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載自聯合新聞網
http://udnnews.com/NEWS/CULTURE/PUBLISH/332860.shtml
《原初的激情》中國當代電影的語境
沈曉茵∕評介
去年到國外參加一個國際性的華語電影學術研討會，當時不少華裔的學者與會。我趁機為
國內的期刊向他們邀稿；他們非常大方地願意將他們英文文章交由我們翻譯，但大多不願
意以中文探究華語電影。在當今文科的學術界，研究出版的壓力迫使雙語（中英）學者不
得不認真選擇要經營的語文及說話的對象；處於第一世界的華裔學者很自然地選擇第一世
界的語文，放棄與第三世界直接對話的「機會」。
周蕾是美國華裔學者中探討華語電影的重量級人物；《原初的激情──視覺、性慾、民族
誌與中國當代電影》是她一九九五年在美出版、探討大陸電影的Primitive Pas-sions:
Visuality,Sexuality,Ethnography,and Contemporary Chinese Cinema一書中譯。周蕾可
以說是英語學術界中將華語電影嚴密細緻分析、脈絡化、理論化、學術化的先鋒學者。
《原初的激情》譯者是出身於大陸的孫紹誼，現任教於南加大，有文化、文學、電影背景
，算是翻譯周蕾這本書相當適合的人選。但現在學術論文的譯介有時已不是譯者適任與否
的問題了；某種學術性文字的密度及多樣，有時透過翻譯，就如同周蕾所稱，會變成一種
背叛、解構、延異的活動。
舉個例，周蕾一九九一年探討陳凱歌的《孩子王》時，她的文章開頭引了以德文寫作的猶
太裔作者班雅明的一句話：The history of the"educated" ought to be
materialistically presented as a function of and in close relation to a
"history of uneducation"。當然，這已是一個由德至英的翻譯。
一九九五年周蕾這篇文章初次被翻譯成中文時，這句話譯成：「教育」的歷史應該具體地
被表現為「非教育的歷史」的一種功能，因兩者的關係極為密切。書中孫紹誼將此句譯為
：受「教育」人的歷史應該物質性地被描述為「無教育史」的一種功能，並與「無教育史
」緊密相連。
若以上的辭句已讓你皺眉，那麼這本收集六篇幾乎每篇都超過四十頁的論文集，可能不能
當輕鬆易解的讀物來閱讀。但若願意與不太友善的學術譯文糾纏，那麼《原初的激情》將
可引領讀者接近北美討論中國當代電影的語境。
《原初的激情》所處理的中國電影──《老井》、《黃土地》、《孩子王》、張藝謀的片
子──在台灣費點功夫都可以看得到。周蕾從各種角度對它們做審視。例如對《老井》便
是由詹明信第三世界國家寓言的論點切入，進而指出並批判此種閱讀的盲點；同時也以性
別的角度剝露影片中男性國族意識的破綻。周蕾處理《黃土地》則是結合對性別及聲音的
關注，整理出北美另一華裔學者丘靜美以道家「空」的概念閱讀《黃土地》所牽扯出的問
題，並肯定片子中影像與聲音的緊張所透露出的革命虛空。
曾在西方影展被記者點選為最容易讓人打瞌睡的《孩子王》，在周蕾的分析下，陳凱歌中
國士大夫、魯迅式的「救救孩子」的憂心，層層地延展開來；作者再以佛洛伊德男性自戀論
說深入片子男主角的處境，最後又以片子中女性角色來凸顯《孩子王》所處的封閉性循環
。相對於陳凱歌嚴肅、沉重的憂國憂民、大膽的電影語言（以致令某些人打瞌睡），張藝
謀則製造出某種中國風情，成功地運作於西方的影展及都會影院。張藝謀的成功在大陸被
指為「外揚家醜」，並有著自製東方主義的嫌疑。而周蕾討論張藝謀便試圖指出他的「獻
醜」有其反抗性，他的自製東方主義可以是一種示威、一種策略的展示。
這些討論大陸電影的文章是夾在前後兩篇企圖心相當大的論文中。前一篇，透過書寫簡要
的中國文化電影史，意圖探究在現今視覺時代裡的電影本質。後一篇則以各式翻譯理論嘗
試導引出一種新的民族誌。
英文版《原初的激情》用了張藝謀《菊豆》裡鞏俐面部充滿情慾、刻意向男主角展示其身
體的特寫作為封面，強調出作者身處於第一世界書寫第三世界的一種策略。中文版則以凸
顯紅色、隱約影像的設計作為封面；似乎流露出：當語文改變時、讀者改變時，這些論文
的定位及策略也變得隱約且失焦。
【2001/06/18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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