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記得,當那孩子自昏迷中悠悠醒轉,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你的
父王、母后都已經戰死了,你母后臨終之時將你和殷託付給我,要我助你復國。
現在站起來,跟我走。」
聽了他這番話,那孩子既不應聲也不哭泣,只是呆呆望著他,彷彿無法
理解他所說的內容一般。見到對方茫然失神的表情,他不禁猶豫了起來:跟一
個不滿七歲的孩子說這些,會不會太殘忍了?但人世的法則遠比這些還要冷酷,
如果連事實都不能接受的話,肯定無法在這世界生存。「是殷的繼承人的話,現
在就站起來!」他硬起心腸厲聲說道。
不待他第二句話,那孩子忽然抿緊了唇,一言不發霍然站起----一夕間
遭逢雙親慘死、國家滅亡的劇變,任誰都無法在短時間內接受這個打擊;但這
小小孩童僅因他一句嚴峻喝叱,便能迅速由驚懼轉為靜定,倔強的眼神透出不
尋常的剛烈氣魄。不愧是朱氏的孩子啊!他心中暗讚,在如此危難的時刻依舊
不失傲骨,這孩子也留有母親堅毅不服輸的血統吧!
「....知道了,我相信你。」
彷彿是朱氏親口對他說話,那孩子昂首直視著他,發自心魂的堅定語氣
令他凜然一驚:朱氏必也信任著他吧!相信他定然不負所託,有足夠強韌的精
神和能力撐起一個傾頹的國家,所以才含笑而逝的。
他微微點頭,閉上了雙眼。
亡靈滅度(一) by 采薇
也該是時候了,聞仲瞥見鐘漏的刻痕漸近子時,心中默記那人平日造訪
的時刻。要提筆繼續批閱公文,想想還是先解決這件事再說,於是索性停下工
作,將竹卷移至一旁,閉目靜待。
果然,伴著更夫巡夜的報時聲,便能感覺一股清靈之氣逐漸往這兒來,
那是只要接近過一次就絕不會忘記的,夜月般純白細緻的吐息。
「晚安,聞太師,」柔光自遠而近,隔著紙窗緩緩灑透室內;人影綽綽
如繪,隨澄澈的嗓音停駐在他門前:「我可以進來嗎?」
知道對方不會應聲,那人就當是得到了默許,自己推開房門----光暈瞬
時溢流,整屋子黑暗捲退如潮;門檻處,竟夜最亮的星辰出現在他面前。
聞仲放下筆,儘量保持聲音中的冷淡:「我沒說你可以進來。」
「但門沒上鎖不是嗎?」對方還以一笑,背著身關上了門:「你明知道我
會來的。」
看來他得留心對方的敏銳。「好吧,那我就把話說得更清楚一點....」聞
仲往後重重地靠向椅背,雙手壓著桌緣:「普賢真人,我不管你做了哪些事,你
大可不必每天來這兒跟我報備----我沒託你去作什麼,事情都是你自己找的。」
普賢的神情和悅依然,絲毫沒受到對方語氣中明顯的敵意所影響:「這我
當然知道。但我想既然要在禁城裏活動,還是應該報告太師比較好。」「你會打
擾我辦公,這已經很多天了。」聞仲極不高興地悶哼一聲。
「哦?那今天是第幾天?」普賢看似隨意地問起。
「第六天....」話才出口,聞仲就後悔自己把這件事記得這麼清楚,於
是又加了一句:「我只准你留十天。」
普賢似乎沒注意到這些細節,只對於突然規定的期限微微皺眉:「之前我
們沒約定時間吧?」「所以是現在約定。」聞仲以一種不容辯駁的口吻說道:「難
道你認為只要找得到理由,我就會讓崑崙十二仙的你在禁城裏毫無限制地隨意
漫遊?」
聽對方說得如此嚴厲,普賢露出好無辜的眼神,雙手閤胸若禱:「可是,
我不是去玩的:宮裏有太多亡靈,不超渡的話永遠無法升天....還有,之前我
也說過了,我不是以崑崙十二仙的身份來這裏的,我只是一個叫普賢的人而已。」
像是要強調這點似的,普賢一身雪白紗衣式樣平常,手上也沒拿著法寶
之類的武器,就算在禁城裡四處走動,那種從容神態也會被守衛當成是哪個殿
上侍童,任誰也料不到這位舉措柔和、言語溫雅的少年,就是崑崙頂尖的十二
仙之一吧?
但人有那麼容易改變身份嗎?就算你想改變,別人對你又是怎麼想的?
一想到還有多少重要的公事待辦,聞仲再沒心思論辯這些話題,拿筆蘸了墨,
不應聲開始批公文;對於普賢一副被冤枉誤會、卻又無從辯解的可憐神情,更
是正眼也不瞧,放著普賢站在那兒進退不得。
看到聞仲如此堅定的拒絕反應,普賢也只好放棄:「好吧!我知道了,我
會把握這剩下四天時間的。」「那很好。」聞仲停下筆,總算對他回話了:「還
有件事我想問你,禁城裏到底剩下多少怨靈?」
提到這一點,普賢的聲音立時黯了下去,垂首低睫:「我也不知道....就
光摘星樓一處,枉死的冤魂便已不計其數....宮廷裡向來是最黑暗的所在,過
去的怨靈徘徊不散,更何況現在每天都有人含恨死去。我只是盡我所能,救一
個算一個。」
無限量減有限量,剩下的還是無限量。「你這是白費功夫,」聞仲不客氣
地批評道:「既然知道毫無用處,為什麼還要去做?」
「但是,」普賢的微笑雖然翳上陰影,語調卻仍舊安詳沈靜:「就算知道
是白費功夫也好,這世上還是有許多不能放著不管的事啊!對聞太師而言,不
也如此?」
被這看似柔弱的人反將一軍,聞仲不再多說,只有習慣性地揮手要對方
退下:「....隨便你了!」
(休息一下,下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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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BBS的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