。我已經打過長途電話給你哥哥和姐姐了。他們會盡快回來。你現在
就回來。』看不見父親的表情,但那語氣是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焦急緊張。
「姆媽前一夜和大家晚餐時,並沒有什麼異樣。哪曉得第二天早晨,家裡的女佣照例去沖
熱水瓶時,竟發現姆媽穿著睡衣俯倒在地上氣絕了!死亡的時間可能是深夜、或清晨。可
憐,家裡竟沒有人知道。
「姆媽那麼小,那麼瘦,倒下去大概也沒有多大的聲音。深夜裡大家熟睡,所以並沒有人
知道的吧……。」
G整個精神意識都回到自己所敘述的當時情境。聲音哽咽,淚水婆娑。我無言以對,只能隔
著桌几握她的手,那手上猶有淚水冰涼。
「我那時很悲傷,也很痛恨!恨我的父親沒有盡到做丈夫的責任,讓姆媽一輩子過那種有
名無實的孤獨可憐的生活。我也恨自己的母親,她為什麼要搶走別人的丈夫呢!做為一個
女人,姆媽的一生和她的下場實在太可憐了。
「但其實,那時候我自己的母親也老了。她和姆媽是同年生的。母親也已經沒有往日姣好
的外貌,而且身體也明顯地逐漸衰弱了。
「大概,我的父親是覺得讓母親一輩子委屈做一個『同居人』,心中過意不去的吧,所以
才會在姆媽過世兩個月以後,辦理了那一場有點滑稽的公證婚禮。我雖然心中仍然同情著
姆媽,哀悼著她的死;但是看到自己的母親大半生都做著一個影子一樣沒有身分的女人,
終於能夠名正言順地成為『妻』,自是感到一種辛酸的欣慰。只是,當時母親已七十餘歲
,而我自己也已經步入中年,何況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子女,戶籍上的母親欄則有太多的
阻礙去恢復真正的生母名姓;乃至於其後戶口校正之際,由於姆媽已過世,我和我的弟妹
們竟都成為已經喪失母親的人了。
「家庭生活有千萬種不同的內含,而我生長的家庭是這個樣子的。你看得出來嗎?」G幽幽
地說,帶著些許自諷的語調。「我的母親在姆媽過世後十三年去世,以一位妻子的身分。
我的父親在母親過世後,又十三年去世。他們三位的骨灰先後分別安裝在各自的骨罈裡,
卻以父親為中心,並排在一座墓穴內。這是經過所有兄弟姐妹商量的結果。除此而外,我
們不知道還能採用什麼其他的方式。」
天已經真的暗下來,連街上的燈和來往車輛的燈也都亮起來。我以為G把話說完了,遂摸索
著上衣和皮包,準備可能到來的道別。卻被她懇求似地挽留。
●
「既然你已經聽了我一下午的自述,能不能再留些時間給我?其實,我最想同你說的是在
後頭……。」
她好比在治理一堆紛亂糾纏的絲團,方理出一個頭緒來,便不願意放棄最後那一部分的吧
?而我則是在完全沒有預期的心態下乍聞多年相交的朋友的隱衷,正驚訝著何以一個人會
包藏著這般錯綜複雜的矛盾而從來都不露出端倪?G那一個下午的告白,對我而言已是紊淆
不可度;而她竟說後頭另有什麼話題嗎?
「是關於我自己的母親的事情。」另一個話匣子正要開啟的樣子。
「母親在世時,堅不肯對我們說明。少女時期,我很好奇,也很不能原諒母親;及至年歲
增加,我想母親許是有什麼難言之苦衷吧。便也不再心懷芥蒂了。
「這事情,一直到母親去世後,我的姨媽才告訴我的。我的姨媽比母親年輕許多,不過,
自從母親去世,她的身體也驟然衰弱下去。姨媽住在稍遠的郊區。一次,我專程去探望她
,兩個人都有說不出的傷情。看見姨媽,我如同看到逝去的母親,倍添哀思;而姨媽或者
也正從我的神情間追憶著她亡姐的容貌氣質的吧。似乎在幾度猶豫躊躇之後,姨媽才吞吐
欲言又止地告訴我一些關於母親塵封許久的往事。
『你阿母的故事,她一輩子都默默沒有對你們幾個孩子說。她知道你們為了這事不能原諒
她,甚至於懷恨她。唉,可是,她這一輩子也真是可憐喲!你們要原諒她。現在阿姐已經
過世了,姨媽也衰老了,如果今天不告訴你,她的事情永遠不會得到你們同情的。』我的
姨媽和母親是親生姐妹,可長得一點也不像,只是她說話的腔調和我母親倒是很相似,聽
著姨媽即將要陳述母親的故事,一個多年以來的謎底將揭曉,我忽然有些害怕起來了。
『阿姐比我年長許多歲。她像極了你外婆,很漂亮,也很聰明。在我們那個鎮上呀,她小
小年紀就是鄰居大夥兒注意的小美人。你外婆教她女紅,你外公是個讀書人,所以讓他這
個得意的大女兒盡量讀書;鎮裡的小學畢業了,還讓她到台北寄住在親戚家,讀那時候最
稀罕的女子中學。
『你阿母女中畢業回到鎮上時啊,二十歲不到的少女,出落得更標緻了。各方都有人來提
親,可你外婆挑剔得很。嫌這個家庭背景不好,嫌那家有厲害的母親。就那樣子蹉跎好幾
年。那個年代,女孩子二十二、三歲不嫁人就嫌晚婚了。阿姐也真是乖,你外公自己教她
多讀漢書,呶,所以她雖然受的跟大家一樣的日本教育,詩啊文啊都能琅琅上口,真教人
羨慕。難怪你外婆覺得沒有一個男人配得上她!
『後來,終於選擇了一位年輕人。那個人是中部一個大家族出身的。人長得俊,又是留學
日本學醫的。媒人來提親,外婆終於答應了。可那時阿姐都已經二十四歲了呢。
『阿姐出嫁那天,真是轟動整個小鎮。平時脂粉不施的她,經過刻意妝扮了以後,穿上新
嫁繡裳——那年頭還不作興穿新娘紗衣;喜氣的繡花衣裳穿在美麗的阿姐身上,真如天仙一
般漂亮。多少豔羨的目光追逐著她前前後後打量。那位留日的年輕醫生,一副新的西裝革
履,也是許多女人偷偷欣賞的對象!真箇天造地設的一對新人呀。
『唉,可惜,是天妒佳人嗎?才新婚三個月,那位醫生丈夫就因為同事們之間的應酬,吃
了不知是不是不新鮮的日本料理生魚,竟然生了一場嚴重急性腸病,不幾天工夫就死了!
『可憐哪,阿姐做了才短短三個月新娘,就變成寡婦了。喪事過後,她的處境真是為難。
婆家在喪失獨子的悲痛之餘,不知道如何平復傷痛,竟然怪罪新婦,說她是剋夫命。阿姐
的生活還沒有習慣,就碰到這大的災變,又加上周遭的譴責,心裡一定痛苦極了;好在還
沒有懷孕,便跑回娘家來了。
『與三個月前的轟轟烈烈喜氣洋洋相比,簡直是天懸地殊。左鄰右舍不但沒人同情,還對
她指指點點。我那時年紀雖小,也覺得挺不公平的。阿姐躲在家裡,都不敢出門上街見到
人。丈夫忽然生急病死了,是她的過失嗎?新寡的她,悲痛都來不及,還要給人指罵是剋
夫命,怎麼受得了啊。幸虧你阿公明理,百般安慰她,又教她利用在娘家時間多讀些漢文
書籍。阿姐的心才慢慢平復下去。可外婆是個好強要面子的人,聽多了別人閒言閒語,不
免覺得有這樣子的女兒不體面。所以日子一久,便對你阿母刁難起來。外婆裹著一雙小腳
,是大家閨秀出身,雖有個陪嫁的丫鬟供她使用;那丫鬟年紀也稍大了,出閣又折回娘家
的女兒便無形之中取代了丫鬟。本來嘛,女兒孝順母親也是應該的;可阿姐那時候心裡很
不平衡,難免有時候就為了瑣瑣碎碎的事情和外婆起衝突。
『那個當兒,正好有位她中學的好朋友,曉悉阿姐的情況,就問她可有意出來給人家當住
宿的家庭老師?那人家就是你爸爸的家庭。說來啊,一切也好似注定的緣份。你爸爸和你
阿母,很小時候曾有一段時間同讀一所小學,而阿母的標緻是有名的,爸爸當然有印象,
只是他那時還太年輕,功課雖然好,家境卻清苦,所以也不敢有份外的奢望。不過,他後
來倒也苦學上進,而且娶了一位隔村的富家女兒。有一筆相當可觀的嫁粧,供他做事業的
基礎,幾年下來,頗有些地位了。他那時已經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嬰。他的妻子便是你們
姆媽,她只是在私塾讀過幾年書,所以沒法子教育兩個大的孩子,正物色著女管家兼家庭
老師;巧的是,姆媽的弟婦就是你阿母的那位老同學。這世上,很多事情就像是小說的安
排的吧……。
『總之,狀況和時機,一切都是促成阿姐不得不離開家庭去接受這份工作的因緣。我那時
候也已經讀中學的年紀了,記得清清楚楚阿姐離家的樣子。外婆,你阿母和我,三個人都
痛哭。外公在一邊勸勉阿母,但他也面色凝重。那個時代,跟現在不同哪。婦道人家找一
份可以自立的工作哪有那麼容易!那份工作,管住、管吃,又有薪水,是挺適合阿姐的。
『阿姐就那樣子離開了家。後來,那個家庭因為男主人工作的關係,遷移到了南洋去。
『你阿母就這樣子隻身離開家鄉和家人,隨著她做家庭老師的家庭去了遙遠的、陌生的國
度……。我們大家都不捨得她。可是那一家人似乎對你阿母不錯,你阿母也挺喜歡那個工
作的樣子,所以只好忍痛分離了。
『初時,阿姐還時常有信寄到家,有時是給外公、外婆,有時是給我這個小妹妹的。寫她
的生活起居,和外鄉的新鮮事情。可是,慢慢的信就少了,偶爾寫來,也只是簡單的報平
安的內容而已。阿姨那時還在念書,年紀也輕,並不怎麼在意,覺得也許是生活忙的緣故
吧?可你外公和外婆就很不放心,所以就興起走一趟南洋,去看看女兒,順便也去遊覽一
下外地的念頭。
『這是我後來才聽說的:真正想不到的啊。到碼頭去接外公和外婆的阿姐,竟然挺個大肚
子,都七、八個月了哪。她的身旁站的就是那一家的男主人。
『外公、外婆真是給嚇壞了,也氣極了!女兒在外,怎麼不清不楚就懷了孕,而且那男人
還是有家室的人。你可以想像的,做父母的心。
『阿姨現在想一想,真是心疼哪。阿姐的命也真苦,好好的嫁了一個人,三個月就守寡。
那份家庭教師的工作是住在人家家裡頭,男主人又是從前曾經傾慕過阿姐的人。男人和女
人的事啊,旦夕處久了,產生感情,甚至有進一步的親密關係,也是很自然的。
『據說,阿姐在父母面前流著眼淚請求他們原諒。那一位後來成為我姐夫的人,也跪地請
求他們接受他對阿姐的愛,並且信誓旦旦,願意一輩子照顧阿姐,不會辜負她。做父母的
人還能怎樣呢?』我的姨母說:『阿姐那時所懷的孩子,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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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在轉述她的姨母晚年所告知她的一段陳舊卻新鮮的故事時,語氣和表情反而比較平靜;只
在結束處提及自己的誕生隱密之際,又變得微微激動起來。
我沒有機會見到G的母親。我也沒有什麼機會打斷G娓娓的陳述。在玻璃的落地窗外已然一
片黑闇,霓虹燈與車燈明滅的夜色為背景中浮現的G的面龐和身影,髣彿隨著她的敘述轉變
成為單純的黑白影像。我在黑白影像的G的身影面龐中看到未曾見過的G的母親。那位屬於
上一個世代的女性,也有Modigliani肖像中的憂鬱朦朧眼神。她的故事如同黑白默片的古
老電影,一幕幕在我眼前捲動過去;如此陌生但卻如此清晰。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