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再會
──十七年後──
「聞仲,征東的軍對平安歸來了,你知道吧?」紂王和聞仲兩
人坐在椅子上對談,在沒有其他朝臣的情況下,輕鬆的討論公
事兩人的習慣。
「是的,是黃飛虎率領的吧,才二十七歲便東征西戰立下了不
少武勳,這次還生擒平靈王﹝東海反臣﹞簽定和平條約,果然
是虎父無犬子。」
『已經二十七歲了嗎?距離那一次的告別已經十七年了,他做
的很好呢。』聞仲心裡十分的欣慰,但臉上卻不動聲色。
「嗯,我就是要和你商量他的事。」
「飛虎的事?」紂王聞言愣了一下,他沒聽過聞仲直呼他人的
名字過;記得在以前也只聽他叫過「黃飛虎」而已。不過這念
頭馬上被拋諸腦後,立刻帶入正題。
「聞仲你還記得他?那就好辦了!」
「當然記得。還有,什麼事好辦了?」紂王是個極有才能的君
主,正因如此,常常會犯剛愎自用的毛病。身為殷的太師,他
的工作便是抑制紂王的霸氣;更何況此事與飛虎有關,他更加
倍留上了神。
「是這樣的,這一任的武成王也到退休年齡了,我打算讓黃飛
虎接任。」紂王啜了口茶,若無其事的在聞仲的精神投下炸彈
,還一邊用眼角觀察聞仲的神情。如他所願,他成功的達成讓
聞仲訝異的豐功偉業,害的聞仲差點沒把剛入口的茶噴出來。
他順了順氣道:
「武……武成王?飛虎?沒搞錯吧?」紂王無辜的看著他道:
「不行嗎?我以為你會贊成的。」
「陛下,飛虎的確很有才能沒錯,也有勝任此職位的能力,但
他太年輕了。讓他擔任武成王很可能會引起其他將領的反感;
不如讓黃滾將軍擔任來的好。」聞仲又何嘗不希望飛虎就任武
成王呢,但他是殷的太師,有責任做出最完善的人事分配;飛
虎的能力絕對超越殷的任何一位武將,但樹大招風,他不希望
飛虎成為反感的靶心。
「放心吧,聞仲。你就是太愛操心了,這樣老的快喔!」
「陛下!」
「冷靜點,聞仲。你是擔心他會被批評成因為裙帶關係才爬上
來的吧﹝忘了嗎?飛虎有個當三妃的妹妹。﹞?讓黃飛虎就任
武成王是前任武成王的意思,你不用擔心。更何況……你也知
道黃飛虎是個不凡的人啊!他一定能把那些老人管的服服貼貼
的。」
「……既然陛下你這麼說,那臣也沒有意見了,臣先告退。」
聞仲站起身來行禮要走,這個動作讓紂王深感不安。
「喂……聞仲!你是不是不贊成啊?」聞仲轉過頭來,嘴角勾
勒出一抹難得的微笑:
「不,臣十分的盼望……飛虎的歸來……」聞仲走出議事堂,
只留下錯愕的紂王。
「沒想到……聞仲笑起來這麼好看啊……」
「孫天君那白癡在搞甚麼?為什麼不快點解決他們?」王天君
不快的聲音把聞仲由回憶中拉了出來,聞仲把注意力放回螢幕
,只見一個「長」的很像他以前派過去的間諜的娃娃在和太公
望玩牌。
「……」聞仲無言,勝負已經分出來了,只要給太公望時間,
他總是可以想出一打以上的詭計獲勝。聞仲在心中暗自搖頭,
現在不是回憶的時候,他得好好盯著王天君。
這時的黃一家解決完了那群雜牌妖怪,天化神氣的收起莫邪劍
說道:
「真是的,這麼弱就別來送死嘛!打久了會煩的!」一些連被
封神的資格都沒有的小妖血肉四散的倒在地下,天祥一臉想吐
的表情。飛虎聽了天化的話之後反手敲了他的頭一下,說道:
「天化,雖然對方是妖怪,但也是生命;我們要尊重生命,即
使對方是敵人。」
「對不起嘛,我知道了。不過......沒想到老爸你也會說出這
麼有哲理的話呢!」天化笑嘻嘻的看著飛虎,他似乎看到飛虎
的眼中有著一絲落漠。
「爸爸你很累嗎?」天祥關心的拉著飛虎的衣角,飛虎笑著拍
了拍天祥的頭道:
「沒什麼,想起過去的事罷了。」天化側著頭思考了一下,明
白了原因;原來那番「有哲理的話」是出自於「那個人」口中的。
「的確像是『他』會說的話,聽說他和普通人類打仗是絕對不
用法寶的。」天化這番太過大聲的「自言自語」很明顯是說給
飛虎聽的。飛虎不禁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他覺得自己跟個長
不大的小孩沒兩樣,既使已經和那人分道揚鑣,仍無法擺脫他
的影響,或著說是無法、也不願擺脫也不一定,畢竟他之所以
會走上這條路實在是始料未及的。
『在我有生之年,不讓你看到殷的滅亡!』在他就任武成王的
那一天,他對聞仲許下的諾言;但是,現在呢?現在呢......
「飛虎,從今天起你就是武成王了,一切都要注意啊!」
「知道了!老爸!你唸過好幾次了!我的耳朵都要長繭了!」
對於黃滾那近乎嘮叨的關心,飛虎感到十分的不耐煩。今天是
飛虎的就職典禮,兩人來到朝歌禁城,在從門口到正殿這一段
不算短的距離內,黃滾不斷的對兒子「表示關心」。
「你這小子當武將是很夠本事,但成了武成王就不是單純的武
將了,而是三軍的統帥啊!像你這樣屌兒啷噹的個性,不知何
時會惹出禍來……」
「夠了!老爸!我好歹也二十七了,分的清楚什麼是該做的、
什麼是不該做的!我求你別再唸了!」黃滾這時才放過了他的
寶貝兒子。兩人來到了正殿前,只見殿前已站了不少文武官員。
「喔!今天的主角到了!」也不知是誰帶的頭,文武官員一同
上前道賀;黃滾忙著向飛虎介紹,飛虎卻心不在焉的東張西望。
「您在找人嗎?準武成王?」說話的人莫約五十來歲,面容清
瞿,氣宇不凡,他便是亞相比干。
「您說笑了,比干大人。我的確是在找人,不過也許他退休了
也不一定。」飛虎的腦中浮現聞仲的身影,十七年前的他看來
有三十多歲了,現在有五十了吧,說不定真的退休了﹝古人能
活到五十就很了不起了﹞。
「你說說看,說不定我認識。」
「嗯……他叫聞仲,是太師。」
「聞……聞太師~~?!」
「聞仲大人~~?!」
「怎……怎麼了嗎?」飛虎此言一出,全場立刻陷入了震驚的
慘白,聞仲的名字豈是可以隨便叫的?飛虎見了大家的反應錯
愕不已,他說錯了什麼嗎?
「飛……飛虎,你認識聞太師?」黃滾的心臟險些被嚇破,他
兒子啥時這種大人物的,居然還直呼其名!
「認識啊!到底怎麼了嘛?」
「你們在吵什麼?誰在叫我?」一陣可媲美蒙古冷高壓的聲音
冷卻了在場所有人的情緒,同時也回答了飛虎的疑問。飛虎忙
一抬頭,只見睽違了十七年的身影毫無改變的站在台階上,宛
如天神一般的威嚴攝住了飛虎的雙眼。
「啟稟聞太師,是新任的武成王。」比干一句話就把責任推給
飛虎,不過他也沒說謊。
「啊……是!是我!」飛虎聽見比干的話才回過神來,忙出口
答應。聞仲冷冷的看了飛虎一眼,便轉身入內道:
「典禮已經準備好了,全都進來吧。」飛虎望著聞仲明明近在
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背影,一種寂寞的感覺襲上心頭。
『不記得我了嗎?這也難怪……他身為太師一定很忙,怎麼會
記得十七年前相處沒多久的小孩……疑?十七年?那他怎麼這
麼年輕?』飛虎忙低聲詢問身旁的父親。
「喂!老爸!聞仲到底幾歲了,怎麼看起來這麼年輕?」
「笨蛋!要叫聞太師!要你先認識朝中的人事你又不要,今天
惹出這麼大的笑話,連聞太師也不認識!他自三百年前就是殷
的朝臣了,是個仙人,能長生不老!」飛虎聞言微一沉吟道:
「原來如此……難怪……」
「知道了就好!快走吧!」黃滾哪裡知道,飛虎指的「難怪」
是另一件事……
『三百年……在他近乎無窮的生命中,我只是個過客……一個
永遠的小孩。對於一個小孩,他哪會放在心上呢……』望著那
遠去的背影,飛虎頓時覺得自己十七年來的努力好像全白費了;
本來以為當上了武成王就能更接近這個人,但這個人卻把自
己忘的一乾二淨!
「混蛋……我是為了甚麼啊……」
接下來的典禮十分順利的完成,飛虎完美的演出一場「就職記」
,但心中那份莫名的不快仍未消失,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痛
快的喝個幾杯。
「……武成王,武成王!」
「啊……是!是!您在叫我嗎?」或許是不太習慣這個新稱號,
飛虎過了一會兒才領略到聞仲在叫他。
「這裡有第二個武成王嗎?」似北方寒氣般的冰冷語氣更令飛虎
覺得不快:
『甚麼嘛!你忘了我!還這樣說話!不覺得太過份了嗎?』聞仲
刻意不看滿面不平的飛虎,對黃滾道:
「黃滾將軍,您先回去吧,我帶武成王參觀宮內。」也不知是有
意還是無意,聞仲的語氣帶著不容反抗的威嚴,不容二人說不。
『搞什麼嘛?說要帶我參觀,確一句話也不說,一個勁的走著,
這老小子還真惹人厭。』本來滿心的期待卻換來冷漠,失望的情
感竟以另外一種形式表現了出來。刻意忽略飛虎由後面射來的不
滿眼神,聞仲不疾不徐的帶著飛虎在禁城內走著;走了好一段路
,飛虎突然覺得景色變得很眼熟。晚春的花香隨著向晚的微風吹
送,在刻意挖掘的池塘旁種下的柳樹隨著風向輕舞,襯著一座古
色古香的涼亭;涼亭上的匾額雖有一段歷史了,但仍能看出上頭
寫著「飛來居」三字,金黃色的夕陽被扶疏的柳枝掩映,形成柔
和的光線……一切的一切,都好似十七年前的那個下午……
「覺得懷念嗎?飛虎?」本來背對飛虎的聞仲轉過身來,嘴角掛
著一抹奸計得逞的笑容;飛虎登時呆住了。
「你……沒有忘?」
「我的記性很好。」刻意吊起嘴角的討厭笑容反而讓飛虎釋懷,
他好一陣子無法吐出第二句話,過了良久才暴笑出來。
「哈!哈!哈!……好傢伙!你整我?!」聞仲並沒有為他那不
該對太師用的稱呼發怒,反而覺得挺貼心的,已經好久沒人敢和
聞仲平輩論交了。
「怎麼?不能整你嗎?你讓我等這麼久,小小懲罰一下不行嗎?」
話是這麼說,聞仲的笑容卻沒帶半點怪責,隔了十七年的再會,但
感覺卻像是焦孟不離的好友一樣的熟悉。
「真是抱歉喔!二十七歲的武成王太老了!」
「呵呵,開玩笑的,你一定很努力吧?過來吧。」聞仲轉身走進涼
亭,飛虎毫不猶豫的跟了過去。看著聞仲的背影,一種莫名的感情
襲上心頭。
「剛看到你時我嚇了一跳呢,你的樣子和十七年以前沒有半點差別。」
兩人在石椅上坐了下來,晚春的微風所帶來的清香令人心情十分的舒暢。
飛虎先開了話頭,比起逛禁城,他更想和聞仲聊天。
「你到是變的挺多的,這些年來過的怎樣?」聞仲輕鬆的扯開了話題,
飛虎發覺聞仲不喜歡談論他自己的事。
「還算不錯吧?在邊疆的日子只有打仗而已,不過不會無聊就是了。」
「那把你調回來反而是委屈你了?」不知是不是錯覺,飛虎似乎覺的聞
仲的神情有些難過,他忙道: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也不是很喜歡打仗的!說實在的,雖然種
族不同……看著人一個個的死掉並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你比較喜歡和平的時代嗎?」
「是啊。被人罵作薪水小偷也是沒辦法的吧?但比起戰爭,還是和平比
較好。你會不會覺得這不是武將該說的話?」聞仲微笑著搖頭,金色的
髮絲與夕陽互相輝映,飛虎一瞬間看呆了。
「身為武成王卻無法明白人命的可貴的話,就算是你也會被我轟下這個
位置。不管敵人是怎樣的人,只要是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
「嘿嘿,婉鷨說過類似的話呢!」
「婉鷨?」看著滿臉問號的聞仲,飛虎神秘兮兮的笑道:
「我‧的‧妻‧子。」聞仲瞪大了雙眼看著飛虎,飛虎不禁感到一股成
就感,誰叫聞仲剛才嚇他。
「……你娶妻了!?」聞仲過了好一陣子才把話說出來,飛虎笑的更高
興了。
「她叫賈婉鷨,是鬼方人,美麗、大方、勇敢、賢慧、聰穎,只要你想
的到任何好女人的形容詞都可以用在她身上。我那幾個結義兄弟還說她
是我最大的『戰果』呢!而且啊,我還有兩個兒子,今年要生第三胎了!」
看著飛虎得意洋洋又帶著靦腆的笑容,聞仲也笑了。
「呵呵……真的是光陰似箭呢,當年巴著我喊『聞仲大哥』的孩子已經
長這麼大了……」飛虎一聽,臉紅得更厲害了,他忙扯開話題:
「過去的是就別談了,聞仲你呢?有沒有娶妻生子啊?」話才一出口,
飛虎就後悔了,聞仲本來帶著微笑的面容登時沉了下來,淡藍色的眼眸
帶著比海更深的哀愁……
「那個……如果你不想說就別說了吧。」飛虎有一股想逃離現場的衝動,
不過他也無法放下現在的聞仲。聞仲輕輕的搖了搖頭,過了好一陣子,他
才開口道:
「三百多年前,太戊王有個叫朱氏的妃子,你知道嗎?」
「朱……?喔!是那個和後來的婦好將軍並稱商史最強女將的人吧?她
怎樣?」
「我和她是一起修行的伙伴,一起當上將軍,有一天太戊王看上了她,立
她為妃。後來我離開那裡,去金鰲島修行,等我回來時,首都已經毀了。
她臨終前把她的孩子和國家的未來都託付給我,我一直守著這份約定。」
聞仲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似的;但其中所含的悲痛就是飛
虎也聽的出來。聞仲的雙眼無目標的對著西下的夕陽,思慮彷彿回到了三
百年前的日子。
「我不敢愛人,因為看著所愛的人死去太過痛苦。殷的每一位王者都是我
的學生,但每一個都比我早死。對於她所交付給我的任務,我忠實的執行
著,但有時還是會覺得十分的疲累。有時候……真想讓他早點結束……」
聞仲話說到一半,忽然覺得手上一緊,只見飛虎牢牢的扣住他的手腕,緊
張的視線好似在害怕什麼。
「飛虎?」聞仲的聲音拉回了飛虎的意識,但他仍不願意放手。
「你剛剛……好像快飛走一樣……」聞仲苦笑著搖搖頭否定飛虎的話:
「除非殷滅亡了,否則我不會離開的。反過來說,殷如果滅亡了,我也會
跟著死去吧?或者說是滅殷的人踩著我的屍體過去……」聞仲的雙眼雖對
著他,但視線卻好像穿過了他。飛虎雖握著聞仲的手,卻覺得他是那麼的
遙遠。這下他終於明白那份莫名的感情是什麼了,年幼時所看到的聞仲是
這麼的高大、遙不可及;而在十七年之後的今天,聞仲看來比他還矮小,
但那份遙不可及、虛無縹緲的感覺仍然存在。年幼時對聞仲的崇拜、憧憬
轉化為一種更為深沉的感情;他想更接近這個人一點,成為他不可或缺的
人,成為能幫他分憂解勞的人,想要永遠的,待在這個人身邊……
「不會的!你不會消失的!殷不會滅亡!我會和你一起守護它!在我有生
之年!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聞仲笑了,彷若從層層的烏雲中透出來的
月光一般優雅、美麗、虛幻……
「那就這麼說定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