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1998.10.10
《海上花》拍出感情的工筆畫
文／王志成
《海上花》無意描繪時代，甚至連妓院也不見全貌，擅長刻畫
人情世故的侯孝賢，回到陰沈華麗的清末，拍出形式和內容完美
結合的精練成績，本地觀眾如果只會一窩蜂去看張大千和畢卡索
的聯展，卻把這部剛在我們眼前完成的藝術品晾在一邊的話，未
免可惜了。
在長拍風格上，一步步走向極端形式主義的侯孝賢，用一個長
拍，作為每一場戲的主體，這個長拍不同於以往的侯氏拍法，它
隨著演員情緒的流動，而在封閉的房中緩緩滑行，應合人物間暗
潮洶湧的感情變化，構成細膩而多層次的質地，讓觀眾的視覺焦
點，隨著那一段段話中有話的玄機。
瀏覽過一個又一個演員的臉和動作。這種長拍，不但考驗演員
一氣呵成的表演情緒，也展示編劇創造情緒和寫作長篇對白的功
力，每一場戲都是一段獨立的感情描繪，像工筆畫一樣精細，一
幅幅鋪展開來，最後讓畫與畫之間產生不間斷戲劇力的是導演，
侯孝賢讓《海上花》作到條理分明，稍微沈緩，卻無贅言，讓錯
綜複雜的感情，不見血地哀哀進行，那種精緻度讓我看得意猶未
盡。
第一場恩客和妓女飲酒作樂的戲，像是一個總論，男女間的情
義，被酒客形容得不堪入耳，為建立在「交易」基礎上卻不克自
拔、忘我的歡場感情作了冷酷的評註。接著以一個個性格鮮明的
妓女為主角，用她們處理小事件的手腕，表現出不同的感情公案
，有人明快冷辣，有人圓融周詳，也有人執拗陰沈，更有對妓女
狠心，卻被小白臉操弄，以至於必須低聲下氣向妓女借錢的老鴇
。這一群已經安於現狀，不肯乞憐妓女們，跟恩客間糾纏不清的
情與義、妓女間搶恩客的鬥爭，有條不紊地被陳述出來，痴心的
人差點枉送了性命，不貞的人，沒有白白擔了虛名。我看《海上
花》真有點「紅樓夢」的意味。
是那樣一個博大精深的賣淫制度，縮影了一個文明古國的頹敗
朽爛，隨著愛慾貪歡的性交易，發展出一段段沒完沒了的道義、
責任、榮譽和摧敗，最後又盡成虛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