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滅度(六) by采薇
....究竟是什麼時間、什麼緣故,讓他願意擔下太師的職位,從此與殷
朝無法分離?是哪一句話、哪一個誓言,許諾他以超越時空的永恆、與曠劫不
朽的生命?斗室燭光中,昏黃的現實陌生而虛幻,而早已消逝的,卻又如此明
湛清晰,栩栩如在目前----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晚的星空靜謐得近乎神聖,以全知者的靜默肅寂垂
視塵世的一切----從天穹的高度俯瞰而下,人世間滄海桑田的變貌、離合悲歡
的情態,也不過是星子一霎眼的瞬息吧?
和平與征戰、生存與死亡,無數綿亙在人類歷史中的主題起滅如浪;而
他,一滴激湍怒浪間的飄搖浮沫,在無法看透自己命運的晦冥時光中,卻曾有
過那樣一夜、那樣一個人,用著發自魂靈、足以讓億萬星辰為之黯淡失色的話
語,為他的生命確立永不移易的定點座標,見證了他短暫而確實的存在....
又或許,那亦屬必然衍生的環節,緣起自另一更久遠深重的誓約----金
鑾殿上、白玉階前,於低首閤眼的剎那他便已預見,會有無數個這樣的夜晚,
自己將終宵耿耿不寐,在夜燭下擔負起天地崩陷一如孤獨,當她的音聲穿透現
在、過去與未來,歷歷迴響在心底深藏的創裂中:
「你要回來,回來教導這個孩子....」
記憶會因久時而泛黃薄脆,終至消磨遺忘而不復殘存,但這短短的口頭
約定卻成了織造永恆的經緯,交錯著不同時空、不同面貌、不同名字的深刻思
念;那些積累疊沓的囑咐、寄託與期望,縲縷纏繞,細細穿透他的身軀手足,
牽絲傀儡般操控他的一舉一動,彷彿,這是個漂浮於真實之上的夢,涉過歲月
的滔滔逝水,他仍舊活在她夢境的延續中,重覆無盡的失而復得、得而復失;
而這三百年的歲月也就在流盪浮沈之間,叫他醒復又醉、醉復又醒----
* * * * *
當晚普賢依時出現,仍是那光、那雪痕般淺淡溫和的容顏,也同昨日那
般,應答問安之後便停佇不去,靜默如一束鳶尾臨水獨對晚月。
再想不透普賢這回又有什麼主意,聞仲不由得皺起眉頭:「....怎麼?今
天又有什麼問題?」他不願和普賢再多談什麼,畢竟已經為這個人耽誤了不止
一晚的工作了。
普賢輕輕搖頭,覆落的睫影低垂顫動:「不,但是....你都沒有問題要問
我嗎?」
不明普賢意中所指,聞仲以懷疑的目光朝他打量了一下:「....如果你指
的是崑崙方面的情報,一來我自己會查,二來,問你也未必肯說真話。」
聽聞仲這麼說,普賢有些無可奈何似地溫和一笑,緩步朝聞仲的桌案前
移近:「....我,是為了超度亡靈而來的....」
隨著燭照亮光的擴大,普賢溫婉的微笑凝止唇邊,深邃無底的紫眸中卻
早已沒了笑意;陰影沈闇形同鬼魅,在他身後不斷地加長、加深:「....太師你
可知曉?亡者為往昔的業力所牽引,將永劫流轉於貪愛、愚痴、毒恨、罪悔與
驚懼之中;縱使牽動他們心識念轉的人、事、物早已不存在了,他們卻仍然無
法擺脫記憶的操控,依舊執著於過往殘存的強烈感受,那怕是只有悲傷也好、
只有痛苦也好....」
停步在桌緣不到半寸的近距離,普賢的聲音極緩極輕,似是悲憫感傷,
卻又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違和感;濃密的睫羽沒有一絲眨霎,出神地注視
著案頭紅燭的焰火,整個人的魂魄像是被收攝進去似的,眼底幽幽騰燃出一抹
搖閃吞吐的異光。
「....沒有什麼能夠消滅人的靈魂意志,除非他們自己願意就此放手;
然而,亡靈的形軀已死,殘留下的只是這股不滅的執念,輾轉相依互為因果,
再怎麼自我折磨都不會罷休----對他們而言,這才是理所當然的吧?如同赴火
飛蛾一樣,不到骨骸灰燼絕不停止,早已,早已,沒有他們選擇的餘地了....」
幾近無痕地,那一抹悽絕笑容的綻放與飄墜----然而普賢對自己的表情
渾然未覺,只定定凝視眼前迸躍的火光,指尖輕柔觸探著晃動的焰緣,似是無
感於焰火的燙疼,一逕微笑如拈花:「而,要如何讓他們停止這樣的自絕自焚呢?
方法非常簡單----」
----氣流陡變!變起於他不及阻止的驚愕中,燃曳的燭焰已為普賢猝然
扼熄!光度一瞬驟減,絲縷淡煙散逸如滅魂,自普賢的指縫間飄然消逝;普賢
臉上猶自帶著惻慘笑意,眼光凝止於逐漸化入虛空的裊裊煙影,視線不轉移地,
一步步緩慢後退....門扇開了,飄風吹帶起普賢的白袍,蒼色的月光敞然灑落;
而他,茫然坐視著普賢的身影幻逝如煙,悄然融失於冥漠深處....
(休息一下,下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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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可以停止我對封神的熱情----除了藤崎龍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