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抉擇
「聞仲大人,您不後悔嗎?」
前往動力爐的途中,黑麒麟詢問著背上不發一語的主人,即使不用
指明是什麼事,聞仲仍能明白牠的意思。
「後悔?我為什麼要後悔?自己種下的因就要自己收。」
「......知道了,聞仲大人。」
一切都將走到盡頭。不論是崑崙毀滅、金鰲滅亡,或是兩敗俱亡。
對崑崙的仙人或金鰲的妖仙,聞仲都不曾付予同情;對人類沒有益
處又常常干涉人類的另一世界,即始消失了也無妨。雖然聞仲本身
也是道士,但就人類的角度來看,這個論點雖然過激卻也不失為一
個正確的論點,和太公望的想法更是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只是站在這群應該消失的仙人那邊的,還有一個他放不下的人。
如果能逃避的話,聞仲想避免和那個人的對決,至少不要在這個快
要毀滅的地方。是自私吧?在聞仲的仙界大戰藍圖中,並沒有他的
存在─與其說是預料,不如說是期待─不想和他針鋒相對。
但他卻在聞仲精心佈下的棋局中出現,雖然沒有扭轉他的優勢,卻
成功的擾亂了他的心。
這是沒辦法的事。當聞仲決定放了他時,便注定了日後的悲劇──
自己種下的因,即使是苦果也得嘗......
強風在岐山外不遠的高原呼嘯著,人為的龍捲風像是防壁似的吹著,
風壁外的人則只是用他那冰冷的眸子看著、等待著。
「這麼大風你撐不了多久的,不過......」輕描淡寫的語句連聞仲
自己都無法辨識的感情微波。昔時那個被他送上的崑崙的孩子以和
他南轅北轍的方式成長,成了和他對立的存在;而他「昔日最重要
的伙伴」也離棄了他,走到另一條完全相反的道路上。
強風終究是停下了。聞仲踱到吐血倒地的太公望身旁,說著略帶讚
許意味的話。
「你即使吐血也還是要使用法寶嗎?」太公望勉力抬起頭,看了他
一眼。
「西岐真是可惜了你這個人才。」不知太公望是否有聽到聞仲的話
,再怎麼強韌的保護意識仍撐不過體力的極限,他仍是暈了過去。
四聖和一旁的黑麒麟本以為聞仲會殺了太公望,但他沒有。他把視
線從太公望身上移開,走到倒在血泊中的飛虎身旁。
「聞仲大人薅要殺武成王嗎?」友乾不安的語句並非是因同情飛虎
而發,而是對不得不親手殺掉自己「昔日好友」的聞仲感到心酸。
現在要殺掉他,很簡單:禁鞭舉起、揮下。體格再怎麼好的天然道
士,都不可能近距離下吃了禁鞭一擊還不死。聞仲握了下禁鞭,熟
悉的重量此時竟變得無比沉重,他甚至無法抬起手臂。
其實他也可以就這樣把武成王帶回去監禁,憑他一句話,紂王絕對
不敢動飛虎。但那又如何呢?帶飛虎回去,他絕對會不顧一切的逃
出來,到時再追殺嗎?
現在殺了他就一了百了了,也不必擔心日後再次面對同樣的掙扎。
但是薅他又有什麼資格呢?他有什麼資格去否定親人被殺的飛虎行
動的正確性?
追擊他不過是克盡「殷太師」的職責及不希望他死在女狐手下的心
情。但他迷惑了,現在的他,究竟該秉持著「殷太師」還是「聞仲」
的立場呢?
『不該來的!』聞仲心中此時不禁浮現這樣的想法。命令張桂芳、
風林和四聖擔任此一任務便是顧慮到自己可能會手下留情。但事情
發展至此後悔已無用,他現在所該做的....就是了結一切....薅
「聞仲大人,我聽到馬蹄音,有大隊人馬往這來了。」黑麒麟的聲
音把聞仲拉出了沉思的泥沼,但他似乎還有些失神。
「馬蹄音?」
「是的,很可能是西岐的人出來接應,要一並除去嗎?」黑麒麟知
道聞仲不可能點頭,深知聞仲性格的牠提出這樣的建議其實是讓聞
仲找個台階下。聞仲望了黑麒麟一眼,彷彿理解牠心意似的微微一
笑。
「不了...先前在西岐造成了些損傷,就別在濫殺無辜了...就先放
他們一馬吧,當作補償。」輕描淡寫的下了結論,聞仲心中暗自鬆
了口氣,至少是暫時找到了不用殺飛虎的藉口,即使這麼做可能會
令事態的發展日趨嚴重薅
「走吧,四聖,黑麒麟。」
把一切......留待日後吧......薅
II.焚
──朝歌大殿──
看著大殿上的紂王和妲己,聞仲的神情宛若冰雕般冷硬,低沉而無
高低起伏的聲調以百分之百事務性的言詞報告事實。
「黃飛虎一行人已進入西岐。」省去了原因,只報告結果,雖是不
夠完整的回答卻已足夠讓紂王安心。畢竟飛虎的背叛,他必須負上
相當的責任,若飛虎真的死在聞仲手下,他會有好一陣子寢食不安
吧?
「是嗎薅沒關係,聞仲你也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聞仲正想離
開這個滿是狐騷味的地方,但妲己可不放過他,彷彿不惹聞仲生氣
人生就沒意義似的。
「唉啊~~沒想到堂堂聞太師親自出馬,再加上最親信的部下,仍
無法殺掉一個凡人呢〈心〉!」
「妲己!」出聲的並不是聞仲而是紂王。他何嘗不知聞仲是刻意放
人的,但此時跟本沒提出來扯破臉的必要,更何況他打一開始就打
算放飛虎走。而聞仲並沒像往常一樣發怒─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
只是用冰藍的眸子看著女狐,彷彿在為一場風暴醞釀力量。而妲己
仍是擺出了「不服氣就打我啊?」的態度,靈活的轉動她不論在床
上或舌戰上都極為有用的舌頭。
「人家沒有說錯啊!聞仲他明明就是偏袒背叛著嘛!嘴巴上說什麼
『武成王到西岐去會影響殷,要派人去追。』事實上卻是暗地裡...」
「妲己!」紂王難得對妲己大吼,她這才住了口,黃玉色的眼瞳半
瞇著觀察聞仲的表情,如意羽衣也待機準備防禦。沒想到聞仲卻仍
是冷著一張臉,冷冷的吐出比長白山頂的萬年雪更冷的語句。
「妳說完了嗎?」聞仲的瞳眸好似冰藍的火燄,室內的氣溫陡降了
五六度,明明是初春的天氣,妲己和紂王卻出了一身的冷汗。
「說......說完了。」激怒對手,令對方發怒進而失去理智,是妲
己的一貫做風,但這次卻叫醒了睡獅。
「那輪到我發問,先前我一直忘了;黃妃和賈氏的屍體呢?」若是
在早些時候問出這樣的問題,妲己肯定會擺出「你奈我何」的態度
說些風涼話,但此時他身邊站了紂王,聞仲的怒氣由外放轉為無法
捉摸的內斂,要是做的太過份,她的計劃很可能會毀於一旦。
「還在摘星樓下。」得到了單純的答案,聞仲轉身離去,連向紂王
敬禮也沒有,因為他不想向狐精彎腰。
「黑麒麟,到摘星樓。」
「是。」
到了後宮宮門外﹝摘星樓在後宮裡﹞,聞仲跳下黑麒麟,遠遠便可
看見的四十丈九尺華麗高樓,在聞仲眼中卻像是聚集了無主幽魂怨
念的鬼屋。
「聞仲大人,這裡是禁宮內院,即使是您......」秉公處理的守衛
才被聞仲看了一眼,便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摘星樓方圓百尺之內的守衛,都撤掉。」冰冷的語氣帶著不容抗
拒的威嚴和隱含的殺意,那守衛忙說了聲「是」,便把為數本就不
多的守衛全調了開。
聞仲走進後宮,晚春綻放的各種花朵飄著陣陣芳香,但聞仲卻只覺
得這裡處處是屍臭和狐騷味。越是靠近摘星樓,屍臭味便越是強烈
,聞仲的心中湧上了強烈的不祥預感,難道那狐精......薅
不出聞仲所料,在他眼中所展開的景象......只能用悲慘形容......薅
一群烏鴉因聞仲及黑麒麟的道來而四下飛散,數十支黑色的羽毛落
在已辨認不出原狀的紅黑色塊體上,白色的蛆蟲被暗色的肉塊襯得
異常突兀,陣陣難聞的味道中人欲嘔薅
聞仲震驚的看著眼前的景況,這慘況彷彿化作了一隻無形的手緊緊
揪著他的心臟,令他無法呼吸。冰藍的眼眸已不復冷漠與忿怒,他
張著嘴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遠征仍未消除的疲憊及連日來重重的
打擊令他再也撐不下去,平時的理性不知丟往何方;他雙膝一軟,
竟爾跪了下來!
聞仲並非沒見過屍體,由他手下所製造出來的死者只怕可以堆得比
長白山還高。但現在在他眼前的不是敵人、不是部下,更不是身著
戎裝的男性,而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甚至死無葬身之地的弱女子啊!
『聞仲大哥!聞仲大哥!陪我玩!』小時的黃氏是個比飛虎還不怕
生的小孩,每次一到黃府,她總會拉著他的披風,說著這樣的話。
雖然後來進了宮,他仍是以自己與眾不同不同的步調在後宮佔一席
之地。
『您好,聞太師。妾身賈婉鷨,是飛虎的妻子,平日相公多蒙您照
顧了。』聞仲初次見到賈氏便為她的氣質吃了一驚,他十分欣喜飛
虎能有這麼一個賢淑的妻子,雖有時實在會懷疑飛虎是怎麼追到她的。
然而......這一切,全成了不堪回首的過往。隨著她們的死去,他
也失去了最重要的朋友......這一切......是誰的錯?
「對不起...」聞仲終於找回了他的聲音,顫抖的聲調傳達著一份深
深的懊悔。
「聞仲大人!這不是您的錯啊!」聞仲卻好似完全沒聽到黑麒麟的
聲音,只是喃喃地的說著自責的言辭。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離開的!我不該離開的!是我害了
妳們!對不起......」聞仲按著頭大喊,他並沒有掉淚,眼淚早就
乾了;他想起了,飛虎出發前對它所說的話:
『我是沒有力量的......』
「聞仲大人!」黑麒麟難得的大喊,喚回了聞仲的理智。牠立刻重
整態勢,以平時恭敬的語氣對著驚訝的望著牠的主人說話。
「聞仲大人,再讓兩位夫人在此受苦也太可憐了,請儘快讓她們入
土為安吧。」這話果然讓聞仲重拾理智,他甩了甩頭,像要甩去激
動的感情。
「謝謝你的提醒,黑麒麟。」聞仲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了幾枚符咒。
「聞仲大人,這是......」
「三味真火......與其讓她們入土再受蟲咬......不如......」聞
仲輕輕撒下符咒,火燄很快的延燒了起來......薅
「妳們...喜歡花吧?我會把妳們的骨灰葬在一個好地方......那裡,
誰都不能打攪......」
「我說妲己,妳不阻止他嗎?」另一幢高樓上,申公豹詢問著妲己。
摘星樓下火光衝天,卻無一人前去查看,這自是妲己搞的鬼。她看著
監視幕,嬌媚的一笑。
「唉啊!申公豹,人家也是懂得什麼叫適可而止的啊!〈心〉」申公
豹似乎任為「適可而止」這四字和妲己無緣,她便補充說明下去。
「一個人在盛怒和極度疲勞的狀況下往往會失去冷靜的判斷力,讓聞
仲的神經持續緊繃對我而言是比較有利的。但他剛剛反而因為盛怒而
冷靜了下來,人類的感情一極端就會這樣,要是做的太過份,他搞不
好會把苗頭先對著我。我可不希望他突然來了個『先安內,後攘外』
。」妲己難得正經的說了一長串句子,申公豹興味盎然的問道:
「「這麼說來妳逼反武成王不只是為了除掉一個身邊的敵人,還是為
此分散聞仲的注意力了?」
「唉啊〈心〉申公豹真的好聰明喔!」妲己的眼瞳又變為細長的貓眼。
「小仲仲他啊...終究是人類...呵呵呵...」妲己並未再說下去,申公豹
也不追問,畢竟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翌日午時──
晚春的梅樹綻放著純白的花朵,將隱於重巒疊翠之間的幽谷染上詳和
之氣,聞仲站在一株最大的梅樹下,身著黑色喪服的他,手上抱著一
個白布包裹,黑麒麟仍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
聞仲放下包裹,跪在地上,空手挖著土。
「聞仲大人!」黑麒麟的聲音包含著勸阻的意味,但聞仲並沒有理會。
「你知道嗎?黑麒麟。」
「什...什麼?」
「我的手葬送過不少人。」聞仲白皙的手沾滿了泥土,但他仍不斷的
加深洞穴。
「......」
「敵人、戰友、王上......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聞仲的指尖
滲出了些血液,但他卻好似渾然不覺,秀麗的臉龐沒半分表情波動,
若不是他仍在說話,只怕黑麒麟會誤以為他的臉部石化了。
「但是,我沒有。我一直在騙自己,認為自己不需要他人,不信任他
人......這樣很好,至少不會受傷、不會心痛。」
「聞仲大人......」
「是我的錯,我不該忘了的,不該因為他對我別具意義便太相信他;
不該忘了我到底受過多少傷,流過幾次血。」洞穴已挖了有一尺來深
,聞仲停下了會,隨即又繼續挖下去。
「人心是易變的,是易受影響的,我不該要求身為凡人的他和我擁有
同樣堅強的信念,不該要求他獨撐大局,不該太相信他,我不該....
不該......」
「聞仲大人!您可以相信我!還有四聖、張奎!」黑麒麟的心中響起
了警訊,他覺得聞仲正在自我催眠,他所挖的墓穴要葬的似乎不只黃
、賈二人,還有......薅
「黑麒麟......」洞穴挖了有三尺來深,聞仲停下雙手,雙眼空濛的
望著梅樹。
「整個大宇宙都會有消滅的一日,更何況是無所憑依的人心?我是錯
了。錯的太離譜了...我所做的事和在不毛之地的沼澤澆水一樣無意義
,但我只能走下去。」聞仲似乎完全沒聽進黑麒麟的話,只是說著自
己的想法,黑麒麟甚至不太了解他那前後不太搭的語意。
「這條路......已經走得太久了...」他捧起白布包裹,也就是二女的
遺骨,小心翼翼的放入洞穴,帶血的手輕輕的把土掩上。
「我不會再相信任何人。」短而堅定的語句,雖是這麼的低沉,卻一
字一字的打進黑麒麟的心。
聞仲的右頰滑下了一滴淚,也許連他都沒發覺吧?淚珠滴落土中,快速
的消失。
這是儀式。不只埋下了賈氏和黃氏而已......
「不管聞仲大人您怎麼想,黑麒麟都會永遠追隨。」即使不被信任也
無妨。黑麒麟知道聞仲被傷得很深,牠也知道聞仲必定會有一番大轉
變,但無論如何,他都會追隨。
「辛苦你了,黑麒麟,謝謝你。」這並不是單純的客套話,他知道黑
麒麟的真心誠意。他知道自己日後的行動會傷害許多人,但他並不想
駐足或回頭;即使這條路的盡頭是無底的懸崖、無盡的黑洞,即使死......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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