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滅度(七) by采薇
窗葉開闔著,離離夜風挾蕭疏樹影而來,聞仲仍怔然望著門口,猶自無
法相信剛才那個滅燭而去的,和之前溫雅和善的普賢是同一人。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仔細尋索記憶的殘跡:今晚....不,從昨天、
或是前天開始,自摘星樓前的那次事件之後,普賢似乎對他隱瞞了什麼,神態
欲言又止,話語也飄忽得讓人無法捉摸。
亡靈的....念執?
似有若無,他聽到一種極細索、極幽微的頻率自遠方悠悠傳出,好像曾
在哪裡聽過?他略微凝思:是了,就在前晚,迷途的灰蛾鼓翼窸窣,就這樣從
他身邊掠過....
一旦意識釐析出感知對象,轉瞬間光影變貌,龐然的視象猝然鋪伸、一
展直逼眼前----
灰蛾,萬千羽灰蛾自晦濛中連翩升起,彷彿受了什麼神秘無言的召喚,
急顫的翅音發出巨大而絕望的促響,自四面八方不斷群集又墜落;不只在他的
身側、腳下,朝著至遠光源處追尾飛行,蟲蛾力盡而落的死體、碎羽紛拋於途,
漫天凌亂的銀粉離離飄散,在夜闇中發閃著絢美詭麗的亮光。
如蛾之殉於火、殉於光----他記起適才普賢的話語,陡然明白這數以萬
計、死而不悟的悲愚生物,乃亡靈之直接賦形。
沿光之盡處行去,亡靈浮流飄動的幻影屢屢與他擦身交錯;穿過死者纏
繚不散的陰寒,一路上霧幕渾濛散而復聚,他忽然驚覺自己正行於前晚的青玉
石廊上,所有接下來要發生的情景,恍如早已為那一夜所預示:出了西側新築
的宮室,先是經過龍德殿、往左行於分宮樓的迂折長廊....強烈的既視感引領
著步履前進,他知道在摘星樓出現之後,將會有一襲淺淡白影窈窈浮起----
你是誰、因何出現在此?於醒與夢的邊緣、真與幻的交界,他突然有股
開口詢問的衝動,隱約感覺到此人的出現並非偶然,而是早已久久在此,待他
多時。
彷如感知到他的視線,泛著柔光的白衫輕微震顫,徐徐轉身朝他的方向
望來----是對他說了什麼嗎?失去遠近的距離感,讓他一時無法清楚識認出對
方的容貌,只知道似有斷續話音隔著水氣,飄渺迷離,絲縷墜化於意識夾層的
灰濛地帶....模糊音聲為濕霧所矇罩,他只有自茫白中辨讀幻影啟合的唇形,
一字一句,紅豔如滴血:「....我想知道....想知道....」
晃動的影像倏忽對焦,他看到普賢拉遠的殘像逼目而立,幽幽紫眸正凝
視著他,發出一種難以致信、全然不似肉身言語的亢亮音聲,強烈足以貫穿靈
魂:「我想知道,能讓你在此長佇三百年而無悔無怨的原因,究竟是----」
他猛然醒悟,遽然拍案而起:「....黑麒麟!」
* * * * *
....是這裏了。
普賢停步,自臨近小丘上方俯視,殷朝歷代王室的陵寢在溶溶月色中晰
朗呈現----才剛走近,便能感受到一股強大、溫煦的護持力量,逝者之於生者
至深的眷顧與依戀,化而為這樣綿密柔長的思念波,在死後依舊垂照不捨,繼
續祝佑著王朝後世百代。
普賢閉目感應著這一切,心,隨著時之推移緩緩沉落。
是你們將聞仲繫縛於此處的,所以----
你們必須消失!
就只這一念,便已令普賢全身發冷,背脊上寒意涼透骨髓:不,不是的,
他不是為了破壞而生,而是為了護守、為了照拂、為了成為所有苦痛魂靈的撫
慰與依持,才被賦與了如此纖柔細敏的感知能力,能夠體察一切曲隱衷情、並
予以無條件的包覆與寬容。即便是死者,他也能以至清至純的哀憫之心淨化其
靈魂,將之自嗔恨、焦痛、盲目卻癡執的牽鉤束縛中解放----與生俱來度化的
能力,並不是為了做出這樣違逆本心的事情啊!
....連我也變了嗎?憶及初始的誓願,一陣濕冷的噁心感猛地翻湧至喉
頭,普賢捂掩著嘴,全身卻顫抖得不聽使喚,已不知自己究竟還會毀傷多少人、
還要怎麼扭曲、背反原初的衷願?
小望、小望,你在哪裡?他心中淒厲呼喊,寂寞似身處曠野孤寒:好想
聽到你的聲、好想看見你的笑!可知我靈魂已烙上你的印記,只要憑你的名,
便是我精神最大的力量,能抵禦一切艱難險阻、痛苦煎熬;請堅定我,使我不
致迷失,請支持我,使我不致潰散,我願寸寸荒蕪,但是祈你看顧、祈你護持、
祈你矜憐、祈你垂聽----!
(休息一下,下集待續....)
後記:
(嗚嗚,普賢啊....)
〈亡靈滅度〉快變成《聊齋誌異》了....現在回頭看第二篇,知道那陣
讓聞仲栽入回憶中的濃霧是怎麼來的吧?一路上滿是被普賢召出的死靈啊!(冷
汗)雖然聞仲才是普賢所意指的「亡靈」,不過這兩回中的普賢,好像比其他活
的死的都更具死亡氣息哪....(泣)
采薇
2001/5/25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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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可以停止我對封神的熱情----除了藤崎龍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