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滅度（五） by采薇
....風在耳際，挾雪舞與塵沙而來，關於那些兵燹、征伐連綿不絕的歲
月----倘若一切星辰皆有定位、一切宿命均有依止，那麼定格於眼前的這幕風
寒雪夜，必屬那一段確實存在的失憶伏流，靜謐流動於隙裂的過往與現前....
那年隆冬大雪，散居的羌族無力維生，聯合土方攻擊邊境奪取食糧，對
於方始復興的殷朝造成極大威脅。為了避免重蹈十年前被異族亡國的覆轍，朝
廷將首都南移至朝歌，另在太行山以東集結兵力備戰，並緊急向四方屬國徵兵
調糧。這晚軍事會議持續到酉時方始結束，等確認了夜間警哨巡防之後，他便
一如往常般隻身離開營地，踽踽行向茫白渾沉的遼闊雪原。
霜天凍寒，地面積雪在低嘯的北風中捲揚翻，刮起一陣又一陣漫天散飛
的霧白冰霰；頂受砭骨刺人的沍寒空氣，他步履滯重地越過屏蔽營舍的小丘，
直到連營的炬火抑為一陣陣閃滅不定的弱光，這才停住腳步，自高地朝極目所
至的遠處眺望。
連天的雪原一展無垠，四顧茫茫，無邊的瘖默隨夜的深度急遽擴大；彷
彿是感染了人心中腥血穢污的殺伐戾氣，大氣亦開始騷動不安，漫溢著窒嗆逼
人的壓迫感----究竟經歷過多少次這種狀況，他早已不復記憶，唯一能知道的，
是深藏體內冥隱搏動的預感，多年沙場征戰的經驗告訴他，那是有重大事件即
將發生的前兆：明日，或許是後日，將有人類的命運全部輻集於此，無論是生
死、勝敗、災禍或榮耀....
視線收止，他的目光忽地由遠空降至皚皚雪地，只見地面上一線足印隱
隱，尚未完全被紛拋的落雪掩埋----怎麼回事？都已經這個時辰了，為何有人
敢不遵軍令擅自出營？他皺起眉頭延著足跡尋去，果然距此數十步之遙，一衫
朦朧灰影在雪地裏迎風鵠立----
他大吃一驚，急忙快步追上：「陛下！」
「....哦，原來是你....」對方回過身，向快步追來的他點頭招呼，稚
氣猶存的臉容綻現一絲苦笑：「真不愧是聞仲，結果還是被你找到了啊！」
「----陛下！」他這回聲音加重、語氣也嚴厲了起來：「如果讓人發現主
帥不在帳中，這可是會動搖軍心的！」「別緊張，為了防止這種狀況，我已經下
令今晚不許有人入營打擾，否則一律以軍令問斬！」對方像是早就料到他有此
一言，頭微微後仰，回答得相當快捷。
這個外貌俊爽、有著明亮眼神的少年，正是當年朱妃臨終之時，與殷朝
一起托付給他的稚弱遺孤。雖然輔佐這孩子復興殷朝乃是勢在必行，但此時的
他卻不會知曉，眼前這位由他一手教養長大、名叫武丁的孩子，將會是殷朝史
上最傑出的帝王，文治武功均遠遠超越歷代成績：定西域、伐南蠻、東征北討，
自此役而後，這位拓展王朝疆域、締造傲人盛世的英主武丁，終其一生都兵馬
倥傯，縱橫馳騁於征塵飛揚的黃土平原上。
武丁的個性肖似乃母，自幼就剛毅得近乎固執，一旦決定的事便極少更
易，有時連他這亦父亦師的身份都拿這孩子無可奈何。因此聽武丁這麼回答，
他便不再追究，轉而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武丁深吸了一口氣，雙臂張舉高昇，對著朗朗夜空與歷歷
星辰：「....我正在向上天、向所有的先祖神靈祈求明日的勝利----你瞧，今晚
的天空這樣明朗，每一顆星星的光芒都清晰可見；在永恆星光的注視之下，所
有的心願應該能被上天直接聽到吧！」
他的視線隨著武丁移至清曠蒼穹，目光昇處，滿空的星座燦然羅列，亮
閃著亙古不移的神秘光輝。
「....只要明天能夠戰勝，將羌族西逐千里之外，幾年內他們便不敢、
也無力再犯中土了。沒了外族侵擾的顧忌，便能安心在這段期間內建造城邑、
招回人民，再經過幾年的努力經營，便能恢復我殷朝舊觀吧？但是啊....」武
丁仰著頭，面對這片澄朗遼闊的夜空，無數星子於其間清晰閃滅，除了隱隱傳
來朔風捲雪的低嘯外，曠野寂寂，如陷恆久不醒的沉眠。
「越是快要達成心願的時候，我心裏的想法也越多，以前沒想過、或是
一會兒就忘了的事，最近卻清楚了起來----聞仲，這幾天來我一直在想，一個
國家到底是靠什麼建立的？」
「亡國的那年我才六歲，只知道為父王母后的死感到悲傷，卻不知道我
的國家、我的臣民和我有什麼關係。是你教了我身為一個王朝繼承者所應有的
尊嚴、責任與驕傲，讓我知道自己背負著所有殷朝人民的期待，有義務為他們
重建家園、並保護他們永遠不再受到相同的傷害。從那時開始，我沒有一天不
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為了我的國家、我的人民，為了那些我從沒見過，卻願
意跟隨我、服從我、相信我能為他們實現夢想的人，我必需拿出倍於自身的力
量，成為他們的領導、他們的支柱、他們的盾與長矛。
先祖湯王曾三度屈尊入野，才請得出伊尹助他底定江山，而我卻一睜眼
時就有你在身邊，有時候回想起來，還真像是一場夢似的：我原本連你是誰都
不曉得，而聞仲你之前大概也沒見過我吧？開啟命運的門扉、將我們連繫起來
的人，那時都早已不在世間了；他們雖然死去，但我卻知道他們英靈不滅，必
定還在保護我、保護這個國家----如果不是父王的遺德，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
民感懷殷朝、願意為這個國家付出生命？如果不是母后的付託，又怎麼會有你
來扶持我、輔佐我、陪我一直努力至今？先人積德，子孫必蒙嘉佑，說的大概
就這種情況吧？」
武丁回過頭來，朝他爽朗一笑：「....有些話，原本想在重建殷朝之後才
和你說的，連明天都不確定的狀況下，現在講這些都還太早、也太狂妄了吧？
但是我很清楚，不管過去也好，現在也好，對於自己與生俱來的命運，我都不
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懷疑----你可知是為什麼？」
見他搖頭不語，武丁仰臉直視著他，澈亮目光中有著無隱無懼的坦率；
昂然挺立於雪地朔風之中，那聲音清朗而堅定：「....人死為神靈，我們是因神
靈的護助才得以際遇的君臣；父王、母后將你留給了我，你就是我所能聽到的
神靈之音，只要有你在，我便深信自己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能夠清楚地感受
到，我有先祖的庇佑、先祖的引導----」
（休息一下，下集待續....）
後記：
第一集當開場用的朱氏之子、聞仲一手教育出來的模範學生終於再度出
場----這裏采薇將朱氏之子設定為武丁，是因為他是殷朝全盛時期的殷王，至
於歷史上的年表及其他瑣碎細節，大家就不用太在意了，反正封神其實是個架
空歷史故事嘛！^^順道一提，〈亡靈滅度〉乃是多重結局故事，因側重角度的不
同而有全然相異的內容，總共有九種不同的發展，目前這篇則是其中的End.9。
本來打算將不同情節如同積木一般地排列組合，不同版本之間可以共用某些場
景，有些片段便可回收利用----例如本篇便是從End.2中截取出來的，原本是
與羌族決戰前夜，武丁和聞仲的對話（另外，太師一職也是武丁這時授予聞仲
的，不過采薇考慮篇幅長短，就沒錄這一段了）。
然而天不從懶人之願，節選搬移的工程比新寫還要費力，時間全耗在修
整枝蔓、以及連結不同的段落上，還要試圖把文章寫成所有版本均能共享，結
果使預定進度落後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在此奉勸其他有意以此方式取巧的同人
作者：此路不通....Q_Q
采薇
2001/5/23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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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可以停止我對封神的熱情----除了藤崎龍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