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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Zarathustra (le sourire fatal) 看板: NTU98FLLD
標題: 【廖咸浩】《淡水海岸》假如你要到聖多明哥去
時間: Sat Aug 25 15:18:58 2001
《淡水海岸》假如你要到聖多明哥去
廖咸浩
假如你要到聖多明哥去
車廂中只剩你一人,此時竟有一隻蝶自窗外闖入,在車廂中穿梭竟日而沒有真正的去
意。在那一刻你油然升起一種介於寂寞與相知的模糊情緒……
你一直在找一個地方,一個你可以安靜的躺下作夢的地方。
但你必須聽得到火車的聲音,那才能讓你真正安心。旅行的可能就在不遠處,不過你現
在要休息……每當你對旅行感到疲憊的時候,你總是想像你趴在什麼人的身邊,聽著火
車聲安心的睡去。
因此,在你的想像中,那是個必須乘火車到達的海角小鎮。
國外念書回來,已跑了好些地方,才恍然大悟你一直是以淡水為想像的藍本。
回想起淡水,你這樣告訴自己,也告訴所有到過與未曾到過淡水的人:
假如你要到聖多明哥去,別忘了帶著那名不相信你愛她的女子前去。你們必須來回在大
河上擺渡,以去除對時間逝者如斯帶來的焦慮。你們必須到防空靶場,觀看永遠不會被
擊落的飛機。你們必須到淡海的沙丘間盤桓,體會如何共度起伏不定的人生。你們必須
沿著重建街的舊米市,一路蜿蜒而上,直到看到那幢舊洋樓牆上那顆二戰時留下的彈
孔;曾是傷痕,但如今卻在時間的甬道中發出亮光。最後你們必須登臨「北門鎖鑰」的
舊城門上,遠眺那早已駛入歷史的番人之船:叩問是誰仍然記得那船尾濺起的浪花?
淡水,就是這樣隨處都能摭拾到生命的隱喻。
你對淡水最初的印象就已經是你尋找的小鎮。你最初進入淡水南北二路經驗皆有之。
第一次坐淡水線火車,是父親調任到淡水的一所小學任校長之前。父親帶著你從萬里經
基隆搭火車轉淡水線由南路到淡水。你一路上睡睡醒醒,始終是一種花木扶疏的印象,
你於是對淡水線是這樣的記得。
第二次是數週後。這次則是正式從萬里搬家到淡水。你們坐在一輛大卡車上一路沿著北
海由東向西,最後從淡水的北部進入。愈近淡水,土地愈呈現一種搶眼的磚紅色的。樹
木則不知為什麼也愈加鮮綠色起來。
最終在淡水住定後,對於漁村長大的你來說,更始終覺得小鎮就是該這樣的。淡水對自
己的過去很有一種文化的自信,但同時又有一種初民的質樸。而且,它還有發掘不盡的
層次感:南歐的、日本的、台灣北海的、客家的、外省眷村的;往任何一個方向,歷史
都會對你招手。
連它的名字也是多層次的。「滬尾」有一種季節的感覺,似乎雨季到此已經快結束。「淡
水」則有種透明的色感,望去清澈可見其中的鵝卵石。而「聖多明哥」則兼有季節與顏
色。顏色是磚紅色的,季節是明艷的夏日。你因此常用聖多明哥召喚淡水的記憶。
但淡水從不特別企圖張揚自己的一切,總是很優閒而自在的。以致我竟以為淡水是可以
抗拒時間的。
然而,小鎮畢竟擋不住台灣無限蔓延的由商業化帶來的傖俗化。淡水也在七0年代開始
急速的改變,讓人來不及記憶……
你因為念書開始長居台北,變得不常回家,淡水逐漸成了想像中的小鎮。偶爾回去,也
覺得道阻且長。並不是因為交通,而是因為日漸回不去了。
直到在國外走了一大圈之後,才終於知道淡水並沒有真的消失,你曾經找到,便已永遠
找到。
假如你要到聖多明哥去……那本來就是一個夢中的小鎮……
你很容易就會想起某次回淡水的經驗。那時你心事重重。火車穿過關渡的隧道之後,迎
面出現的大河讓你一時以為火車已經朝河中奔去。但就在此時,它開始大幅度的轉彎,
由向西往西北折。夕陽在車廂中製造了光影的不斷變化。車廂中只剩你一人,此時竟有
一隻蝶自窗外闖入,在車廂中穿梭竟日而沒有真正的去意。在那一刻你油然升起一種介
於寂寞與相知的模糊情緒。
火車繼續往華燈初上的淡水海岸疾駛而去。你望著那些閃爍的燈火,覺得它們既是萬千
世代所沉埋其中的墓園,也是無窮未來的年光即將綻開的所在。你閉上眼,又再次睜開,
更確切的看到那輝煌的燈火已如你此刻的思緒,千思萬縷,條條訴說著不同的故事,等
待著不同的開展,絲毫不曾因為朝代的更迭而出現黯淡或猶豫的跡象。
陽光與色彩中的聖多明哥,逝滅與再生的滬之尾,永遠的淡水海岸。■
【2001/08/04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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