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滅度（三） by采薇
出了龍德殿，舉目便可望見霧中隱隱綽綽，恍若海市蜃樓虛而幻美的浮
影，一幢臺高十二層的築樓在眼前矗然而升，正是妲己入宮後造以宴飲取樂的
摘星樓----如果他猜得不錯，普賢應該是特意為此而來的。
摘星樓陰氣極重，夜半常傳厲鬼哭號之聲，慘死於蛇鱷之口的羌人怨靈
不散，一至深夜便出來作祟宮人。蠆盆事件發生時他不在朝歌，之後才從倖存
者的口中得知，那是皇后妲己為懲罰一名叫太公望的逆叛，將數百名羌族奴隸
處以極刑的大屠殺。這件慘事禍起於太公望除滅妲己計畫的失敗，崑崙那方當
然也清楚，普賢特意來此超度亡魂，極可能是出於替太公望贖罪的一番心意。
果不出所料，穿越分宮樓青玉雕砌的長廊，幾個迂道轉折之後，終於，
他找到了....
出現在記憶的終點，濃霧散去，眼前是比星子還要輕柔、還要淨澈的微
光，篩自層層流動的青色幕霧，彷彿在指引暗夜的導向一般；路的盡頭，普賢
純白的輪廓栩栩透出----
涼冷夜風中，普賢一襲白衣飄飛，全身輕綃籠煙般氤氳著淺淡柔和的光
華；頂上光圈隨著風勢忽明忽滅，淒其似醒自幽眛的白曇花，翦影裊裊，以最
孤絕的身姿自沉於窅冥夜闇，卻又如許哀婉、低柔，在煙霧遙隔的迷濛中緩緩
舒展蕊瓣，一種剔透近乎虛空的純美，預示著最終悄然凋逝的無常，幻滅。
寰宇肅默靜寂，時間在此，佇足不去....
惟一流動的是風。風裏有聲，依稀是冰激玉石的細碎琤琮，他聽見普賢
的音聲若有似無，風送續斷，隱隱透出幾句幽抑悽惻的嗚咽。聞仲微一凝神，
已聽出是普賢的啜泣低語：「對不起....請原諒....請原諒....」
普賢是在和誰說話？
聞仲心下大疑，才剛走近想聽得更仔細時，忽見普賢的身子突然開始劇
烈發顫，像是承受不了過多悲傷而崩潰碎裂似的，在一聲低弱的哀鳴中，整個
人頓失支架、在他面前猝然癱倒！
聞仲一驚，忙搶上一步扶住對方：「普賢真人！」
普賢似乎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對他的叫喚並沒有任何反應，全身輕若
棉絮，毫無抵抗地軟倒在他胸前。他低頭看視，只見普賢一雙紫眸視焦渙散，
目光像是穿透他一般地視而不見，顯然心神游離尚未復歸。「普賢真人！」聞仲
又叫了他一聲，將普賢逐漸下滑的身子重又提拉緊抱，試圖喚回他的意識：「你
怎麼了？聽得到我說話嗎？」
突然臂上緊收，是普賢翻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原本清秀的面容慘然失血，
於泛青的環光下綻出一抹蒼白微笑：「....請原諒....請原諒....」
所有氣力彷彿都隨著這句話而用盡，還不待他詢問，普賢向後仰倒，已
在他懷中昏厥過去。
＊ ＊ ＊ ＊ ＊
將普賢安頓妥當之後，聞仲搭了一下普賢的腕脈，發現雖然脈息浮動、
心率紊亂，但卻不至嚴重到有性命之危，於是便替他拉被蓋好了，取了張椅子
坐在床邊，自己也閉目稍事休息。隔了大約半炷香的時分，聞仲便聽到床板發
出輕微的聲響，睜眼看時，果然普賢已經醒轉，手肘勉力撐著被枕，似乎想要
起身下床。
聞仲起身向他走近，一個手勢便制止了普賢的行動：「....醒了嗎？現在
還好吧？」
「嗯....」普賢微應一聲便即躺下不動，睜眼向四周略微張望之後，問
道：「這裏是....？」
「這是我的房間。你在摘星樓前昏倒，是我帶你回來的。」一想到這件
事，聞仲忍不住出言責備：「....身為崑崙頂級的仙人，你對自己的能力範圍連
一點基本的自覺都沒有嗎？如果不是我去找你，現在又會是什麼狀況？連自己
要求的事情都無法負責、還要給人添麻煩的話，當初就不該攬下這件事！」
這幾句話話語不響，口氣卻嚴厲異常；普賢雖欲解釋，但已沒有反駁的
力氣，只有朝他虛弱一笑：「....非常抱歉....」
給普賢這麼一低聲認錯，聞仲便也不好再責備什麼了；更何況以普賢現
在神情委頓、面色蒼慘，似乎隨時準備因承受不了打擊而再度昏迷的模樣，大
概連發生什麼事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更別說是要求他離開了。「算了....」聞仲
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有事情明天再講。現在馬上要天亮了，憑你目前的狀況
也出不了禁城，就先在這裏休息吧！正午我若有時間回來，再想辦法讓你出去。」
不等普賢回話，聞仲便拿起置放在茶几上的燭臺，準備回隔壁書房繼續辦公了。
然而才剛轉身欲行，忽覺身側微涼，一陣撲翅的薄音急急削身而過，似
乎有什麼東西自手邊觸掠而去；聞仲低頭瞥視，只見一頁巴掌大的灰蛾翩然滑
入視線，也不知是從哪個窗口誤闖入室後，又見了燭臺上星火明耀，竟爾一路
撲閃跟尋過來了。
聞仲眉頭微皺，正要揮手斥去以防牠撲熄燭火，冷不防背後傳來普賢一
聲脆嫩的驚呼：「----呀！別傷牠！」
這聲叫得又急又響，突兀到令人驚嚇的程度，完全不是剛才氣息奄奄的
普賢所能發出的；聞仲訝異地側身回望，只見普賢已掙扎著從床上坐起----就
這麼一瞬時差，原本幽微慘澹的光環驟轉明亮，一彎淨澄的杏白色宛如月華般
迅速向四方流散，以美得逼目奪魂的湛湛光采，強制吸引所有徬徨於夜暗的生
靈----那蛾蝶幾乎是直接掠過燭燄不顧，著迷似地撲飛至普賢身邊之後，便即
旋著光環上下繞行，幾回翅翼搧拍，透穿過光環卻仍完好無恙，想是那光並不
具灼傷生物的熱能吧！
似乎看出了聞仲的疑惑，普賢朝他點頭微笑：「....放心吧！雖然撲火是
牠們無可奈何的盲目天性，但是----」普賢平舉食指，讓倦飛的蛾停歇在他的
指節，那種又是憐憫、又是關懷的神情極盡地溫柔動人：「只要有我在，就決不
會讓牠們受傷的。」
真是不可思議的人，聞仲心想。讓他驚訝的倒不是這異於常人的特殊能
力，而是現在的普賢和剛才簡直判若兩人----雖然普賢說話時仍舊中氣不足，
顯見只是靠著一股意志力在強撐，然而原先那種惚恍神情不但完全消失，相反
地，整個人像是因此而重生似的，欣悅的目光專注凝照在微震的薄翅上，真是
打從心底為著救下這小小生命而感到由衷歡喜。
見到那隻蛾蝶一陣繞飛之後，便從順地棲斂在普賢的手上，聞仲忽然又
記起一事：「....你們崑崙仙人的能力倒也奇特，除了這個之外，你還能和死去
的鬼魂對話溝通？」
普賢回眸，冰紫的眼瞳倏然掠過一絲隱微難察的警戒：「對話....你聽到
了什麼嗎？」「我聽不到，我只是推斷罷了----在摘星樓發現你的時候，你好像
在和人說什麼似的，一直在道歉請求原諒，莫非是見到了什麼人嗎？」
會這麼問是有道理的：死於摘星樓下的不止那批被蛇蠍咬死的羌人，還
有墜樓而死的飛虎之妻賈氏及其妹黃貴妃，如果能有她們的消息，或許....
這個「或許」是什麼，連聞仲自己也不敢再想下去了，那是他現在最想
逃避的問題。
「....道歉？我嗎？」普賢睜大瞳眸詫異地反問，眼睫眨閃，彷彿不相
信自己曾做過這樣的事。「沒有就算了。」既然普賢否認，聞仲也不願再深究下
去；正要轉換話題時，卻見普賢避開了視線，語調哀傷沈悒，一如冬夜紛飛的
落雪：「....那是不可能的，因為，這是不會被原諒的....」
（休息一下，下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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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水真好﹏﹏灌水可以滋潤版面，
是BBS的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