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與上回的〝父與子的衝突〞出自同一本書,不過這回的重
點是〝三教調合〞如果還有力氣的話,下次是〝儒家意識對封神演義的
影響〞(只要我還沒被稿子壓死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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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宗教文化史的角度來看,《封神演義》最主要的思想是儒道釋「三
教歸一」,所謂「紅花白藕青荷葉,三教元來總一家」。《武王伐紂平話》
並無這種想法,可見《演義》一來有強大的民間傳統和作品為依據,二
來是「三教同源」論者的再創造。
中國的「三教同源」或「三教合一」理論可遠溯於南北朝,唐代是
鬥爭裡有調和,宋代開始興旺,而極勝於元明,至清季而不絕。明代儒
道釋三家都有突出宣揚三教混一論者,《封神演義》的作者絕不能例外。
明初,這個思想先由道家來強調,後來蔓延到儒釋。其中最系統的要屬
武當道士張三豐所著《無根樹解》。這是他的道教「本體論」。
「以體而論,在儒則謂『太極』,在道則謂『金丹』,在釋則謂
『圓覺』;以用而論,在儒則謂『明德』,謂『天地之心』;在道則謂
『靈寶智』,『忝米元珠』;在釋則謂『正眼法藏』,『涅槃妙心』。他
又把這個精神本體──『真靈』加以形容說:『人之真靈,本來圓陀
陀,光灼灼,淨裸裸,赤洒洒,不生不滅,不色不空,處聖不增,
處凡不減,因交後天,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便有凡聖之分。」(1)
無庸贅言,充滿「方士之見」(魯訊語)的《封神演義》受道教「內
丹派」影響至深。所謂修煉,所謂法寶,所謂丸餌,雖與「外丹」相連,
然而它強調的是得意忘筌。第四七回,赤精子對趙公明說:
「會得陽丹物外玄,了然得意自忘筌。
應知物外長生路,自是逍遙不老仙。
鉛與汞合產先天,倒顛日月配坤乾。
明明指出無生妙,無奈凡心不自捐」
正是「內丹」的路數。燃燈道人是《演義》裡半釋半道的要人,他更強
調要把內外丹結合起來。
「盤古修來不記年,陽陰二氣在先天。
煞中生煞肌膚換,精裡含精性命圓。
玉液丹成真道士,六根清境產胎仙。
扭天拗地心難正,徒費功夫落塹淵。」
「摶氣至柔」,且在丹田裡結下「聖胎」,這是道者追求的極境。實
際上這「聖胎」就是張三豐所謂「圓陀陀,光灼灼,淨裸裸,赤洒洒」
的「真靈」。而「玉液丹成真道士,六根清境產胎仙」便是宋張伯端《悟
真篇》所謂鼎中「真種子」的發揚光大。
所謂「精裡含精性命圓」,正是道家「金丹」修命的極致。元初道教
思想家李道純提出三教異流同源理論,對通俗文藝影響甚巨。他在《中
和集‧玄門宗旨》裡說,「釋曰圓覺,道曰金丹,儒曰太極」,都是本來
的「靈」或「真性」或「元神」;他還在《瑩蟾子語錄‧黃中解惑》裡借
用禪宗的圓相○為喻,說:「釋氏曰○,此真如也;儒家曰○,此太極也;
吾道曰○,此乃金丹也。」「精裡含精性命圓」,應自此脫出。錢鐘書先
生《談藝錄》指出,不但畢達歌拉斯以圓為美,「吾國先哲言道體道妙,
亦以圓為象」(2),如《易》云:「蓍之德,圓而神。」陳希夷、周元公
《太極圖》以原象道體,朱熹說解太極圖亦謂「○者,無極而太極也。」
李道純說當源此,他將其統一於道教的金丹,「名異實同,皆指金丹而言」
(3)。所謂「玉液丹成真道士,六根清境產胎仙」是「金丹」的外化。看
來《演義》作者文化較高,熟稔道典。
魯迅先生論宋元明清道教之盛衰遞變云:「奉道流羽客之隆重,極於
宋宣和時,元雖歸佛,亦甚崇道,其幻惑故遍行於人間,明初稍衰,比
中葉而復極顯赫……則妖妄之說自盛,而影響且及於文章。」(4)更由於
中國民族性格、文化心理富於「合和性」(它的積極面是善於吸收融化,
消極面則是折衷,馬虎,「和稀泥」,「大醬缸」),所以「歷來三教之爭,
都無解決,互相容受,乃曰『同源』,所謂義利邪正善惡是非真妄諸端,
皆混而又析之,統於二元」(5),神魔雜出,佛道相混,根柢雖是儒,背
景卻是那「未脫原始思想」的通俗宗教或民間巫教。「其在小說,則明初
之《平妖傳》已開其先,而繼起之作尤夥」,舉其大者,《西遊記》援道
入佛,《封神演義》納釋從道,「凡所敷敘,又非宋以來道士作造之談,
但為人民閭巷間意,蕪雜淺陋,率無可觀。然其力之及於人心者甚大,
又或有文人起而結集潤色之,則亦為鴻篇巨制之胚胎也」(6)。
很有趣的是,發源於南北朝時期的「三教論衡」之類教義大辯論已
滲進了「技詞游說,捷口水注」(見《舊唐書‧韋渠牟傳》),一直發展
到晚唐李可及以「三教論衡」為滑稽演出,宋官本雜劇裡的「三教」劇
目,或「說話」。唐代反對佞佛的文人韓愈《華山女》詩裡的女演員述「以
道壓佛」,把聚聽講經或「俗經」的觀眾都吸收了去。「華山女兒家奉道,
欲驅異教歸仙靈」,「遂來升座演真訣」,「掃除眾寺人跡絕」,「觀中人滿
座觀外,后至無地無由聽」──這可真謂《封神演義》之流的精神祖先
了。
柳存仁先生說:
「南宋到元朝間,『三教聖人』這一個名詞很盛行,連元曲的台
詞中都曾使用。三教歸一的觀念之普遍也就可想而知了。在明代以
前的道教中人,像南宋的夏宗禹,蕭應叟(觀復),元代的李道純純
他是白玉蟾的再傳弟子)、衛琪等人在他們自己的著作或為道經作注
疏,莫提倡三教歸一的說法,而夏宗禹更著《三教歸一圖說》,把它
刻在所著《陰符經講義》的正文之前。這種觀念,到了明代,加上
明太祖的贊助,更成為最時髦最無可非議的論調了。在洪武二十五
年(1392)混然子(王玠,字道淵)著《還真集》,便填了一闕《沁園春》,
闡明『三教一理』,而他的朋友,第四十三代天師張宇初注《度人經》,
也常用三教經典的見解互相比較和發揮。」(7)
王家佑先生說:「三教合一是北宋以來的時代思潮,是封建中央集權
制不斷強化的反映。道教中自張伯端首倡三教合一之後,至王重陽更從
三教合一高標自己,自稱其教為『三教合一會』,到了元代,這種思想特
點在江南道教中表現得尤為突出。」(8)明代自不例外。明太祖朱元璋在
加強中央集權的同時,力主嚴格管理宗教事務,他「稱帝伊始就仿照管
理佛教的善世院設置了玄教院作為統一管理道教的機關,處理有關道教
的事務,同時又統管教團和道士」(9)。這當然推進了道教的政治化和儒
教化,並且促使三教的思想家竭力調和融合各自的教義以為專制政權效
勞,甚至干祿參政,並且從而影響著文化和文學。
從宗教發展本身來說,佛教自晚唐以還漸趨衰弱,「到了北宋,又面
臨日益發展的新儒學的威脅,並不斷遭到儒家學者的抨擊,因此不得不
努力與儒、道調和,以減少自己發展的阻力。於是當時的許多佛教學者
皆倡導三教融合論,力陳三教『協作佐世』,不應互相非毀」(10)。儒家
本身就具有相當的包容性、調和性和妥協性,它承認既成事實,並善於
用自己的理想和趣味來優擇它、改造它、接納它,所以不僅對成熟的佛
釋予以「忍受」,對勢力逐漸強盛的道家也加以「寬容」。出身微賤、教
義卑俗的道教自然也願意攀龍附鳳。北宋的金丹派道士就努力兼容儒釋,
援引禪宗,以張伯端修命說為代表的「儒、釋、道揉合的內丹修煉理論,
成為後來一切內丹著作之所本」(11)。
然而《封神演義》的「三教同源論」十分古怪,基本上是民間術士
和藝人的觀念而經過文人點竄者,所以不免鄙俗而混亂。第十五回說:「三
教並談,乃闡教、截教、人道三等。」闡、截按照《演義》本是道教內
部的宗派,闡教以道統釋,較為正統;截教莫名所自,它的「原型」是
民間巫教氣息教濃的秘密教派,雜揉符籙、外丹、修煉,迷信色彩更濃,
且有萬物有靈、動物崇拜殘餘,所以人妖雜出,仙魅並見,常被闡教嘲
笑為左道旁門。而「人道」則似指仕途富貴,綱常倫理,近于「儒」。這
「三教」被歸為鴻鈞老祖門下(老子、元始天尊、通天教祖都是其徒,但
老子似乎不能代表「人道」)。所謂「鴻鈞」實際上是「原氣」或「元氣」
的人格化,是老子《道德經》所謂「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的「道」的
化身,「渾沌」之賦形。「一道傳三友,二教闡截分;玄門都領袖,一氣
化鴻鈞。」鴻鈞為「氣」之所化而統攝三友,是「三教」同源於、統一
於道家。這「三友」應即《演義》所謂「三教」,與闡、截二派不同,後
者只是道教內部的流別,而應包括所謂「西方教」(佛教前身)、「道教」(包
括闡、截)和「人道」(近於儒教)。然而第八二回(全書鬥法鎮戰的高潮,
魯迅稱為戰事最烈者)「三教大會萬仙陣」,說姜子牙等議造蘆篷席殿,「迎
迓三教師尊」,指的是老子、元始天尊(闡教祖師)和準提道人(西方教主)。
「老子」本是道教祖師,「人道」卻被排除在外。可見《演義》的民間性
極強,其宗教觀是通俗的,未脫「自然宗教」範疇。民間傳統和流傳的
文字成品是很難大改大竄的,高級知識份子和大作家對此無可奈何,這
也是吳承恩和陸西星(或許仲琳)無法把《西遊記》和《封神演義》改得
更純淨、更符合邏輯和經典文化的原因。
魯迅先生對古代小說所體現的「三教觀」解剖的相當精緻而透徹。
三教之爭的結果多是調合,「凡有新派進來,雖然彼此目為外道,生些紛
爭,但一到認為同源,即無歧視之意,須俟後來另有別派,它們三家才
又自稱正道,再來攻擊這些非同源的異端」(12)。特別是「當時的思想,
是極模糊的」,體現在小說裡,其「所寫的邪正,並非儒和佛,或道和佛,
或儒道釋和白蓮教,單不過是含糊的彼此之爭」(13),所以相當極端的
紛紜和矛盾。至於闡、截之稱,魯迅以為「闡」義是「明」,「闡教」就
是正教,「截」意為「斷」,「截教」或者就是佛教中所謂的「斷見外道」
──「總之是受了三教同源的影響,以三教為神,以別教為魔罷了」(14)。
如所周知,「三」是所謂「天數」,是民間迷信的神秘數字(mystic
number)。有三股思潮,即儒、道、釋,對中國人的思想和生活影響最大,
適逢其會,遂稱「三教」。「儒」本不是嚴格的「宗教」(religion),所謂
「儒教」(Confucism)只是個約定成俗的說法。《封神演義》的通俗宗教
觀和魔幻氣息當然拒斥這個太平實、太生活化的教條性體系,然而《演
義》的深層意識仍是希求儒、道、釋三教的合流,這是為中國文化心理
的和合性所決定,被時代思潮所控馭,也是為思想上「追慕以道統釋,
援道入儒」的作家所肯定的。所以第五八回出現所謂天、地、人三皇,
指伏羲、神農、黃帝,也是用道教觀念來調協它們,伏羲請神農賜柴胡
並丹葯以救西岐之疫。所謂「老子一氣化三清」,何嘗不是以「道」統一
「三教」幻想的淺俗表現呢。而出將入相,位極人臣的姜子牙恰是追求
「三教歸一」,光大道宗而又享盡人間榮華富貴的中國道士夢寐以求的理
想人物。魯迅說,了解了道教,也就了解了中國人,良有以也。
作為《封神演義》的可能作者,陸西星當然是一個活生生的「三教
合一論」的象徵。但他不能擺脫儒家思想。他「生穎異,才識宏博,于
書無所不窺」,是以儒統「雜」。一生「九試」,滿腦子的儒家經典、時文
八股,半輩子的科場經驗、人世滄桑,再加上「嫻文辭,兼工詩畫」,多
才多藝,名聲鵲噪,才氣橫逸,而又四處碰釘,嘗盡炎涼,一肚皮的不
合時宜。《南華副墨》和《封神演義》裡都有些不平和牢騷。他活到八十
二歲沒有死,但也還不遇。姜子牙的「大器晚成」使他又羨慕,又傷心,
又感慨。姜尚三十二歲上山,七十二歲下山,「生來命薄,仙道難成」,
但歷盡苦難之後還「可受人間之福」;陸西星卻只能「作方外之遊」。姜
子牙在受聘文王之前,百事不利,到處碰壁,然而一但功成,出將入相,
享人間無窮富貴,權牟人主,位極人臣,古今罕及,天下無不贊歎:『當
日子牙困窮時,磻溪坐隱,此身已老於漁樵;孰意八十歲方被文王聘請
歸國,今日做出這般大事業來。(第九八回)這是一般中國人的最高人生
理想,《演義》的作者豈能例外。棄他而去的髮妻馬氏也惱悔無及,懸樑
自盡(這似乎受了《戰國策》蘇秦故事的影響)。《武王伐紂平話》可沒這
麼多的曲折和講究,這說明《演義》作者無法抗拒富貴和功名利祿對他
的心理誘惑。儘管他讓李靖父子四人、楊戩、雷震子這些死硬派的道門
弟子和不倫不類的韋護功成引退,煉丹修羽,「肉身成聖」(第一○○回),
表現出世界觀內部的矛盾和自我安慰的失敗意識外,他思想的深層,仍
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世俗中國人和彆彆扭扭的儒者,「謀官謀隱兩無成」,
只好假托「數遇異人授真訣,乃撰述仙釋書數十種」,聊以自遣;在這種
境遇和心態下,編纂或再造一部《封神演義》來寄託自己「半儒半道,
出儒入釋」的抱負,發洩終身不遇的悲哀,是很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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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烏以風:《中國儒、釋、道三教同源思想的歷史演變》,《安慶師範院
報》1987年第二期;《新華文摘》1987年第八期,第70頁。
(2) 錢鐘書:《談藝錄》,中華書局,1984年,第111頁。
(3) 王家佑:《道教論集‧論李道純的內丹學說》,巴蜀書舍,1987年,
第282頁。
(4)(5)(6)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人民文學出版社,1974年,第127頁。
(7) 柳存仁:《和風堂讀書記‧明儒與道教》,龍門書局,1977年,香港,
上冊,第245頁。
(8) 王家佑:《道教論稿‧論李道純的內丹學說》,巴蜀書舍,1987年,
第282頁。
(9) ﹝日﹞窪德忠:《道教史》,蕭坤華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年,
第248頁。
(10)(11) 卿希泰:《中國道教思想史綱》,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
二卷,第850、860~861頁。
(12)(13)(14) 魯迅:《中國小說的歷史變遷》,見《中國小說史略》單行版
附錄第295、296、29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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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文張錄自:蕭兵:《黑馬‧中國民俗神話學文集》,時報出版社,
1991年,第380~38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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