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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靈滅度(二) by采薇 白天忙於處理公務、探視民情,一切公文幾乎都得等日落之後才有空批 閱,因此夜晚非但不得休息,反是聞仲最費精神的時刻:自從紂王無法上朝視 事以來,國家大事都移交由他與宰相比干共議;再加上他生就一絲不苟的嚴謹 個性,許多事都要親自經手方才安心,因此從相府轉來的待審文件堆積如山, 每日都得焚膏繼晷,忙到晨曦露曙方得歇息。 今晚自然也不例外。普賢離去之後,聞仲繼續埋首於未竟的工作中,並 沒有受到普賢的來去所影響。仙道人士的集中力原就比一般人強,所處理的又 是絲毫疏忽不得的國家要事,因此一旦投入便絕少分心,等全數工作告一段落、 開始意識到時間之時,已經是更漏聲傳三更天了。 普賢怎麼還沒回來?聞仲瞥了一眼桌上的時漏,心中暗暗納悶。 為了不增加他的麻煩,普賢來去有時,從未耽誤過一時半刻,而且禮貌 上都會到他那兒招呼問安,因此幾天下來已有了如同慣例般的默契,從不曾如 今天這般,過了時刻還遲遲未現。對方是崑崙十二仙之一,聞仲無由設想普賢 會發生被守衛拘攔、或是在禁城迷路等意外,那麼究竟是被什麼所耽擱了?他 並不認為普賢是那種隨易失信的人,儘管兩人之間並沒有什麼約定。 莫非是今晚他提出時日限制的緣故?普賢大概覺得所餘的短短四天不敷 使用,因此不得已才延長了時間吧!依普賢給他的印象看來,也是那種一旦做 事便要貫徹到底的人,四天內不盡己所能絕不放棄;原本想早點打發他走,不 料反倒添了更多的麻煩----眼看月沈西首,辰時漸近,再遲些便要五更天明, 屆時普賢難保不被守衛發現;所幸公事已了,不妨自己去把普賢召回,順便以 不守時間為藉口命令普賢離開,留崑崙十二仙在此畢竟不得安心。 計議已定,聞仲便起身熄了燭火,披上他平素慣穿的長披風。打開門, 一陣颯冷的穿堂風削面而來,晨昏氣溫的差距遠出乎想像;他將外衣的翻領豎 起,緩步走出廊外。 * * * * * 月纖而冷,偌大的禁城荒涼成廢墟,青燐在幽暗中飄忽閃滅,以微光前 引著通往未來的步道;一路行去,夜霧越來越深濃,通往內宮的長廊逐漸迷途 於杳渺霧幕中,終至完全斷失前導,在疑幻似真的白色夢境裏載浮、載沈.... 恍惚間,過往與現實在此相交,一切已逝的、將逝的,如同子夜歌聲般飄忽輕 裊,隨著流動的霧氣與他緩緩錯肩而過,隱約,竟勾起一種光陰永隔的感傷。 他並不是個容易沈溺於過往的人,然而情境幽渺,思緒迷離,很自然地 便悠悠喚起,關於那些存留於記憶深遠、早已遺忘的淡影.... 他也曾有過夢想,平凡如一介武將所能遙想的極限,不外乎披銀甲、操 長矛,官拜司馬之職,身領六師之軍,執干戈以衛社稷;更期待有朝一日能為 國馳騁疆場,殺敵立功、裂地封侯---- 或許還加上一點小小期待吧?望著身邊燦然的笑顏,無由便是一陣難解 的複雜情緒;遠在他還沒弄清楚以前,心願已隱隱跟著奢侈豐富起來,如同春 日原野漫麗天際的綠意,漸行漸遠還生:如果能像現在這樣一直同她一起,不 管是守護殷朝、或是其他.... 人的因緣際遇真是不可思議啊!憶起那一段青荒歲月,聞仲不由得泛起 一絲苦笑:當時的他又怎能知曉,就只因心底這一捧熒熒不滅、若存若續的思 念,竟能將他的生命格局擴展至無從預見的廣闊維度,越過一己之功勳事業、 身家利益的考量,以血肉支架起整個綿延壯闊的歷史世代----在輔弼殷朝三百 年的時光裏,他也未嘗不曾想過,如果沒有她、沒有當初那澀苦欲絕的戀慕, 現在的他會是什麼模樣? 問了,才知道這是個荒謬無謂的提問:沒有殷,就沒有現在的他,此刻 他所堅持的,早已超出當年的一個諾言,一份追念。浮雲此生,如寄如夢,在 這短暫如同虛設的時空裏,所遇的人、事、物均是無法掌握的,但卻左右了一 個人的命運,注定要藉由朱氏的手,親自交付與他一個與眾不同的人生;於歷 盡滄桑後驀然回首,才發現一路走來,現實竟比夢想行得更遠。 * * * * * 普賢到底會在哪裡?聞仲略一沈吟,開始一句句回想普賢所說過的話, 試圖從中找尋到什麼線索。 當初普賢真人投帖求見,聞仲便已經知曉對方崑崙十二仙的身份,心中 多少存了些警戒防備。然而這位名叫普賢的仙人似乎天生具備獲取別人信任的 優異才能,先是那副纖弱欲折的文秀形貌,大大軟化他原先堅實的拒斥提防, 再加上普賢言行間自然流露的溫柔謙和,更能讓人感受到那發乎至誠的良善本 質,進而打從心底對他產生好感。言談不出數刻,他立即判定此人於殷無害, 緊接著對普賢的要求也認真地考量起來:若能妥善處理死者喪葬送往之事,於 王朝的名聲也不無幫助。 宮中鬼魂作祟之說早已不只一日,問題倒不是有多少人因此受害,而是 考驗以禁城為表徵的皇家在人民心目中的形象----自妲己入宮以來,數以百計 的生命在宮中消失無聲,滿朝文武敢怒不敢言,能諫的都給處以極刑慘殺,還 有誰敢冒死招魂祭奠?一般人民無從得知內宮景況,更無由追問親人下落,於 是流言四起,都說城裏鬧了鬼,殷王早已為妖邪所控制。其時他羈旅北海無暇 內顧,等回來卻又投鼠忌器,毀得了炮烙蠆盆,毀不了那一抹陰沈媚笑縈繞宮 廷久久不去。 和妲己幾次交手下來,對方的智謀能耐他心中有數,也自信有辦法對付 她層出不窮的陰狠手段;然而表面的爭鬥固然勢均力敵,真正的暗潮卻在他看 不見的地方悄然無聲地進行,這才是他深沈不安的因由:妲己的意圖至今始終 沒露半點跡象,他隱約感覺到控制殷朝並非妲己的真正目的,背後必定還藏有 更深刻複雜的陰謀;面對這樣無息無影的敵人,他卻只能束手以待,甚至不知 自己是否已一步步踏入妲己所設下的陷阱中。 或許他該在殷朝復國之初便功成身退、歸隱山林吧?就如同每一位仙人 所會做的那樣,在山茨間悠悠漫漫,遠離一切塵界憂煩鎖心,度過超世絕俗、 斷念隔欲的無盡歲月....記得那也曾是他生命的另一種可能,在時光的彼岸沈 靜若潛,柔細卻又執拗地欲將他引渡;每在他最灰冷倦極的時刻,賦歸的意念 便悄然襲掩,自背後輕輕遮矇住他的雙眼,似溫柔、似不忍,要他閉目離遠, 別再回顧畢生心血所聚,已注定要將漸隨傾頹的世局,瓦解冰消---- 風冷枝頭,夜霜舖地,透亮的星河傾盡滿空寂寥,那是他記憶中最熟悉 的風景,在荒漠無垠的北地戰場、在曠冷孤絕的封雪冬原。他已多久沒再專心 地仰望穹蒼、從星辰流雲預卜明日的吉凶了?而今四下白霧迷茫,極目望去, 看不見天河中指引路標的星子,也看不見前方濃霧深鎖的道途;視域絕斷,唯 聞樹叢裡悲聲隱隱,子規泣血而啼、聲聲淒厲: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但他早已錯失歸去的時間了:殷已成他的血脈、他的呼吸、他魂靈寄寓 的唯一場域;無論過程、無論終局,於此後未盡的餘生裏,他也終將同這古老 的王朝一道,共同走過一代代滄桑史頁,直至力盡燈枯、腐朽衰亡,再也沒有 氣力邁出下一步為止.... (休息一下,下集待續...) 後記: 封神中大多是自我犧牲狂,很少有人物是為了自己而活的:從一方面看 是像張奎那樣,聞仲一死,原有的生存意義全盤垮台,以致聞仲要他「為自己 而戰」時,只有茫然地開了澠池城,因為根本想不出到底要「為自己」做什麼; 往另一方面看則是像聞仲、普賢那樣,與最重要的人的相遇都徹底改變了他們 的命運,讓他們的人生格局能超越一己的限制,而與他人在生命本質上相連相 繫----能夠達此境界,這樣的靈魂必不寂寞,無論是生是死、是相聚抑或分離。 堅持為所愛的人犧牲,並非只有自虐式的受苦,其過程也是構建自我的 一部份,這在聞仲身上尤為明顯:只因朱妃一言,決定他日後義無反顧的人生 途軌,其生命,即是殷鑿鑿切切、歷史青編三百年!封神眾仙徒然命長,卻是 誰有這等吞吐世代的氣魄?也因著聞仲份量太重,導致一落筆便天秤右傾,戲 份全給他搶光啦!那普賢親衛隊隊長采薇寫這篇做啥?\_/於是乎改去寫小望和 普賢的故事了,這篇等以後有機會再續啦! 無責任采薇 -- 灌水真好﹏﹏灌水可以滋潤版面, 是BBS的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