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Maia 信箱]
作者: Williams (Guilty. )
標題: 夏日的船形帽
時間: Wed Aug 22 17:24:08 2001
夏日的船形帽
廖咸浩
在北投，你第一次知道有一種地方叫眷村。你十二歲的時候從
一個漁村來到北投念國中。北投對你是一個全新的世界：每一個人
都說著標準無比的國語，每一個人都乾乾淨淨的，像是你想像中的
真正的城裡人。
在北投，你第一次看到武俠小說中的姓（諸如熊、冷、鄔、安、
時、元、璩、費……），也是第一次看到那麼多單名的女孩子（諸
如徐淨、韓蓓、袁馨、姚謙……）。而且，你發覺她們許多都是眷
村出身的。她們和漁村裡的女孩很不一樣的體態與舉止。雖然穿著
黑衣白裙，但卻無法遮蔽她們正在綻放的色彩。每個女生的眼中都
影影綽綽的飄動著什麼等待被發現的心情。這一切當然與青春期的
你的想像或更有關係，但你深信與地方有關係，而且與眷村尤其。
其實她們所來自的眷村很不一樣，有北投本地的婦聯三村、大
屯里、鐵路局，有石牌情報局，還有淡水氣象聯隊、關渡自強新村、
以及無數台北市的眷村。但你那時是無法區分的。你無視同班同學
在家常被當軍官的父親用軍用皮帶抽打的事實，而想像眷村都是那
些教養極好的女孩子。
一直到那個留級生寫了一封信要人輾轉交給你，約你星期六在
陳濟棠墓園見面。你在國中時是所謂的好學生，留級生很少會主動
接近你。但你開始抽長之後，偶爾也會收到她們給你的信。但這是
你第一次為這樣無端的信赴會，也許是因為她在信上寫的那首屬於
國中女孩子愛寫的詩，有一種比一般青春期更抑鬱的感覺打動了你。
你們見面時，雖然你已因為她所屬的班別知道她是留級生，看
到她那種典型的留級生外貌——因為削過而蓋住了半隻眼睛的頭髮、
裾腰往上捲得短短的裙子——還是難免心跳有點紊亂。你們見面時
有點尷尬，好一會兒後，她才開口問你：「怎麼出來還戴著這個帽
子？」你隨手把國中生戴的船形帽戴在她頭上，才開始有一搭沒一
搭的說著話，一邊已經走到丹鳳山的不知什麼地方；山石奇峻，樹
林茂密，而且，還赫然看見山坳裡的樹林間有穿著古裝的人在其中
跳躍追逐，好一下你才意識到是有人在拍電影。即使遠遠看去，也
知道這一段故事是很清楚的悲傷的……
你們在高坡上往下看完這段戲後，或許因為覺得自己也因此經
過了同樣長長的一生，而不再生疏。你們開始聊天，你終於進一步
的了解了眷村。知道她的不快樂有許多是來自村子。你心中不由得
翻騰起來不知如何抑止，眼睛竟不敢看她，但略微顫抖的手卻拉起
了她的手......。
你送她回到眷村後，站在村子口目送她走遠，你發覺你對眷村
有了新的認識和感覺。最後你突然轉身快跑起來。你一路沿著新北
投支線的鐵路一路跑到了舊北投火車站。你坐下，坐在從日據時代
到現在的一再被旅人坐過，已坐出了一個明確無誤的坐痕的木椅。
火車也許會誤點幾分鐘，但車上總是那些人。然而，此時的你已經
不再是過去那樣想像世界的自己，你已經不再是好學生……。
你一上火車，就把車窗往上拉起，探出半個身子，迎著風大聲
喊叫，不因為別的，只因為這是夏天，生命中的盛夏。你閉上眼享
受那種唯有火車在全速行駛時才有的夏日的涼風，突然你的船形帽
呼的隨風飛遠，霎時消失了蹤影。
你回過神來的時候，許多年已經過去，此時你坐在捷運裡，窗
是密閉的。源源不斷的冷氣告訴你，你很舒服、很安全，但只要你
睡去，醒來總是要想一想才知道是在淡水線上。在下車之前，你必
會再度睡去，也許也會再次夢見在風中飄飛的船形帽——而且這次
終於知道它在夏日的強風漸漸止息後的去處。
【2001/08/18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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