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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靈滅度(九) by采薇 一個國家是靠什麼建立的?是土地、是人民、是堅如磬石的城垣、還是 皇家血脈的延續? 霧淡了,隙裂處乍現閃滅的朦朧天光,高空冽風於耳畔低吟呼嘯而過; 一路上他與黑麒麟均默索無言,陷入各自的沉思之中,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在極北之地的風寒雪夜,曾有位聰敏少年這麼問著.... 是的,無數事實的層累積澱,並不代表了國家歷史的構成,而是必須在 記憶中活甦著先祖的靈魂血液;過往的精神、感受並未消失,而是跨越生死幽 冥,繼續影響著後代人們的認同與歸屬----他記得清楚,就算曾經歷了亡國之 痛,彼時從帝王至庶民,都是如何地為自己的國家感到驕傲。 「....聞仲大人,已經到了。」 黑麒麟的話語打斷他的思緒。抬眼見到通往太廟的朱紅色牌坊,他點點 頭,翻身下了黑麒麟:「你先回去吧!我可能還要待上很長一段時間。」 「不,我在這裏等您。」黑麒麟恭謹回道。 他沒再說話,逕直振衣跨步而行,穿越由數百座高聳牌坊所搭起、宛如 隧道的通路,銳刺的棘草沿途鉤劃著披風,草叢間驚起蝗蜢四處飛竄;拾苔滑 的石階逐級而上,門前的橫鎖早已風蝕殘斷,他使力將深鏽的重門推出一線縫 隙,勉強側身進入太廟之內,頂上飛灰震動,簌簌漫落於他的髮梢肩頭。 由於廟堂祀祭著殷朝歷代先祖,是整座京城最為神聖的所在,因此向來 僅有皇族和巫祝才有資格進出;而俎豆之事又不屬太師的職權範圍,所以他從 未參與過祀禱祭儀,只能從牌坊外眺望遠觀,踏入太廟內部這還是第一回。雖 然從外部落破淒冷的情景看來,他對廟宇內部的狀況也早有預感,但親眼看見 時,仍不免湧上一陣慨嘆與心酸。 出於對先人的感激、尤其是對母后朱氏的孺慕之情,武丁對祀禮向來十 分慎重,甚至以祀制曆,由祭祖的周律規算出曆法日期,並鑄造了大量的青銅 禮器以供貢先祖;他還將這份心念制定為儀節規章,後世殷王亦兢勉循行,把 對歷代先祖的追懷視為殷朝之重要國事、毋有一日疏忽懈怠。而現在,紂王鎮 日沉溺宴飲,祀官也多半為妲己所殺,太廟久已無人主持;鐘罄不復、香息不 復,心中彷彿也著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隨著垂目所及的荒蕪一起破敗凋零。 對於現在的殷而言,夙昔過往已經不再重要了吧?所以才能憑任宗廟頹 壞、祀器生塵;沒有誰再感念這個國家的祖先領導人民開疆拓土的恩澤、也無 人會憶及從前殷全盛時期的璀璨榮光。 昏冥斜光中,無數塵埃粉翳在空氣中悄靜翻飛,他默然與一尊尊暗蔽的 青銅器悵惘對望,直到一陣與此處的靜謐干格不入的怪聲打破沉寂,他回身朝 外探看,只見朧月微光之下,有條晃動的黑影在石階前抖索出現。 * * * * * 「....聞....仲....?」黑影悉索抖動,連站直都有困難似地,搖搖墜 墜地朝他躓簸走來,他在月光下看了清楚,竟然便是紂王本人! 「你來這做什麼?」看不過紂王這般顛狂模樣,他峻聲問道。 這話問得反了,不應出現在宗廟內的才是他太師聞仲,但是外表看來早 已神智渙散的紂王,顯然也沒注意到這些細節:「....朕、朕來這做什麼?」紂 王將他的話重複了一遍,吃力地回想著,額上點點細汗滲出:「朕....朕來這做 什麼?朕、朕怎麼會在這裏?」 一股濃濁酒味從紂王身上傳來,他不悅地皺起眉頭:「陛下,你醉了。」 「....醉?朕....醉了?嗯,醉....罪....」紂王喃喃自語,突然揚聲 大笑,狀若瘋狂:「----沒錯,朕有罪,當然有罪!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朕焉 得無罪?」紂王惡狠狠地盯著他瞧,眼中暴現紅絲:「好、好!所有的錯都是朕 造成的!屈殺忠良、寵信奸佞、淫逸驕奢....這一切都是朕做的!你待怎樣?」 「你要殺了朕?要學伊尹放朕於桐宮?如果不是太子失蹤生死未卜,你 早就這麼做了!是你逼朕追殺太子的!」紂王激動得揮舞手臂,指著他尖聲咆 哮:「做得成英明天子便罷,做不成便讓你這忠臣給放了、囚了、殺了!你說、 你說,朕還有什麼選擇?還能有什麼選擇----!」 他沒接口,靜靜看著眼前已陷入怒狂狀態的紂王,想起這曾經是個多麼 靈慧的孩子,幼年時還曾對他私下立誓,說是要成為像高宗武丁那般的聖主.... 感受到他無言的壓力,紂王莫名打了個寒顫,像是現在才恢復知覺般, 忽然害怕了起來:「聞仲,你為何不說話?你....你生氣了?你不罵我嗎?」紂 王渾身篩糠般地發抖著:「....你、你罵我啊!快點罵我啊!像從前那樣----不! 不要!你別過來!」 紂王猛然後退,轉身跌跌撞撞向門口奔去,驚恐的嗓音刮破夜空,慘厲 一如同梟啼:「妲己!妲己----!妳在哪兒?救我啊!妳快救救我啊----!」 * * * * * 他還是沒動,從紂王嗥叫奔離之後,任憑荒凜濕寒自苔深的石階緩緩滲 入體內,終至與他的心脈同溫同調。 堅持至今,他並非為了一己的名利榮耀,也從沒要求過任何回報或諒解, 只知道自己沒有辜負承諾、沒有辜負當年朱氏臨終時對他的期望。 但那又如何?如果普賢所說為真,終究他也不過是阻礙歷史前進的罪人, 徒然鋪排腥血、增添無謂的苦痛與傷亡罷了。他無法想像在百代之後,人們又 會怎樣看待他?是感喟他對天可表的耿耿赤誠,抑或惋嘆他盲目偏專的孤直愚 忠? 無數早已逝去的繁華與輝煌、無數他與回憶共同構築的夢境....但在最 終等候的,是時代即將脆裂崩潰的聲音。 他靜靜凝望月之行進,自中天逐漸沉緩西移,然後是閃爍星辰逐一淡滅、 消失。或許在月落之後,將會有一個不屬於他的黎明,升起。 (休息一下,下集待續....) 2001/5/26定稿 -- 沒有什麼可以停止我對封神的熱情----除了藤崎龍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