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FujisakiRyu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亡靈滅度(八) by采薇 意志絕不能動搖! 一個冷颯而堅定的聲音貫穿胸臆,不問是非,既然已來到此處,就沒有 其他退路可走了。覺悟到這一點,普賢緩緩吐納吸氣,開始定攝凝斂心神,準 備除靈度化的工作:他閉上眼,精神全副集中在反覆默誦的經文,逐漸將自身 意識完全融透入梵唄清響,然後口唇微啟,以最空靈無心的狀態自然地吐音出 聲---- 杏褐的枯葉在他身周簌簌翩旋,經懺驟起,亡靈騷動!彷彿已知曉普賢 的意圖,四散浮游的鬼魂也開始聚集、喧噪,在夜風嗥激烈慘的助長下發出一 陣接一陣尖淒厲號,挾著陰狠兇殘的惡念朝普賢狂猛直撲,毫不容赦地展開攻擊! 只要稍有差池,自己也將被這股洶湧毒烈的精神波所吞噬,久歷此事的 普賢早已透澈了知。這回他不再有前夜於摘星樓的悲憐之情,紫眸霜凍,正面 迎受著自地獄赤紅裂口不斷湧冒的攻擊----消失吧!屬於你們的早已逝去,這 世間沒有你們的容身之處,你們是死靈、是必須消失的存在啊!你們會不明白 嗎?這個國家早已惡貫滿盈,即將要在眾多積怨的詛咒聲中傾倒滅亡了----! 就在這關鍵當下,忽然,一股完全不同於死靈的強勁氣息自背後襲來! 聽出風聲有異,普賢正待回頭,猛地一個踉蹌,狂烈箭勢以幾要將他釘穿的力 度貫透右肩,連慘呼的時間都沒有,辣熱痛楚便自箭傷處爆發開來;他好不容 易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子,努力按著肩頭以抑制攢刺劇痛四處燒延。 ....畢竟找過來了,不是嗎?不知為何,肩上的痛楚反倒令他有種如釋 重負的感覺;忍痛壓著帶箭的傷口轉身回望,果然對上了聞仲冰冷鋒銳的目光, 透散著一股前所未見的凌厲殺機。 「雖然險些給你矇騙,不過那也是到此為止了,普賢真人。」 * * * * * 「知道我為什麼要用弓箭?」聞仲的聲音冰寒中帶著肅殺之氣。 「....知道。」普賢按著肩上的滲血傷口,低聲回答。自古以來,箭就 被奉為宗廟中必祀的神器,是因為人們深信箭矢上附有驅除邪惡的神聖力量, 在打仗前都必須先發箭為導,以驅退援助敵方的惡靈妖邪。如今聞仲既然拿箭 對付他,對他的評價顯然不問可知。 「外表一副純真善良的模樣,沒想到骨子裡竟然如此陰險狡猾,我還真 是看走眼了!」聞仲淡淡說著,漠然像是事不關己:「既然能找到這個地方,看 樣子你打一開始就是有備而來的。除了摘星樓外,之前幾天你去哪裏了?又做 了什麼?」 普賢緊咬下唇,好半天才能開口回答,聲音裏顫著撕心劇痛:「....已經 太遲了,聞太師----」 「颼」的一響,羽箭顫在普賢身前一吋之地,聞仲的發話峻冷異常:「遲 不遲由我決定,我問的是你去做了什麼?」 回答若再有些許耽擱,下一箭必是無赦地穿胸而過,這點普賢當然非常 清楚。他深深吸氣,試著調勻紊亂的呼息:「你說對了,我的確是另有目的---- 昨天我去過太廟了。」 他一字一句,吐氣般掙扎著出口,在聞仲還沒詢問前,自己便接著說了 下去:「太師大概不知道吧?人的祝念與咒念,其實擁有相同的對等力量,只是 一者護持、一者破壞罷了....」普賢語調平靜,臉上卻不自主地現出慘然笑容: 「而我,既然有能力破除冤死亡靈的怨念咒縛,當然也有能力消滅守護殷朝百 年的祖靈庇祐了。」 「啪」的一響,聞仲手中持握的第三隻箭羽猝然斷折----饒是他已經知 曉普賢不懷好意,聽到這裏也不禁勃然發怒:此人的心計竟然惡毒至此! 那些曾參與他的生命,與他一起生活,由他照看著出生、長大、死去的 孩子們的靈魂,就這樣永遠消失了嗎?聞仲胸口一陣發冷,勉強按捺住自己快 要失控爆發的情緒:「你以為耍這種小手段,就能讓我放棄殷朝嗎?」 「....放棄殷朝?」普賢忽然笑了,笑得如此陰惻悽切、一若亡靈附身: 「殷朝的狀況如何,最清楚的不就是聞仲你嗎?這個國家早就滅亡了!」 「殷朝還剩下什麼?紂王只是妲己的傀儡,文武百官的性命全操縱在妖 怪仙人的手上,朝廷早已名存實亡;人民不堪重賦徭役的苦迫煎熬,紛紛離鄉 背井遠避他方,野有餓莩路有骸骨,全是殷朝流民饑寒顛沛、死於道途;四方 諸侯痛恨殷朝背信忘義、慘戮主君,一旦有機會便要起兵征討....殷朝早就不 存在了,不管是形式上或實質上、不管是現在或是未來----沒有王、沒有繼承 人、沒有擁戴朝貢的鄰屬、沒有真心順服臣民....你還不明白嗎?聞仲,殷朝 只剩下你了,你與羈絆著你的執念....」 鮮血自箭傷處急遽擴散,很快就滲紅了大半衣衫,普賢不知何時已放棄 了止血,恍然未覺自己的生命正在一點一滴的消逝:「如果我沒猜錯,這裏便是 你的記憶、你的繫縛、你始終不肯放棄殷朝的理由....我明白這對你而言有多 麼重要,但,請停止吧!別再讓自己痛苦、也讓別人痛苦了:難道你聽不到嗎? 整座禁城充滿了亡靈的詛咒之聲,死者的怨念傳遞與生者,會在人們失其所愛 的讎恨中繼續擴大延續,殷朝一日不亡,積累的仇怨將永遠不會消除!天為神 鬼、地為黎民,一個神人共憤的國家,憑你一人又能再撐持多久?」普賢話說 急了,肩頭上血流如注,全身白衣為鮮血染得透濕殷慘,更顯怵目驚心。 「....很好,普賢真人。」聞仲陰沈著臉,語調森寒逼人:「這些話我聽 得多了,你當我不知道嗎?我聞仲銜領太師之職,哪一天不是在處理這些問題? 原本三年就可以使情況穩定的,就因為西岐覬覦王國、妄圖稱帝,再加上你們 崑崙的仙人煽風點火,這些流民、饑饉與叛亂才會演變到今天這種難以收拾的 局面!身為崑崙十二仙的你,有什麼立場對我說教!」 聽到聞仲尖刻的反駁,普賢剛想回話,忽然一口氣提不上來,聲音竟哽 在喉頭發不出來----死去的言語比意志更早感受到,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透徹體認到這一點,心力交瘁的疲累感立時漫襲全身,強撐著的精神再 也支持不住大量失血的昏眩。他忽然有種冥冥預感,阻隔著現今一切的並非只 是理念思想的差異,立場態度的分歧,而是有某種更霸道、更具決定性的力量 於星辰之上俯視主宰著一切,要他們所有的溝通俱成枉然、所有的努力俱被泯 沒、所有的掙扎俱是徒勞! 迷失於悲傷、徬徨、痛苦與恐懼中的人啊!上天所開啟的道路究竟通往 何方?我們只是一群徒然不死的凡人,在過去與未來的狹縫中奮力掙扎,無能 參透天機、悟覺生命本相,只能依憑著自我偏執的意念盲目前行,在迷霧中聽 任命運擺弄;若說歷史需要的只是血祭、犧牲為神明既定的選擇,為何偏是你 我被安排於此?又為何偏要遵照既定的途軌去對立、殺戮、乃至終有死傷? 一句句無聲的天問響徹夜空,星已暗淡,此處無仙無神佛。 注意到普賢肩上血流不止,一滴滴順著手臂下落,刺目的豔紅浸染了黃 土地面,聞仲緩緩舉弓拉滿,箭已上弦。 普賢自知再無僥倖,也微笑著閉起眼睛。 終於可以結束了....不用再思索、也不用再為這一切而痛苦...請阻止我 吧!以你辟邪除惡的銀箭,祓去我心不悔的罪孽,在我還沒有喪失自我以前、 在我還沒有做出更恐怖的事情以前.... 風聲勁響,最後一枝箭矢離弦而出,低掠過普賢水色的髮梢;聞仲對空 響弦三聲,尖銳的鳴音震耳欲聾:「....我不想讓你的血玷污了此處,現在立刻 給我離開,不許你再踏上這裏一步!」 「聞太師!」 「----話不要讓我說第二次!」聞仲厲聲喝道,音若擲地金石之鳴:「歷 史的終局究竟如何,將來自見分曉,用不著你在這裡饒舌;但有件事我現在就 可以告訴你,我聞仲無愧天地神鬼、無愧身後萬世!」 (休息一下,下集待續....) 後記: 這篇是亡靈滅度End.9的中心段落,從分歧點到結束的第十篇,都是根 據這一篇為中心發展而來的。由於End.9的主題最符合「亡靈滅度」的題旨、 某些概念推衍也比較充分,所以優先選擇這個結局來寫,結果該怎麼說呢?現 在采薇真想把自己狠扁一頓....(原因很明顯吧?T_T) 主旨的推衍、情節的進展是一回事,作者的意願又是另一回事,大量的 文字自有其生命,不僅不受作者操縱,甚至也並非單純由箇中角色個性及其互 動關係所決定----一部作品自成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中,或許也有這個世界 的「命運」在運行吧?沒有誰是錯誤,也沒有誰擁有絕對的正當性,僅只是一 種「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的淒清況味。 采薇 2001/5/26定稿 -- 沒有什麼可以停止我對封神的熱情----除了藤崎龍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