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聲（二） by采薇
剛入山的他，外表行為均與同齡的孩童並無二致，活潑好動，卻又多了
十分的練達和十二分的聰明伶俐。別說元始天尊已數百年未曾收徒，此番特意
至人界帶回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任誰都想去一窺究竟；就光憑他小小年紀，
應對進退毫不含糊，還常有語驚四座的機智反應，口耳相傳之下，連不少早已
退隱的仙人都前來招呼試探，玉虛宮一時倒熱鬧了起來。而元始天尊也像是特
意要考驗他的氣度才能，一開始便將玉虛宮內外事宜全部交由他處理，因此清
晨會客時間的送往迎來，便成了他每日必要的功課。
就在這樣的氣氛下，很容易地，他便認識了崑崙所有主要的仙人──憑
著他天生優異的記憶力，不但姓名容貌身分能力等基本資料過目不忘，連每個
人的舉止習慣、好惡傾向等性格特徵，也都能以敏銳又不落痕跡的觀察試探，
在短短幾次談話中便洞晰無遺。
只除一個人例外。
他很早就注意到了，當「普賢」被元始天尊帶到他面前，以同為初修者
的身份介紹給他時，他一眼就看出此人異乎尋常的氣質：不僅是那股極清極雅、
深林水泉似的淺藍靈氛，光是這個人閒適安然地立在那兒，四周空氣似乎都變
得不一樣了，整個溶融得清澈透明，妥貼成一種難以言傳的寧謐；那樣純美細
緻、通體澄淨的溫柔感，足以令任何有知的魂靈為之輕輕顫抖。
元始天尊說，這位名叫普賢的少年不屬仙道，只是機緣湊巧暫且落身於
此。也正因如此，普賢那冰雪剔靈的姣好容顏總帶著一抹憂悒愁思，彷彿在塵
緣散滅了盡之前，便已透露出自身終將離去的哀傷餘韻。
他憑本能就知道要避開。
於無數看似熱鬧、實則空洞貧乏的交際往來中，他揮炫著機敏繽紛的社
交辭令，以無比的自信和所有參與的賓客高談闊論，讓所有仙人道士對他留下
鮮明深刻的印象。但也不只一次，在他倦於這樣浮誇虛偽的自我展示，無意識
地向廳堂的邊緣角落搜索時，他總能看到普賢遠遠投來、幽深若嘆息的目光：
「這樣就可以了嗎？」
這樣就可以了。
＊ ＊ ＊ ＊ ＊
暮色降臨、酬唱漸稀，賓客亦三三兩兩各自散盡之後，他便會回到自己
房中，進行元始天尊為他特意安排的修行課程。而在日課結束，必須照仙界的
作息熄燈就寢，也開始了他一天中最難熬捱的時刻。
沒了觀客、沒了應酬表演的對象，他簡直不知該如何自處：打從心底害
怕的正是這全然空白的狀態，為了躲避不斷湧現的亡魂糾纏，他強迫自己將所
有血色回憶驅逐出腦海，卻又沒有其他可供替代的影像作為支撐，意識遂成為
一片恐怖的虛茫；即使身體早已疲蔽到崩潰的臨界，在失眠吞覆一切的強大引
力前依舊無法闔眼，只能強忍著痛苦欲嘔的孤獨感，在輾轉反側中努力克制、
不讓自己被這股陰鬱死寂逼得尖叫發狂。
歷歷往事離他而去了....所有可以告訴他存活的意義、所有定位他過去
與未來的資料全被捲入白色漩渦中，以夜夜的蠶食將他僅有的生存脈絡絞得支
離破碎；眼看著記憶自源頭逐漸枯涸、滅逝，卻仍覓不得一個可以定住流失影
像的浮板，能撐過這艱苦漫長、無眠無夢的煎熬時刻──令呼吸凍結的冷自體
內針刺般發出，激烈扎痛著胸肺一帶維繫生命活動的脆弱器官，不知多少次絕
望地抬頭望向窗外，從昏漠的天色數計必需忍耐等候的時分，期望憑自己的意
志截短這沒有盡頭的黑暗：離天明還有多久？我等得到嗎？等到了又怎樣？冥
闇永夜日復一日，早晨依舊永不甦醒！
＊ ＊ ＊ ＊ ＊
先是微小的、幾近不可見的朦朧星芒，以至於在剛開始他也未能察覺；
然後光亮在浮動的細塵中逐漸暈染、擴散，宛如他終夜祈禱、瀝血盼來的破曉
天光──不，不是，不可能的，現在是深夜，才剛過三更啊！他茫然看著光自
遠方移近，滲透黑暗、滲透窗櫺、滲透冰冷荒曠攢心裂肺的孤寂，清楚明晰不
容置疑，全盤否定了他的否定；而他，只能僵著身子動彈不得，等著那鮮明光
線次第照亮房中擺設，四周全浴在這片令心都要融散的滿溢光流中，然後是，
一陣迫急絕促的敲門聲將他拉回現實。
「....已經夠了....快停止、快停下來....求求你開門啊，小望....」
聽著門後傳來斷斷續續、像是勉強壓抑著的哭泣話語，他不由得一驚醒
覺：這聲音是....普賢？
是普賢嗎？普賢為什麼會在這裏？渾噩的腦中尚理不清頭緒，他連忙跳
下床去迎接這陣瑩皎亮光；也就在落鎖於地、門扉開啟的剎那，一切問題都有
了回答──
光流急湧，暖如煦日的杏黃色瞬間撲擁入懷，是純淨靈魂自燃自焚的絕
美光燄，如此燦亮、輝煌而聖潔，以一種令淚水奪眶的溫柔將他輕輕托起輕輕
環繞；在無盡長夜等待的最終，先於他開口、先於他呼求，便已道出他最深切
急迫的渴望──普賢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全神貫注於這個代替無數言語音聲的
擁抱，雙臂環頸，柔嫩暖融的臉頰緊緊靠著他的肩膀，好純真好專摯地奉獻出
全身的熱與溫度，去熨貼、去撫慰他一顆凍殘溼透的心房。
什麼是慈柔、什麼是悲憫、什麼是宇宙間最深重無償的情感，他從來都
不知道，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人竟能為他付出這樣的關懷，願意用白羽般柔
軟細膩的動作，包覆他生命所有湔血淋漓的破片與棘痛，感受他的感受，苦楚
他的苦楚，與他共同擔負起一個人無法承受的重量。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讓他入崑崙以來日夜高築的心防霎時崩解，如
同繃纏過緊倏然斷裂的纜線，解放自重重縛鎖他不得放鬆的囹圄，所有偽飾的
堅強、勉力持撐的自尊、對身周的不安和對未來的恐懼、以及種種在此已然不
必要的，全在這一刻化為飛塵粉碎──還有什麼是必要的？除了這份溫暖、這
般深入魂靈的抱擁，緊貼著胸膛清晰鼓動的心音，昭示著另一生命的確實存在，
以最直接可觸的共感共鳴，訴說永世的相依相隨；也就在這一刻，彼此將命運
的絲線交付與對方手中，如此堅定地相信，飄零此生已有所依持、有所護靠。
他狠命抱住懷中細弱的身軀，以嘔出心魂般的劇烈，首度失聲痛哭。
（休息一下，下集待續....）
後記：
....說來慚愧，采薇自幼多病，經常夜半裏因腸胃炎而痛醒，然後哭泣
著縮在書桌前等待天明──只要天亮就好了，天亮了以後家人就會起來，就會
有人注意到生病的我，所以一定要撐下去....一面努力用這種想法鼓勵自己，
一面等待窗外天色由冥灰逐漸轉為淡藍，鳥叫聲開始充滿在清晨的空氣中，痛
苦的時間也將隨黎明的到來而縮短....從小到大，不知有多少次這樣等待天亮
的經歷，因此「光」對於采薇而言，也就成了具有強大的拯救力量的象徵。
而相對的，黑暗則是恐怖的經驗，那意味著沒人理我、沒人看到我、我
死了也不會有人知道....之類的負面感受。采薇是個怕痛怕死怕生病怕受傷什
麼都怕的膽小鬼，之所以能在眾多「暗黑系」朋友的包圍下，仍維持著「向陽
系」的不變執著，原因恐怕就在這裏吧？（笑）
采薇
200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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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可以停止我對封神的熱情----除了藤崎龍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