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滅度（十） by采薇
依舊分秒不差的同樣時間，當報更之聲悠悠傳響禁城，他便自主地停了
工作，專候那一抹泛印映於窗頁之上的澄皎清光；唯一的差別是，這回沒等門
外綽約身影開口，他就先出聲說話了：「進來！」
門扉排開，柔金的氛靄泊散於室內，普賢仍帶著貫常的溫雅笑容出現，
眼眸琉璃淨澈，毫無一絲讎怨的陰霾：「晚安，聞太師！」
....是強忍著箭傷而來的吧？看不出普賢外表溫和，實則強倔如是：若
非是恢復力強的仙人，只怕早已在昨晚重創死去，他可不認為遭他箭矢所傷之
人，還真能在次日渾若無事地站在他面前。「....為什麼要來？」他問道。
「因為你在等。」
「....」雖然是事實，不過聞仲還是沉默了一會兒：「你不道歉？」
「我知道這是不會被原諒的。」
「但你希望被原諒。」
「....哦？看起來像是這樣嗎？」普賢笑了笑，但旋即端正神色：「非常
抱歉！」
「我原諒你。」聞仲矜持地點了一下頭：「你這人外表善良，說話卻不盡
實在：我昨天查了一遍，太廟那兒已經許久未有人跡，我猜你連位址在哪都不
知道吧？你若真有心要做的話，也就不會來對我說那些猜謎般的話語了....但
不管你的意圖是什麼，總之你沒經過我的同意就在禁城裏胡來，這點我可不能
容許----昨晚那一箭只是對你的說謊稍加懲罰，如果你真做了什麼有害於殷的
事，可就沒這麼簡單了。」
這話有九成是假，但普賢當然不會和他爭辯，只微微一笑：「是嗎？」
「而且，就算要滅亡殷朝，憑你這點微弱的力量也無法辦到。」
這話倒是無可辯駁。「....或許吧！但，我知道有一個人可以----是他的
話，就一定可以。」
聽出普賢溫和語調下的堅定意志，聞仲揚起眉毛：「是太公望？」
「是的。」
聞仲不置可否，順手翻起桌上的竹簡文件：「那個人我之前見過一次，能
力不怎麼樣，不過倒是個有自己原則的人。據我的資料看來，雖然他在統合崑
崙的力量上很有一套，談到建立新王朝還差得遠了....你就這麼相信他？」
普賢雖然沒說話，但是看表情也知道，不可能有其它的回答了。「....」
聞仲默想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在桌前來回踱步，似乎有什麼想講卻難以出
口的；普賢也沒催促，只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戰爭，兩造雙方當然都有責任，我也願意相信你們有很好的理由，」
聞仲終於開口了：「可是，只有勝者那一方才會成為正確的，敗者則在歷史中承
受所有的污名----如果我在這裏放手了，殷就真的會變成如你所說的那樣了，
所以我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每個人都有難捱的日子，國家也一樣，只要撐過這段期間就沒事了....
對你而言，你只能看到現在的景況，所以才斷定這是個於民有害的王朝。但是
這個國家也有過繁榮的時刻，也曾護衛、生養了無數的人民百姓，這些你或許
不知道，但我知道....說這些話不是要說服你，也不是為我自己辯護----根本
沒這個必要！----然而身為殷的太師，我不能容許殷是以這樣不公平的觀點來
對待。」
普賢輕輕搖頭，低聲道：「....對我們這些仙人來說，幾十年不過是一剎
那，只要有耐心，當然可以盼到事過境遷的時候，但是人民卻沒有辦法再等下
去了：他們不是仙人，沒有無限長的時間可以捱過這段期間，而死去的生命是
無法替代的....我們也是為了減少犧牲、讓難過的日子提早結束，才不得已參
與了這場戰爭。我相信我們封神計畫執行者‧太公望的判斷，所以我也不會放
手的。」
「....好吧。我想以你的立場，這麼講也是應該的。」聞仲不再多言，
重又走回座位上翻審了一下資料：「還有，最後一件事問你：太公望和你是什麼
關係？我不是對你崑崙十二仙的身份問的。」
「....小望？」沒料到他會提這個，普賢脫口就用上了平常的暱稱，一
時間倒也不知該怎麼跟聞仲說明：「小望是....小望是我的....」他的眼光移向
窗外，心神已穿透深闕高牆、關山千重----天涯望斷，距此五萬里向西，有他
日夜魂靈所繫的牽念，超乎一切言語思慮之外，那個人----
「小望是....」眼前清晰的身影倏地模糊，他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淚盈
眼眶，一眨眼便要落下淚來；轉望聞仲時，聞仲也正默然看著他，朝他極緩極
深沉地點頭。
＊ ＊ ＊ ＊ ＊
出了聞仲房間，普賢又遠走了數條蜿蜒過道之後，這才欹靠著冰涼廊柱
癱軟滑坐下去，閉上眼努力調勻呼息----果真是太逞強了吧？昨晚才險些喪命
殷陵，箭傷處鑿穿似的切痛姑且不論，大量失血後的暈眩感不時洶湧襲來，虛
乏的形骸彷彿隨時都有支解零落的可能；加之適才一陣心情激動，又擾盪了才
剛平復的靜穩心靈，若非有意念強持，恐怕早已在中途昏厥仆倒。
那又為什麼要來？
普賢深吸一口氣，扶著圓柱勉強顫巍站起：也許，那僅只是緣於生命同
體的惻感，自然會親近一切與他同屬牽執、曚昧、愚痴卻又盲動的靈魂----從
此處望去，聞仲所在的屋宇已隱為一熒弱淡微光，薄危飄遊於煙靄彼岸；而由
聞仲那兒看來，自己這方亦昏冥蔽黯、如同殘燭的杳緲餘燼吧？長夜未了，霧
已深濃，京城數日恍然故夢；於星光月影皆俱沈寂的時刻，仍有無盡亡靈迷途
徘徊、幽幽穿涉於其中....
----封神同人誌‧〈亡靈滅度〉 全文完----
2001/5/27定稿
--
沒有什麼可以停止我對封神的熱情----除了藤崎龍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