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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聲(三) by采薇 然後他們成為好朋友了。 在旁人眼中,這真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了:兩個稚齡孩童歲數相近,又 都正值愛玩的年紀,難得有個伴兒,哪還有不天天膩在一起的嗎? 只有他明白並非如此。 事後他才知曉,普賢屬於一個叫「菩薩」的特殊階種,位列這一層級的 人擁有各式異於常人神通之力,像是能穿山走壁、光照千里,或是隔空聞見、 癒病療傷等等。但遠比這些更重要的是,被稱做「菩薩」的人必然極致地柔和 慈善,能夠悲憐眾生所受的苦難折磨,並以細密體貼的心靈覺察他人的情感波 動,從而逢難援助、尋聲救苦。 普賢必是聽到他一鋤一鋤掩埋的啜泣聲,才自茫茫黑暗中找到他的吧? 他很清楚,在童年的那段時光中如果沒有普賢陪伴,或許他仍然有資格 接下封神計劃,但終其一生他所擁有的,就將只是對妲己的怨念與為族人復仇 的執心──從王天君身上,鏡鑑般清晰映照出那個靈魂破碎空蕪、殘缺壞滅的 自己,身心都已被陰慘嫉恨的負面情感所吞噬,是他並未走盡的那條道路。 然而他何其有幸,能夠在成長的過程中保有人性、保有對幸福溫情的感 知能力。那無數季節遞嬗的歲月,就這樣如同涓流不息的溪澗,清淺滑過他粗 織略縫的褐布衣袖、與普賢細緻柔軟的淡色髮梢:三月有沾泥春雨、五月有流 雲掠空,炎夏是水荷盛放的時節,秋臨時紅葉落舞滿天,而到了飛雪皚白的冬 日,他們會暖一盅燙唇的熱茶,在火爐邊笑談身邊人們所發生的種種情事,從 言語的交流中接觸心靈最深摯的悸顫,和人世間至為可貴的情誼.... 回憶將往昔鑲鍍上一層金邊,在迢遙彼岸閃耀著令人無限懷念的柔美光 芒,正如那晚普賢所散放的、照開層蔽黑暗的天啟亮光;但在當時,這樣平凡 爽適、足以忘卻一切塵憂的山居生活,卻總是翳上一層難以言喻的淡淡恐懼。 因為,有些事情是不能忘的.... * * * * * 關於那個遭受兵燹蹂躪的故鄉,在事件發生後他只再去過一次。也不知 自己究竟想確認什麼,在進入仙界剛滿一年,他便想回到當地,回到原初肇因 的時點,再親眼看看那片已化為焚裂焦塊的連天荒原。 他不會忘記,是為了什麼他才成為自己最讎視痛惡的仙人,也沒忘記他 入山修行的目的,就為著當年那個悲憤辛烈、浴火以生的腥紅誓言。存活下來 的就只剩他一人了,他必須代替死去的族人見證一切,那怕要面對的,正是他 最不願回顧的慘酷場景。 循記憶顛躓的步履,於與那日相同的灰沉天空下,他重新了踏上往昔最 熟悉親近的土地。然而,在翻越幼年與友伴嬉玩攀登的小丘之後,眼前所呈現 的,卻是他作夢也沒想到、令血液瞬間凍結的畫面── 草,長出來了,一大片一大片潑灑溢流似的綠,毫無顧慮地踩踏著昔日 的焦土四處蔓延,狂肆吸收土壤中殘屍化成的養份,在平原、在小丘,無所不 至地竄生滋長,一波波隨順著猛烈風勢搖擺低昂,窸窣交錯的低音此起彼落, 在他耳畔轟然成嘈雜巨響── 有什麼比這個更尖利、更刺耳的嘲笑?他至親至愛的族人死為灰土,就 肥養了這群歡快、無知、恣意生長放縱的雜草!他一陣氣血逆流幾要暈厥,卻 不知面對如此荒謬痛心的情景,究竟該歸罪於誰?是草?是妲己?是昏顢殘酷、 罔視公道的上天? 他深吸一口氣,儘可能控制冰冷發顫的手腳,因為他知道身後不遠處, 有雙清澈哀淒的紫眸正安靜地凝望著他,一向都是如此。 普賢會怎麼做?以最慈深悲憫的同情,如從前那般給與他安慰嗎?腳步 細碎輕響,從空氣的流動中,他感覺普賢已緩緩移近他的身邊。 但他不需要。 先於普賢開口,他發話了:「....你相信嗎?」背著普賢,他努力壓抑胸 中激越燒灼的憤怒,強制自己轉以平淡口吻:「那一天,這裡成了一片火海,連 株小草都不留,但現在──」他極目遠眺,瞭望暗沈天色下這片綿延無盡的青 翠草原,對應著深烙心中漫天火光的畫面:「又長出來了,這片草原....過了不 久,又會有人遷居此地吧?照樣在這裏放牧牛羊、長養不息....一切都將恢復 原狀,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他寂寞地說著,將隨手拔下來的嫩草丟棄:「普 賢,這裡已經不是我的故鄉了。」 一年前的那場慘劇已經沒有人再關心了,痛苦不需撫平,也自會被遺忘。 「....你討厭『生』這件事嗎?」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聽普賢解釋。 「....每一生命的興起,都伴隨著另一生命的消逝,不管是什麼形式的 生命....」普賢的話語順風朗傳遍野,語調溫柔而平靜:「『過去』被『現在』 和『未來』所取代,固然讓你感到痛苦,但若『現在』和『未來』都被『過去』 所抹殺,難道就不悲哀嗎?有些事不放下便無法前進....我明白你珍視過去的 心情,也明白對你而言那是永遠,但為什麼要因此而憤怒、乃至於痛恨一切的 改變?」 他茫然抬頭,看著因風勢而不斷翻騰湧動的天際:雲行疾速,柱狀的光 線自灰濛的蒼穹中篩落,隨雲翳的移走瞬息變換著明暗亮度;朗闊草原上,風 聲響裂如同天音。 (休息一下,下集待續....) -- 沒有什麼可以停止我對封神的熱情----除了藤崎龍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