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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邊幾點 導演:蔡明亮 演員:李康生、陳湘琪、陸弈靜 http://whattime.kingnet.com.tw/   距離上一部作品《洞》整整三年,蔡明亮終於完成《你那邊幾點》,他的第 五部劇情長片。 蔡明亮電影至今未被取代的父親形象—苗天,在開場就死了。小康(李康生 )莫名地害怕父親的鬼魂,即使半夜尿急也不敢出來小便。白天他在台北車 站前的天橋上賣手錶,即將出國的陳湘琪,看上小康手上的錶,請他割愛, 小康因家裡有喪事怕帶給人家霉運,而拒絕了,但陳湘琪不信這套,還是買 下了這支舊錶。小康只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是巴黎,某天心血來潮打電話問巴 黎的時差,於是他把家裡的鐘調慢七個小時,變成巴黎的時間,母親發現時 鐘慢了,堅信是死去的丈夫回來看她,於是決定按照這個慢了七小時的時間 生活,甚至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而在巴黎的陳湘琪,則在不如想像中浪漫 的花都,聽著旅館房間天花板傳來奇異的聲響......。 《你那邊幾點》的第一個鏡頭,是個固定的長時間鏡頭。苗天從後景端了一 盤水餃走到前景的飯桌坐下,呆坐半晌,點了根煙抽,然後想起什麼似地起 身到後面,叫小康起床,回到桌前,也沒吃水餃,便再走到後景,推開紗門 走入陽台,隔了門,我們看到他搬開陽台上的盆栽,放心地對著外面吞雲吐 霧。接下來便是小康抱著父親的骨灰罈,唸著:「爸,要過隧道了,你要跟 來喔!」 第一個鏡頭,宛如是父親告別生活╱觀眾的儀式。蔡明亮曾說過這部片的某 些靈感來自李康生父親過世的關係,又讓他聯想起自己父親去世的感受,影 片最後的簽名,也清楚地標明本片「獻給我的父親,小康的父親」,都讓這 個開場鏡頭意義深長。表面上,蔡明亮讓苗天一切行動如日常生活無奇,但 他幾番起身、坐下,終於離開飯廳、走廊、而被門隔在另一個空間的場面調 度,卻又帶點依依不捨地宣告這位蔡明亮電影裡永遠的父親,終究孤獨地離 開。而熟悉蔡明亮電影的觀眾,再看到《愛情萬歲》也曾出現的靈骨塔場景 ,其意義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之後,蔡明亮對敘事結構的處理,卻有了他至今最大膽的嘗試。兩名主角— 李康生與陳湘琪,只有兩場幾乎不帶情感的對手戲(註1)發生在台北車站 前的天橋上。儘管蔡明亮過去的作品,也曾以兩組平行線來互照、對比過( 《青少年哪吒》的陳昭榮、李康生有許多時間是各自發展故事的),角色與 角色之間也不見得非依賴實際的對手戲才能產生意義(《愛情萬歲》的楊貴 媚甚至根本不知道李康生的存在),但無論《青少年哪吒》或《愛情萬歲》 總有另外一個人讓兩個看似無關的角色產生交集(《青少年哪吒》陳昭榮因 砸爛李康生父親的後照鏡而結下樑子,《愛情萬歲》楊貴媚、李康生都和陳 昭榮有直接接觸),《你那邊幾點》卻只有手錶,以及手錶隱喻的時間,牽 起之後各自發展的敘事。 台北這邊,是籠罩在喪事陰影裡的李康生,和飾演他媽媽的陸奕靜(註2) 。李康生在蔡明亮的電影裡,若非無所事事,就是從事非白領、流動性的工 作:靈骨塔推銷員、臨時演員、以及本片裡賣手錶的攤販。蔡明亮雖然試圖 讓這個職業的特殊性產生一些喜劇效果(譬如李康生經批發商介紹「試用」 一種摔不壞的冷光錶,但他只能拿著往桌上敲,而不能用力往地上砸),但 更重要的還是讓小康在與時間╱時差發生意義上,有其合理性,與更強的指 涉功能。 然而「時間╱時差」於此片的意義,豈止是台北與巴黎的七小時而已!把時 鐘調回到過去這個類似希望「時光倒流」的舉動,與其說是小康對陳湘琪的 想念,不如說是對父親死亡的追悔,是一種對過去的無望追索。正如小康去 問跟巴黎有關的電影,結果買回了一卷《四百擊》,是小康想瞭解陳湘琪去 的巴黎長什麼樣子嗎?其實更是蔡明亮自身對過往的一種鄉愁吧!不只是《 四百擊》而已,苗天的父親形象、只有一個鏡頭的《四百擊》男主角尚皮耶 李奧和蔡明亮的舊班底陳昭榮、老式的福和戲院、陳湘琪特地跑去買了個蛋 糕的明星麵包店(過去的「明星咖啡屋」)、李康生去找錄影帶時碰到的長 青影評人李幼新、以及旁人隨口問到的尤敏、《星星月亮太陽》......,應 該都是蔡明亮處心積慮想告訴觀眾那些他所喜愛但已經消失的東西(註3)。 而《四百擊》這部據稱是蔡明亮這輩子看過最多遍的電影,不僅早在他第一 部舞台劇《速食酢醬麵》就被用過,他第一部導演的電視《海角天涯》、電 影《青少年哪吒》都可以看到這部經典的影響。《你那邊幾點》有一度改名 為《七到四百擊》,更可見蔡明亮著迷之深。他甚至刻意安排小康在看了尚 皮耶李奧在《四百擊》裡偷了路上牛奶喝的那場戲之後,開始把「調慢時鐘 」這個近乎精神官能症的動作,延伸到公共領域:台北車站的機電房、中華 路上樓頂的巨型時鐘,都成了他下手的對象。而《四百擊》能與一部已經不 再以青少年為主角的作品產生共鳴,追根究底,已不再是所謂的成長的苦澀 、社會的漠然等等常被提出的面向,而是主角那種巨大的寂寞與不被瞭解的 孤獨啊! 但孤獨的不止是小康一人。以本片獲得亞太影展最佳女配角並入圍金馬獎的 陸奕靜,在《你那邊幾點》的演出,比她在《河流》的表現更加精彩。他把 小康的媽媽在丈夫死後將一切徵兆都歸為丈夫回來的偏執、迷信,表現得十 分動人。她會在半夜起來看法師調的「陰陽水」有無動靜(如果水變少了就 表示往生者回來喝過),阻止小康殺蟑螂、只因為擔心那是她丈夫變的(從 《青少年哪吒》、《河流》到本片,蔡明亮樂此不疲地在小康家裡安排蟑螂 擔任另類的要角)。她篤信時鐘變慢七個小時是丈夫給她的訊息(事實上是 小康撥的),從此全家作息改變,半夜才能吃晚餐,小康也等於自作自受地 被迫配合。她甚至把魚缸裡的魚當成丈夫,喃喃問牠:「想不想我?」而兀 自流淚。後來更以丈夫的鬼魂怕光為由,用膠布封死陽光照進屋內的可能, 就連電源也一併切除,而逼使小康等於同離家出走地在外面吃飯、睡在車上。 蔡明亮對宗教儀式的熱衷,早從《青少年哪吒》母親求神問卜說兒子是哪吒 轉世,所以與父親不合,就已開始。《河流》的李康生得了怪病,脖子轉不 過來,最後的解決之道也是問神。在《你那邊幾點》拍完之後,他甚至用DV 拍了一部奇怪的紀錄片《與神對話》,緣起也是他對乩童與神溝通的好奇。 《你那邊幾點》光是「法事」的戲就有三場,第一次出現在小康將父親的骨 灰供奉在靈骨塔時,第二次是隨後在家裡安靈位時,第三場則是母親發現時 鐘變慢後,特別請來作法問卜的。雖然片中的小康對母親矯枉過正的信仰, 不以為然;但蔡明亮在表現手法上,卻近乎溫柔地體恤看待她的行為。就好 像小康自己也莫名地恐懼父親死亡後的黑夜一樣,這些看似近乎神秘主義的 東西,在蔡明亮電影裡的感情,卻是十分入世的。 相較之下,有時現實還比鬼神之事來得神秘而好笑。蔡明亮在本片安排了一 場看似突梯的戲,是李康生在一家鐘錶店前把所有鬧鐘都轉到響鈴狀態時, 吸引了一個戴眼鏡的胖男孩的注意,當小康後來溜進戲院,把戲院的時鐘都 拆下來轉慢七小時,甚至帶回座位上看電影時,胖男孩也靠過來坐到他身邊 ,顯然已經跟蹤他很久,見小康不理他,還嫌惡地往旁邊位子移過去時,男 孩索性一把搶走小康擱在腳邊的時鐘,勾引似地把他釣到洗手間,當小康好 奇地打開一間一間廁所門尋找,他又冷不防打開自己藏身的那間廁所,時鐘 就掛在他脫下褲子的下體上!超現實般的影像令人一震。時鐘此時已不再是 先前所述的意義,而是胖男孩以為吸引小康的唯一方式與媒介,而他大膽但 尷尬的示愛,只換來小康奪門而出。而這場表錯情的戲,無外乎又是一枚寂 寞靈魂的插曲。 同樣地,另一場同性情慾的試探,發生在巴黎。陳湘琪的巴黎之旅,幾乎是 毫無「觀光」魅力的。她在嘈雜的餐廳裡,看不懂法文的menu,忙碌的侍應 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無暇搭理她的疑問;打電話時,隔壁電話亭的男 子以問候人家祖宗八代的方式怒氣沖沖地對著話筒咆哮,讓無辜的她忙著逃 開;就連進地鐵,都被查票員粗魯地攔阻檢查,在人滿為患的車廂裡擠得無 法呼吸,好不容易在一陣廣播後,終於空出了位置,但是當她坐下,又發現 全車人都下了車,她根本不知道地鐵因發生事故而停開了......。 這種「失語」狀態,讓陳湘琪代表了某種異鄉人的寂寞,不太友善的城市與 她隻身一人的孤獨,讓她晚餐只好到雜貨點隨便打理,卻又害怕一個人走在 街上,非要等人經過才故意跟著人家身後,裝成有同伴相陪地走回旅館,甚 至緊張地過頭而不自知。而這座旅館也不太尋常,樓上老是傳來擾人的聲響 ,當她終於忍不住上去時,卻又沒人在,反倒是閣樓光禿禿的水泥牆與奇異 彎曲的屋樑所形成的詭異景觀,以及陳湘琪異鄉人式的敏感,令人聯想到羅 曼波蘭斯基這位來自波蘭的導演拍的幾部法國名片:《反撥》、《怪房客》。 一家咖啡換過一家,當陳湘琪悲慘地連咖啡都喝到吐時,來自香港的葉童, 溫柔地伸出援手,巴黎的陳湘琪這才真的和人有了互動。還記得陳湘琪先前 在地鐵月台上等車的時候,曾瞥見對面站了一個東方男子,陳昭榮就客串了 這麼一個鏡頭。對不熟悉陳昭榮和蔡明亮電影關係的觀眾而言,他不過等同 於臨時演員或錯置的「台灣阿誠」(註4);反之,對忠實影迷而言,他的 出現就有類似尚皮耶李奧現身鏡頭前的驚喜。當然,陳昭榮的意義絕不僅止 於圈圈內的影迷趣味,更重要的是陳湘琪對他的反應,非常扼要地表現出許 多出國在外者的類似經驗:在異鄉突然見到一個可能是同胞的人,有點意外 ,卻來不及、甚至不太想去攀談。蔡明亮似乎有意藉此更加重陳湘琪孤伶的 感受,也讓葉童主動對她伸出援手後,她幾乎無設防地決定搬去她的旅館住 。但蔡明亮電影裡的示愛大多注定悲慘,當陳湘琪用肢體坦露她對葉童的好 感時,從試圖接觸到嘎然而止的退卻,人類恆久的孤獨與寂寞,再度湧上來 ,形成凝重的哀傷。 蔡明亮在電影結束前,把李康生、陸奕靜、陳湘琪的「性」,以交叉剪接的 方式呈現。他先用三個鏡頭交代陸奕靜穿上旗袍、戴上紅花綴飾,濃妝豔抹 後,對著飯桌上苗天的酒杯斟酒、敬酒,然後舉著白蠟燭到苗天的房裡(註 5);然後剪進妓女(蔡閨)經過小康車前,猛敲他的車窗,見他沒反應便 走開,但隨後小康醒來,故意閃了幾下大燈後,妓女又走回來;再來又跳到 巴黎,陳湘琪沒睡著,轉身後望著看似熟睡的葉童,然後靠上身去,葉童也 轉身面對湘琪,兩個女人炯炯看著對方。然後再回到先前的順序,燭光照亮 苗天的相片,陸奕靜則在丈夫的床上用他的枕頭摩擦她的大腿和私處;小康 則在車內有點粗暴地和妓女性交;陳湘琪則吻了葉童,葉童回應了她,但進 行一會兒,葉卻突然煞車,別過頭去。無論自慰、跟人發生關係、求愛而未 償,對象是同性、異性、甚至不存在的鬼魂,三個空間裡的角色,幾乎都在 宣洩他們的寂寞,但「性」從來不是成功的救贖。 最後,蔡明亮宛如集大成地總和了他過去電影的意象。小康回到家裡,卸去 了陽台上的棉被,陽光灑入,令人聯想到《河流》的收尾,但更動人的是他 走近父親房間,體貼地拿自己的外套為母親披上,然後輕輕地躺在她身邊, 陪著父親的照片和床上的母親,我們終於見到一個過去在蔡明亮電影從未真 正聚合在一塊的家庭,竟然在此時溫和融洽地在這個小房間裡,無言地溝通 著。儘管你也可以較悲觀地看,父親已經不在了,但動人的是導演對其間人 際感情的細膩掌控,超越生死藩籬的界線,以及他對角色的觀照。 而在巴黎的陳湘琪,一大早找到手錶後,便離開葉童的旅館,拖著行李在公 園湖邊掉淚,其淚眼婆娑的可憐,讓我想到《愛情萬歲》的楊貴媚。只不過 電影還繼續發展下去,當她累了在椅子上睡著時,一旁玩耍的小孩也調皮地 拿走她的行李箱,當成小船放到湖上漂,而她渾然未覺繼續沈睡。此時一個 穿著大衣的男子用雨傘勾起了皮箱,好心地放上岸邊,當男子回頭,竟然是 苗天。他只不過是個長得像苗天的男子?亦或是陳湘琪向小康買來的手錶, 帶來了小康父親的鬼魂?似乎並不重要。其超現實的神奇魅力,直追《洞》 的結尾。只見苗天在巴黎的「千禧輪」之前,點根煙,戴上手套,望著鏡頭 半晌後,緩緩轉身向後景的遊樂園走去。這個宛如「謝幕」的現身,不僅與 電影開場做了美妙的呼應,也讓台北的思念在巴黎產生奇蹟。有趣的是台北 這邊,小康跟妓女做完愛後,妓女偷走了他裝手錶的箱子,也終止了他失神 失心地想改變時間的狂想,回到家與母親的身邊;而巴黎那廂,卻是一個差 點遺失的行李箱,帶出了在台北去世多時的苗天。 台北與巴黎,七小時的時差,竟在銀幕上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瞬間連結在一 塊。其藝術技巧之高明,僅透過影像自身與剪接的串連、激發,便形成飽滿 的情緒與張力。《你那邊幾點》又一次證明蔡明亮對電影語言的開發力,仍 是首屈一指的。 只是我好奇:在苗天跟觀眾「謝幕」、李康生與陸奕靜這對銀幕母子無聲的 和解後,蔡明亮是否也要正式結束他從這幾位班底演員所建構出的影像世界 ,另起爐灶呢?而那些藏在身體裡的寂寞與拔不掉的孤獨感,是否依舊會盤 據在他之後的創作靈魂裡呢? 註1.雖然有人把李康生調慢時間解釋為是對陳湘琪的想念,但這部分在我個 人的解讀裡,覺得過於稀薄。 註2.陸奕靜在《青少年哪吒》、《河流》用的名字都是陸筱琳。 註3.李幼新在台灣影評界依然屹立不搖,我所指的是他所代表的那個時代和 電影精神。 註4.陳昭榮因主演長達245集的連續劇《台灣阿誠》而成為炙手可熱的電視 紅星,而本劇許多觀眾卻不知道他是因為主演蔡明亮的《青少年哪吒》而成 為演員,並在他多數電影都有演出。 註5.從先前陸奕靜醒來的房間和擺著苗天照片的房間差異看來,這對夫妻應 如《河流》一樣,處於分房狀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241.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