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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編好的協奏曲 鐘淑兒 摘自聯副民國87年二月十六日 都是文化人,都是有情人,楊大哥說,只是日後平凡的生活裡,沒有編好這首協奏曲。 怎麼不開燈,對眼睛不好的。 你走進助教室來,我伏在桌上讀康德,才注意到,黃昏已經來了。 初秋,在台大。 一切都是偶然的,我們的相識。 我考入研究所,姨父和表哥到南部來,我晚了幾天,才回到台北註冊。 研究生的研究室沒空位了,系主任把我安排在你們助教室裡。 我不好意思插在你們中間,都是等下午你們不在,才去那兒讀書。 那時,我也正在結束一份細細長長,虛虛漠漠的感情。 對世事,有點冷淡,有點哀愁。 他們說你在系裡很出名,我還在大學時。 我卻真的從未見過你,系裡,也不知道有你這個人,直到那天,那個黃昏。 覺得你好溫和,就把你當學長了。 你真的是個學長,和我談俄國文學,因為我喜歡俄國文學。 最喜歡托爾斯泰,我回答你,喜歡他的氣魄。 你該讀〈貴族之家〉,你說,像我這樣文靜的女孩。 把你當學長,也和你談那份細細長長,虛虛漠漠的感情。 你借給我另一本書。 你就是〈婀婷〉,那個終日在湖濱快快樂樂的水仙,你說,直到有一天,她要求天神也 給她一顆心。 有了顆心,有了感情,快樂便從此消逝在湖水裡了。 你沒去哈佛,因為我在柏克萊。 我住在國際學舍後面山上,你住校園北邊,你每天都陪我爬山回家。 那條山路,彎彎曲曲。 那晚夜深,你離去時,我突然哭了,怕你下山有意外。 你不會有意外,你笑笑,你已經背熟那條彎彎曲曲的山路。 眼淚,你說,是我對你的感情。 我們一道修納斯的哲學系統基礎,你為我修的,你對邏輯經驗論沒有興趣。 學期終了,你三天寫出兩篇十幾頁的論文,一篇給我,交給納斯,拿了個A。 你們一道去喝酒,納斯對你說,知道我那篇也是你寫的。 他十九歲在唯也納,愛過一個從越南來的中國女孩。 馬陵郡郊外,一片起伏的初夏草原,加州的金黃色。藍海在草原盡頭,只見一捲捲白浪 打上沙灘,聽不到海濤的聲音。 白雲天下,一片寧靜,只有海風吹著長草,一波一波地。 這是他最自己的地方,納斯說,從來沒有帶另一個人來過。 我只想著,你也許已經走完那條彎彎曲曲的路,在山上等我了。 你真的在山上等我,坐在門外,納斯送我回去時。 納斯,維也納學派才子,北歐人,高高挺挺,瀟灑風流。 把妻子和女兒安置在奧斯陸,自己到處講學,跨洲越洋。 還爬過喜馬拉雅山,在朔風冰崖裡和女學生讀斯賓諾沙。 回台灣去,納斯對我說,他離開柏克萊的前天。 回去那份細細長長的感情,望著我,淺藍色的眼睛。 我真的回了台灣。 我們的婚禮,在新生南路的聖家堂。 系裡的人,都笑你竟然肯在神像面前下跪。 我們沒去度蜜月。 你肯為我在神像面前跪下,不肯為我請假不教書。 你喜歡教書,你說,即使不給你薪水,你也要教。 你開實存主義,文學院二樓最邊的大教室,擠滿來聽的學生。 卡夫卡的晦暗,也被你講得發了光。 我喜歡秋天,即使是台北的秋天。 周末,一早,我才抬頭往窗外望去。 你說要讀廿四小時書,你對我說,走進我們在園子裡加蓋的小書房。 你要和我過廿四小時的廿五小時生活,你在信上說,那時我還在密西根,你已經從夏威 夷回台灣。 納斯必然在他自己身上,看到你的未來,才勸我回去那份細細長長的感情。 細細長長,他說,才是真實。 我煮好飯等你,你遲遲才回來,說你已經和學生在外面吃過了。 我不會吵架,那時,我只會哭。 你不要一個哭泣的妻子,你說,你也不要受眼淚威脅。 捉拿不到你的感情,台大校園變成一個很空寂的地方。 我要回去美國,我哭著說。 如果你要留在台灣,我就一個人走了。 你把我從夢裡推醒,你說我在做噩夢。 夢裡,一個陰暗潮濕的隧道,一排排人躺在地上,你在中間。 鬼來,要捉那個右邊頭上禿了一塊的人。 鬼一個一個摸過去,快摸到你,我害怕、又急,低聲哭泣著。 白天,你要我替你剪髮,你要省那四塊理髮的錢,我們剛回美國,在伊大,就靠你的獎 學金過活。 我從來沒替人剪過頭髮,從來也沒進過理髮店看過男人剪頭髮。 剪禿了你一塊。你說你不在乎,我卻想哭,是我使你淪入這清貧生活的;在台北,你好 享受台大旁邊那些理髮小姐軟軟的手。 夜裡,零下的溫度,凜冽的北風,冰凍的黑路,一團團的寒雪,我緊摟著你的左臂,你 右臂抱著一大疊書。 我們從校園走回家,一個星期三晚。 一個星期三晚,你有課,我怕黑、怕鬼、怕人,不敢自己留在我們那在別人住宅後院的 小公寓裡。 那年冬天,他們說,是伊州也少有過的嚴冬。 那個嚴冬,也是我們最溫暖的冬天,在一起的日子裡。 你也說,對你後來新交的朋有說,我們分開後,那些日子很浪漫。 那些浪漫的日子,後來怎麼了? 他們問我,你去世後。 我不知道。 純情,天地間的稀物,借來的吧? 借來的東西,不能永遠擁有。 我終於說服了你,帶我們一齊去華盛頓,你去開哲學年會。 下午,你帶孩子,我去聽維根斯坦專題討論。 維根斯坦,我的英雄。 偌大的書架,只放兩本書,他劍橋的研究室裡;真正的創作思維者。 晚上,你說,是你的時間了。 把孩子和我,帶回希爾頓,你和你的學術朋友,喝酒談天去了。 子夜你才回來。 他們說,你是個最笨的人。在床上,你轉過身來對我說,竟然娶個讀哲學的女孩為妻。 你怎樣也不肯帶我同行,第一次受邀回台灣講學。 你給了我和勸你的朋友,一百個不同的理由。 你買了一隻小形電慢鍋。 你買一大包雞腿。 你站在廚房的櫃檯邊,四隻一份,裝入小塑膠袋,然後放進冷凍庫。 每天早上,其實是快近午了,你起床後。 四隻雞腿,兩碗水,插上電慢鍋,為我燉雞湯。 補身體的,你說。從你四嫂那兒學來的,你在台北講學時。 雞湯很淡,有時幾乎是沒有味道的。更淡的,是你對家的感情,幾乎每一分不是用在基 本生存的時間,你都獨自關在你的書房。 你只要一個聽話的妻子,你大聲吼過來,第二次從台北回來。 你兒時遊伴的妻子,都是這樣的。 你從來沒碰過像我這樣的女孩,你望著我笑,在助教研究室裡。 可以和你眼對眼,鼻對鼻,辯論兩個多小時。 你是方師東美的學生,系裡,我是殷門弟子,最喜歡讀羅素,我們來自兩個不同的學代 你要搬的東西,都放進車了。 你沒有對不起我,你說,站在門口。 你從未找過另一個女人,我們在一起的日子。 我輕輕關上那兩扇深棕色法國大門,你要搬的東西,都搬走了; 連同我那顆心。 無心的日子,至少沒有那份和你在一起時的孤寂,生命與我為伴,九年。 九年,直到你的突然病逝。 我在原野上等你,夢裡,你去世的第五天。 原野一片嫩綠,還有一池碧藍的湖水,是春天。 你笑著跑來。 你又遲了,你又弄錯了。 你穿著那件領子很挺的白襯衫,淺棕色軟毛線背心。 你老是那樣,我們在一起時,沒等我把話說完,就說你知道了。 然後你總是弄錯,走許多冤枉路,而我也總得等著你的遲來,還擔心你有意外。 你選間餐館,你在電話裡說。 我終於答應和你單獨見面,我們分開,暴風雨後。 就去海水木屋,你沒等我回答,就接著說。 海水木屋很貴,那回你姪女從加州來,你只要我們三個去,不帶孩子,我還和你吵了一 架。 沒等侍者開口,你為我點了龍蝦紐倫煲,我最喜歡的海鮮餐。 你穿件淡棕色高領薄棉衫,深棕色西裝外套,我教你的,我們在一起時。 我說你穿西裝打領帶不好看,還有點俗氣。 我只穿條牛仔褲,厚棉運動衫,一雙白球鞋。 你流了眼淚。 他都拿出來給你了,友人說,你去世後,他了解你有如了解他自己。 你那份被封在心底,拿也拿不出來的感情;我們在一起時,你常對我說, 你要我等你。 不,你不是我生命的烏鴉,我大聲回答你,第二個夢裡。 我把手一伸,在你面前的一群烏鴉,全變白色,羽毛晶亮。 我看不清你的臉,你站得很遠。 你用手一指,一隻白烏鴉又變回黑色,你好像在說什麼,我聽不到。 生命的夏天,烈日炎炎,你還要去爬高山,我只想走條林蔭小徑。 到鄉關,行路難…… -- 書太厚了 本不該掀開扉頁的 沙灘太長 本不該走出足印的 雲出自岫谷 泉水滴自石隙 一切都開始了 而海洋在何處 --愁予 <賦別>--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m8.ntu.edu.tw) ◆ From: tp01521.see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