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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聲(四) by采薇 普賢怎麼可能明白? 他所懷念的故鄉,早已定格於那片烈燄焚飛的火海──漫天紅光如血幕 蔽空而降,高熱熾燙的濃煙一陣又一陣地炙燒著喉頭,眼前只見殷軍鐵騎往來、 旗幟翻舞,伴隨著嘶啼奔竄的羊群、驚恐尖銳的哭叫聲,構成記憶中永不磨滅 畫面;唯其深愛,那失去的痛悔也就灼燃得更加焦迫,逼使他一次又一次回憶 當時的慘烈腥血,要自己的視線永遠鎖在這不醒的惡魘之中。 就算是痛也好!他多希望能從中找尋到往昔的遺跡,那怕是一條碾骨的 轍痕、一只炭焦的骸灰。他需要磨心蝕肺的劇痛,讓他能持續著憤然勃發的怒 氣與憎惡,那才是讓他切齒起誓、苦苦支撐至今的原動力──如果不用恨意包 裹起層層保護的硬殼,他該將柔弱失所的悲傷置於何處?又怎麼對得起那些無 辜受戮、死不瞑目的同胞? 拒絕現實、拒絕痛苦的消失、拒絕讓所有過往的感覺而變得模糊平淡,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想阻止川流不息的時間,但面對必然的遺忘,一切的努力都 是徒勞! 眼前無可撼動的事實激怒了他!明知不是普賢的錯,但他卻沒有辦法控 制自己的爆發情緒,任由層疊漲積的怨憤、失望、無力、懊惱、痛悔,排山倒 海地化為鋒冷尖刻的武器,全部往普賢身上錐利刺落──失去父母的人是你嗎? 族人遭殘殺的是你嗎?你憑什麼談放棄過去、憑什麼講忘卻與原諒!沒有人能 否定我的仇恨、沒有人有權利插口干涉,就連你、普賢、也不可以! 他已不記得在急怒之下,他對普賢吼叫了些什麼,只知道當他回過神時, 面對的已是難以挽回的局面:從來,從來,他都沒有這樣對普賢說話,但只因 著一時的憤怒,他竟也口不擇言了。 普賢怔怔地望著他,連話都講不出,只是淚水一滴滴的落下。看到普賢 流淚,他心頭一陣抽緊,馬上就開始後悔了:他怎麼忍心去傷害這麼柔軟、這 麼純潔無辜的靈魂?這已經是世間唯一一位關心他的人了,為什麼他非要這樣 折磨普賢不可? 「普賢,我──」他要說什麼?他還能再說什麼?脫口而出的才是他潛 抑的真心,而他竟要以謊言搪塞他的摯交之友? 普賢並沒有回話,只是臉色蒼白地咬著嘴唇,再開口時已然哽了:「.... 小望、小望....」悽絕的顫音輕輕呼喊著他的名,一遍遍重複再重複,像要搖 醒他的執迷似的、像要將他自遙遠彼端喚回似的:「小望、小望、小望....」沒 有哭號、沒有吶喊,如此安靜又專注,一顆心再無其他,彷彿天地陷落,全宇 宙只剩這個名字──感受那聲音中撕心裂肺的劇痛,他不由得濕了眼眶。 普賢終於瞭解了嗎?咫尺一步,相隔豈止千里,這是我們永遠無法跨越 的距離:我們畢竟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你是上天眷愛的選民,將拯救苦難塵 世之罪苦眾生;而我、而我,封神計畫的執行者,嗜血歷史的一著棋子罷了。 他原該過去,像從前那樣環住普賢的雙肩,以慣常的玩笑方式將衝突輕 鬆帶過;但就只這一步,他卻無法跨出,只能站在原地,聽著普賢的呼喚益加 淒切,終至尾音寸斷、泣不成聲。 但他不會過去的。一過去,就是背棄過去曾經遭受的苦難、就是背叛當 年未能贖回的淚水。他不能忍受他對過往的無能為力,也無法認定所有的犧牲 竟如此輕於鴻毛,只能帶著全部他為自己保留的完整殘酷,一步一步,向後退 出普賢的視線範圍之外.... * * * * * 死掉的人都到哪裏去了?普賢說過:生命不會消失,只是以別種型態出 現,就如同水滴入海、雲化為雨,樣貌雖然改變,但卻依舊在時空之中持續地 流轉、存在著。 他的父母、妹妹和鄰人都已投胎轉世了嗎?普賢的話總能帶給人希望, 他很願意相信死亡並非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也願意期待在一切輪迴的盡頭, 於他所不知的某處,有個鋪滿琉璃、翡翠,盛放著無數蓮花的金色國度,所有 的苦難都將消失,良善的靈魂永在和平喜樂的世界之中,居息如生。 只留他,緊抱著失根枯萎的怨恨立於此處,什麼地方也不想去、什麼地 方也去不了。 * * * * * 自此之後,他們都刻意避開這個話題,直到一個無眠的夏夜,於皎白月 色晰亮的光照下,兩人輪流說鬼故事,普賢講到了無間地獄的種種情狀── 他看著、看著,地獄明亮如白晝,在他眼前完整如畫地攤擺開來,一卷 接著一卷:拔舌抽腸、剉骨斬肉、烊銅灌口、熱鐵熾身、百肢千節悉下長釘, 永世萬劫不得超脫....還有什麼可怕的?他笑了,笑對自身早已被命運決定的 前景,心情反倒有著墮到極底的輕鬆:「我以後的下場就是那樣吧?」 無須多做解釋,兩人都很清楚他指的是什麼。那曾是他們無數爭執的主 因、友好關係下浮動的暗潮;他們從來沒能成功地說服對方,也知道雙方底線 的不可退讓,是無法憑愛與溫柔化解的堅硬死結,所以就此絕口不提,宛如什 麼事都不曾發生過。 但普賢這回不再和他爭了。被窩裏,一雙軟嫩的手伸了過來,以熨心的 熱度緊緊握住了他:「....既然這樣,那我也去改當『地藏菩薩』好了!反正都 是住地獄裏,那樣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他曾聽普賢說過,有一位 菩薩因為哀憫眾生苦痛,自久遠以來就甘願長住地獄與罪者為伍。眼見普賢雙 眸燦燦,一字一句說得誠摯無比,教他感動外又不禁心酸:地獄有烈火,有蛇 虺,你這麼弱,又怎麼撐持得住呢? * * * * * 太多太多這樣的話語,在日常生活中隨口說出,自然平常到兩個人都還 沒意識到,他們早已立下千千萬萬個誓約,許過千千萬萬個承諾。 而現在,他一句句回想從前兩人曾經說過的話語,彷彿那是現今唯一能 止住他無盡下墮的救贖。 普賢,Samantabhadra,「無處不在的光」。他記得普賢那時吐出一串陌生 的語音,然後和他解釋自己這個名字的梵文意涵,還曾遭他一陣取笑:哪有人 稱自己是光呢?這不是太傲慢了嗎? 但你真的是光呢!縱已遠在無法觸及的距離之外,也仍能穿透黑暗,叫 人仰望。 (休息一下,下集待續....) -- 沒有什麼可以停止我對封神的熱情----除了藤崎龍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