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CollegeForum 看板]
作者: poe (critique d'etre) 看板: CollegeForum
標題: 綠螞蟻必須繼續作夢(下)(廖咸浩)
時間: Fri Nov 17 00:49:46 2000
二十世紀回眸專輯:綠螞蟻必須繼續做夢(下)
廖咸浩
世界老了,我們仍年輕
布爾喬亞商業大軍再次更新其宰制方式
在這個市場發展成為主導的過程中,個人地位的陡增與「傳統」
的角色衰頹恰成反比。然而,事實上文藝復興初期,(希臘羅馬的古
典)傳統才是未來一切的指標:回到古典才能找到未來的方向。但經
過啟蒙時代對異國文化的發現,到十九世紀布爾喬亞的宰制局面確立
,傳統的價值逐日被現代性取代。布爾喬亞階級最初確是努力想要從
掙脫宗教為主的傳統束縛以找到更多活路,但布爾喬亞商人所專心致
志者,唯如何藉著打傳統這個稻草人來增強「個人化」風氣,以擴大
商機。
當布爾喬亞自己的「傳統」逐漸建立起來之後,新的改革力量(
如浪漫主義與前衛運動)便自然開始衝彼而來。但布爾喬亞的資本主
義商品化力量已形成了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無人能扣其要害的特質
。任何以布爾喬亞「傳統」為標靶的批判力量,往往都會被四兩撥千
金的導向當地社會的「傳統」:在資本主義體制下,已經病弱無力、
殘破不堪的文化遺跡。於是,在許多(主要是第三世界)社會中的文
學藝術,到了今天還在對傳統鞭屍不止,殊不知布爾喬亞商業大軍的
「傳統」早已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再一次更新了它的宰制方式。
後現代主義企圖結合藝術與人生成為新反布爾喬亞的力量
布爾喬亞的當代化身是後期資本主義跨國流動的資本,其所掌握
的新宰制策略則是將「個人化」再加以深化。在這個時期,西方出現
了後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可以視為全球化時代的新反布爾喬亞力量
。其觸發近似前衛運動,也是由於布爾喬亞/資本主義(習用的說法
是「啟蒙思維」)把生活過度分工,不但使得文學藝術益加孤立於人
群之外,一般的社會正義也因此而無法貫徹。故後現代主義大量的挪
用了十九與二十世紀之交的前衛運動的策略,最終的目的也是要將藝
術與生活結合。
但既然二十世紀已成了「布爾喬亞化」的世紀,後現代主義也不
免為全球資本主義所限。在浪漫主義或甚至前衛運動的時期,「生活
」還可能有「非布爾喬亞的」領域,也就是傳統的、民俗的、社區的
。故當時回到生活的竅門是:擺脫布爾喬亞的限制即可。今天則「生
活」已完全被布爾喬亞價值淹沒。後現代主義結合藝術與人生的企圖
,稍一不慎就變成了讓布爾喬亞的「藝術」向布爾喬亞的「通俗」低
頭的結果。後現代主義的「去中心」叛離能量,常在這個關口上被稀
釋,並送上旋轉木馬,與布爾喬亞價值同心運轉。
一定程度上後現代主義甚至於可與跨國資本的要求有所呼應。布
爾喬亞社會為了因應「跨國」的新經濟形勢,必須要容納一定的文化
多樣性,於是後現代主義的各種策略,如割裂、瑣碎、局部、跨界、
流動等各種觀念,都被「個人化」,並輕易成為時尚。若說現代主義
是以邊緣自居,後現代主義就是以瑣碎自詡。瑣碎游擊的批判策略雖
有一定的意義,但完全在個人層面運作,其批判能量殊難搖撼布爾喬
亞/資本主義。即使在非個人層面上,若過於瑣碎而不搭配宏觀的洞
察與策略,「西方形上學傳統」或「父權體制」這類「非歷史性」的
布爾喬亞藏鏡人便趁虛而入,把布爾喬亞(及資本主義)這樣一個歷
史的問題「非歷史化」,布爾喬亞價值因而益加不沾鍋、益加自然化
與隱形化。
無傳統為基柢的文化只能消費,沒有生命
但事實上與常識相反的是,後現代主義的真知灼見反而在於,其
對於極端個人主義的反省,其對傳統與社群意義的重新發掘。但這類
批判性的局部主義卻常在布爾喬亞的虎視眈眈之下難以施展。其批判
性隨時都會遭到布爾喬亞加以商品化、個人化,甚至把傳統當作大排
檔小吃攤或超市大賣場處理。這中間的重要關鍵是歷史縱深;沒有用
歷史把傳統與個人銜接起來,傳統便是零碎的商品材料,而非安身立
命的文化空間。
文學藝術不是空中樓閣,故必須要從文化開始;文化若無傳統為
基柢便只有超級市場的多樣,只能消費,沒有生命。從後現代主義批
判能量的弱化,我們更充分體會到,對布爾喬亞的革命是永恆的革命
。從前衛運動到一百年後的今天,布爾喬亞從外在階級變成了內在價
值,文學藝術的形勢益加困頓。文學藝術的睿智雖也沒讓布爾喬亞閒
過,但我們若不正視傳統的持續流失,不以(多元的)歷史的縱深重
新安頓主體,則文化全面商品化、智慧全面速食化的夢魘終究會噩夢
成真,而綠螞蟻也將無夢可做。(下)
【2000/11/16 聯合報】
--
In my case ethics is a critique of bourgeois morality (and of
the bourgeois political economy since Smith) from the exteriority
of the Other (from the living labor as person, as poor, as creative
source of value).
-- from Enrique Dussel, "The Underside of Modernity"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ccsun32.cc.ntu.edu.tw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f31090.f3.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