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1998.10.10
世紀末太空《洞》漫遊記
文／鄭立明
在蔡明亮的星雲裡一直有一個黑洞，這個黑洞飄忽不定
，時而幽暗黝黑，時而幽光幻影。無疑地，黑洞裡有著吞
噬人心的力量，是引力的來源，卻同時也是破綻所在。
西元2000年前七天，傳統病大肆流行。
水電工人在地板上，留下一個破洞。
蔡明亮也在他的作品系列中用力鑿開了一個大洞。
《洞》與這個城市的連結關係，和水有絕對的關係，傾
盆大雨的漫渙，孕育了一個水簾洞般的環境，然而這層水
晶簾幕，幾乎也像虫繭一樣的隔離了外界。
封閉與孤獨一直是蔡明亮電影的特色，在他的電影裡人
與物的關係，一直甚至是比人與人的關係更親密的。尤其
是越到晚近，人、物與環境的相對關係大量的剝落，也許
是引力太過於強大了，這個《洞》吞噬了大量情節與細節
，在這股強烈的自我摧毀力下變得面目模糊。
令人不解的是一向靜謐的黑洞，除了雨水之外，這一次
，引來了另外一種液體。一向話少的蔡明亮，竟企圖以一
長串、又一長串的電視新聞旁白，以大量的口水去黏合這
個流行病與蟑螂與台灣的關係。本來應是一場託寓言於無
形的瘟疫，竟然以這種便宜的交代，來暴露作者的意圖。
無處附著的蟲繭，至此又搖身一變成為一顆聒噪的麥克風
，叫賣著廉價的預言。
洞裡的人物封閉自溺、與世隔絕，陷入一個外在失去維
度，內在缺少紋路的狀態。看不到人際的斷裂與環境的崩
毀，卻要你感受一座城市的孤獨，甚至沒有《青少年哪吒
》的人情與《愛情萬歲》的空間可以之對位。這個「洞」
失去了相對位置，找不到座標，有消失的危險。
片中的歌舞段落，企圖用菜市場與垃圾袋，要在髒亂中
做華麗的安排，也由於電影主軸中人與環境相對關係的棄
置，變得聊備一格。反而，削減了歌舞段落的華彩。即使
美美賣力的舞出。也只剩下葛蘭的歌詞還用力叫喚著主題
。像是突然掉進黑洞裡的一列斷裂的慾望車廂，明顯的是
一截外來的異物，而非出自於幽暗的深處。
洞的故事如此虛幻模糊，乃至於最後要安排孱弱的小康
，伸出一個太空救援手勢來解決危機，只是在方位不辨的
宇宙裡，不知道哪一邊才是洞口？
而我，安然無恙離開這個《洞》了，沒有被吞噬，也沒
有被滿足，因為世紀末就在身邊，現實比電影殘酷且精彩
。我無法在太空裡繼續前進，但我還能想念過去，在蔡明
亮早期的電視作品裡，那個家庭或城市崩壞下的人的孤獨
，那種不用強調風格，不刻意封閉自絕於人世，卻能令人
油然而生的孤單，還令人印象深刻，在大膽剔骨割肉乃至
於血肉模糊之後，作者是否能夠由剝而復，重現那種在豐
潤中見蕭索的功力，也許是在這個《洞》之後，還讓我引
頸企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