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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靈滅度(四) by采薇 原想趁晌午禁城守衛交班的時機,找個空檔讓普賢離開此處,不料這一 日為著徵丁田墾之事,聞仲在相府直留到午時三刻方始回城。一下了黑麒麟, 聞仲首先找來張奎確認禁城的安全,得知今日並無意外之後,向張奎交代完幾 項工作便逕自回房。 推開門扉,便覺房中空蕩冷寂,完全感受不到些微人的生息,顯然普賢 早已離開多時;還沒走到鄰室臥房探視,聞仲已發現案頭上留有一方素白的手 絹,取來看了,果見是一張字跡秀雅的道謝短箋,末尾卻並未署名。 聞仲微微點頭,從這件小事便看得出普賢聰明細心。雖然不知普賢現在 身在何處、是否出了禁城,但想來亦毋需掛懷,於是將白絹點燭燒了,開始思 考方才在相府議定的事項:由於人口外流的情況嚴重,早已無法按照原有名冊 墾地、收稅與徵軍,眼下唯有先飭令各關卡嚴格堵截流民,再派任專員重新編 查自近畿至外地的戶口。五關守備的調任原是由鎮國武成王黃飛虎負責,然而 自從武成王叛走西岐之後,相關事宜都移交到太師府由他全權統理。 日影西斜,沈色黃昏在累篇卷軸間悄靜無痕地逝去,滴水簷下開始點起 了盞盞風燈;背著身後委迆拖長的深墨投影,聞仲一筆一劃揮毫批閱,不覺間 已是壺漏將盡,燭焰昏殘的冥暗中,有濛白月影自窗櫺昭冉昇起---- ....是普賢吧?熟稔如日常起居的部份,聞仲不用抬頭便能知曉,此時 絹薄的窗紙必已拓上普賢姿影深深的投映,猶自披離著夜星高遠昭燦的輝芒: 「....晚安,聞太師!」清泠的音質漓漓碎響,普賢微笑一如往昔,才剛推門 而入,衣角飄帶立時凌風揚起一陣翩旋浮飛的鎏金粉翳,熠熠似點亮夏夜的華 美流螢。 看著普賢背身關門之後,聞仲揚起下顎,拿筆朝自己桌前一指:「過來!」 「....?」雖然仍維持禮貌的微笑,但普賢顯然不明其意,雙瞳翦翦, 波粼出一絲生怯的探詢,似乎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要求有些無措。但聞仲也沒再 多作解釋,只重複了他向始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叫你過來!」 「聞太師....?」普賢試探性地怯怯輕喊,見聞仲毫不理會,只好撲閃 著一雙大眼睛依言走近。 聞仲峻冷鋒銳的目光切削似地朝普賢上下打量,隔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沈 默後才皺眉開口:「....怎麼?你根本還沒恢復嘛!」他看出普賢雖然外表無恙, 但氣色慘澹,面容也蒼白得幾近透明,整個人宛如早春行將消融的薄霜,浮透 著一纖稍觸即碎的脆弱感。 再沒想到聞仲竟然會關心起他的狀況,普賢愕然之餘,多少也有些受寵 若驚:「呃,是的....多勞太師費心,不過我想應該不要緊了!」邊說邊還以一 抹澄淨無邪的純白微笑。 「我可不是為了你才問的!」聞仲悶哼一聲,刻意加強了語氣中的不悅: 「沒有能力就別逞強,如果再發生像昨晚那樣的事----」「我知道。我會量力而 為,絕不會再給太師添麻煩的!」不待他說完,普賢已飛快地接去了話頭,語 調極是脆亮動聽。 「....那就好。」轉望手邊積弊沈痾的國政要事,桌案上文件堆疊如山, 聞仲發出一聲難以察覺的輕嘆:「我也沒時間再管你了,自己好自為之吧!天亮 以前再不回來的話,明天你就不用來了。」他左手一揮,便不再理會普賢,自 顧在石硯上勻了勻筆墨,開始提腕續繼未了的工作。 雖然對方的舉動明顯示意他退下,但普賢這回並未直接離開,而是久久 凝視聞仲埋首書案沈鬱偉峨的身影,忽然開口道:「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說吧!」聞仲頭也不抬,隨口應著。 「你是從哪一朝開始擔任太師的?又是為了誰、為了什麼?」 聞仲一怔,很自然地便將手上筆放下了:他當然不是答不出,只是任職 三百年以來,「太師」早已成了他另一個名字,除了張奎等親近的下屬之外,幾 乎沒有人對這理所當然的事提出任何疑問。「我是從殷朝二十二代王高宗武丁時 任職的,至於原因....」聞仲沈吟了一下:「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能夠讓你在此長佇三百年而無悔無怨,必定有某個非常重要的理由吧? 遠遠超越一般信念、甚至超越你自身....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對於這種不想回答的問題,聞仲當然沒有必要回答:「那是 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這些事和你無關。」 對於這樣意料之中的冷淡回答,普賢隨和地笑了笑,不著痕跡的帶過了 話題:「沒關係,我也只是好奇罷了:這幾天來我在禁城經歷了不少事,也常聽 到"他們"談起你----」 「...."他們"?」聞仲眉稜微挑:「你是指....?」 「我來禁城已經第八天了,從外城到內宮,每一朝、每一代都有記得你 的人....」普賢的視線向上超離,逐漸升至窗外一彎新月的高度:「而且,他們 都尊稱你為『聞太師』而非『聞仲』,好像自朝歌建城以來,『聞太師』就已經 存在了----是這樣沒錯吧?」晰柔的月華緩緩灑降,普賢澈亮如水的眸光重又 移定回聞仲身上。 聽出普賢語中所指,正是過去曾與他處於同一時代、認識他、知曉他、 並以「太師」之名稱呼他的人,聞仲肅然坐正,不知為何,心中忽然湧起一股 莫名的激動與驕傲:「沒錯,這座城正是在高宗時代修建完成,那時我已經是殷 的太師了。這裡一磚一瓦的砌築雖然不是由我所設計,卻是我和高宗武丁、以 及宰相傅說共同監工完成的。或許你所遇到的,就是當年那些曾經參與其中的 人吧!」 普賢頷首稱是,將話題輕巧滑入原先的預定:「那也是原因之一吧?關於 你為何在此----」「可以這麼說。不過真要這樣算起來的話,那原因可多了。」 經過適才那番談話,聞仲的語氣顯然和緩許多,但該有的堅持仍不鬆動:「從高 宗開始,每一代的殷王都是我學生....不只對他們,我對這個城邑、這個國家 的人民都有責任,只要我活著一天,就絕不會玷辱這個職位的。」 「....原來如此。」 普賢的聲音淡漠平和,彷彿也認同這是理所當然的一樣,問話亦至此結 束。既然普賢並未深究,聞仲也就不再多作理會,以致於他完全沒注意到,在 告辭前緩步退入門影中的普賢,眼神宛若寒夜孤墳上的幽碧燐火,深隱著前所 未見的沉鬱光芒。 * * * * * 「....是為了誰、為了什麼....?」 水色人形逐漸淡成輕霧,遺落的話音卻低柔如羽,不時撩起一種勻淺的、 讓人無法拒卻的觸拂試探;雖然早已警覺到這對手上工作的干擾,然而只要一 個停筆的間隙,便有問句冉冉飄融入明滅燈影:「....是為了什麼....?」,幽 渺的音聲既清且哀,彷若起自鴻蒙初始靈遠無際的遼響,一遍遍潮起潮落,重 複扣探著意識深微的底層,去而復來、去而復來.... 有千百個理由可以解釋他一往無悔的念執,三百年來無數竭嘔心血的積 累,每一擔重負、每一道傷刻,都已成為他與殷無從離裂的血肉牽連;但,若 要精準地析出確切焦聚,還原至所有命運的初始、所有理由的理由,逆溯曠邈 無垠的時空而上,往昔的殘影自眼前飛掠遞移,便會有那麼一日,遠落於折戟 沈沙的血色殘陽之後,放眼千帳羅列,迎風翻拍的旌旗兀自獵獵響在耳際---- (休息一下,下集待續....) -- 沒有什麼可以停止我對封神的熱情----除了藤崎龍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