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該是什麼樣貌?什麼色澤?
「你真是值得我驕傲的弟子呀!」
這是您溫暖的安慰,師匠。但我後來想及,只會揚起冷笑,給自己的。
如果成為『值得您驕傲的弟子』,代價是您的話,那麼我寧可,與您從來不曾相識。
如果生命可以替代,如果我的死足以一償王天君的恨,如果我從來不曾出生,如果如
果……
如果能夠,我寧可死的人,是我。
一滴冰涼的水珠跌落鼻尖,楊戩緩緩睜開眼,無神的紫眸黯淡,彷若星點的失色;俊秀的
顏容依舊,卻是淒清。
天已微亮,曉風殘月的時刻,沁入心肺的溫度,冷得透骨。不由自主地,楊戩打了一個寒
顫,忍不住抱緊了手臂。
「呵呵……呵呵呵………嘻嘻嘻………」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楊戩埋頭笑了起來。
還以為自己睡著了呢,結果只是──
一時的…失神……嗎?
連天……都還沒亮透呢。
「嗷嗚~~~~」
哮天犬低低鳴叫,濕熱的鼻頭輕蹭楊戩冰涼的手。楊戩微微笑,撫摸大狗雪淨的長毛。
「讓你也陪著我受涼呢。好冷,是不是?」
月華收,雲淡霜天曙。疲倦地閉上眼又睜開,確定今晚不可能睡著之後,撐起身子,蹣跚
地走到湖邊,掬起一捧湖水,撲面而濕,也不管湖面落花結著薄霜。
對著清澈裡倒映的自己,楊戩默默凝視良久,才自語似的低喃:
「早安。」
* * * * *
「各位!今天也要好好的特訓!」
楊戩手持三尖刀在半空中道,中氣十足,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異狀。
「來吧!」哪吒充當先鋒,以無差別攻擊攻向楊戩。
魔禮紅的混元傘在擋住的同時,妲己的衝擊波順勢而去;蟬玉的五光石、雷震子的雷以及
鑽地偷襲的土行孫也同時擊向楊戩。
「不夠不夠!」
楊戩輕輕鬆鬆地擋了下來,一面反擊回去:
「你們這樣連師叔都打不過,」在同時變身成妲己,擺出了妖媚撩人的姿態:「更不 可
能 打敗我的喲 」
「太小看我們了吧!」叨著樹枝的天化,以雙頭莫邪流暢地刺往楊戩,楊戩不敢大意,迅
速化為魔禮青,認真和天化對陣了起來。
「來啊!大家一起來援助天化,打敗楊戩!」蟬玉大聲喊道,以身作則衝向前。(←怨念
?^^b)
不遠的屋頂上,韋護一如以往,在陽光下酣眠。(^_^ bb)
「嗯……」太公望啃著桃子,靠在四不象的背上看著全部過程。他吐掉了桃核,道:
「四不……你會不會覺得楊戩怪怪的?」
「楊戩先生?」四不象看向楊戩,此時天才君正把蟬玉的五光石反彈向土行孫,地鼠兄剎
時變成大花臉,比原來的樣子恐怖了百倍。
「啊啊~~~親愛的~~~!!」蟬玉分心正欲救土行孫的同時,被楊戩的張天君用飛沙
打倒在地。
「有什麼不對勁嗎?我看楊戩先生好得很哪!」四不象疑惑地說。
「是啊!師父您不在的期間,都是楊戩先生維持秩序,每天定時地做訓練。而且每天晚上
我回去的時候,楊戩先生還在處理公務呢!」武吉在旁講解。
「唔……是嗎?」太公望很難得(?)地側頭沉思,一語不發。
才沒多久,不遠處重重的腳步迤邐而來,沙塵揚天,剎時一片昏暗……
「太‧公‧望!!!!」周公旦率領著大象而來,怒氣沖沖:
「你又把倉庫裡的桃子吃光了……我要逮捕你!」
「哇啊!四不,快!」正經不了多久的太公望急忙催促四不象。
「主人……」四不象含淚地帶著太公望沖天飛去。
「河馬!如果你敢帶著太公望逃走,我就以從犯的名義,把你也關起來!」發飆的周公旦
對著天空大吼,卻是無可奈何。
周軍營在攻殷前不久的日子,熱鬧依舊。
******
再度是不眠的夜,靜影沉璧,子規聲斷。
楊戩坐在湖邊,一如往常的,想;或者,什麼也沒想。
失眠的時光總是細密地彷如絲髮,卻又尖銳地不容忽視;白天為了怕被人發現,還得多花
一份力氣去飾演『一如以往的楊戩』,即使偶爾入了夢境,也嫌淺,只要一點聲音就足以
喚回意識。
房間裡太寂寞,太溫暖。而這一切……都會讓他想起師匠。
可是,有什麼……差別?
師匠剛死的時候,他只想著復仇,沒有悲傷的空隙。仙界大戰後,最讓人擔心的,是師
叔;待師叔去了桃源鄉,他代理了軍師的職務,周的重建工作,堆積的公文,不能間斷的
訓練………
太忙了,忙得他不能想,不願想。連睡,都必須在累得連思考都無法運作,才能陷入昏迷
似的空白一會。
必須用這種方式,才能用來騙自己一切如常:和以前一樣,師匠在玉泉山,只要他回去,
就會看到……可是始終,他都沒有回去過。那畢竟是善意的、一時的安慰,就像止痛藥只
能止痛,而不能治傷。
心裡是明白的,但睡眠猶如成了抵押品,麻木的感情和選擇性遺忘,取代了悲傷。
很累很累,只是一切都……
沒有用。
「楊戩。」
熟悉的音調和氣息,使得楊戩放鬆了原本揚起的警戒:
「是師叔啊。」
冷風襲來,太公望坐下來沒多久,就打了一個噴嚏。
「會冷嗎?」楊戩握住太公望的手,摩擦生熱。
「唔。」太公望哼了一聲,自然而然懶洋洋地倚著楊戩。
「冷的話怎麼不去睡?師叔不是很累了嗎?」
「你呢?」太公望睨了楊戩一眼:「我回來之後看了一下軍務,全被你給處理完了,我交
給你之前,可是有四五個月的份呢。說個理由吧,可別告訴我因為你是天才。」
楊戩苦笑了下,只是不語。
「你知道嗎?我在桃源鄉,看到了普賢,還有父上母上。」
「咦─────?」尾音上揚至驚訝的弧度。
「他……被封神之後,我哭過。」太公望仰首望天,淡月籠岸,皓瑩清澄,顯得份外素淨
幽冷:「我的族人死去之後,我就沒再掉過眼淚,那是第一次。我在想,如果我的能力夠
強,如果我遇事可以更冷靜一點,如果我能夠提早識破聞仲的用意……甚至如果能夠,我
希望用我的生命,去代替普賢的……不只普賢,還有玉鼎、十二仙、武成王、聞仲………
」停頓了半晌:
「死其實很容易。」
太公望的聲音很沉靜,簡直聽不出有情緒波動,彷彿事不關己。楊戩垂著眸,亦不動聲
色,似乎是睡著了。兩人的手仍然交握,獨成冷意中唯一穩定的暖源。
「族人死的時候,我無能為力;十二仙被殲滅的時候,我一樣……什麼也不能做。我在
想,由我來執行封神計畫,說不定根本是錯的:由恨植生的動機,不管怎麼……掩飾,都
和妲己一樣,用仙道來控制凡人的命運。」
「你和妲己是不一樣的。」突兀而急切的語調,劃破了空氣中的靜流。太公望聞言,笑了
起來。
「我和妲己如果說有什麼不一樣,那就是對生命的態度。有人死了,他身邊的人都一定會
難過,即使關係是多麼的淺,甚至素不相識。生死或者是不可迴轉替代,但也不該是讓任
何一個人來決定。」
「楊戩,活下去是為了完成希望,為此而死也無憾。我這樣說,你……懂嗎?」
柳絲弄碧,拂水輕柔飄綿,聲晰可聞。太公望只覺手被握緊了。
「如果可以那麼想,就好了。」楊戩的聲音也沉邃,冷風遞送而來,聽著甚是舒服:
「但我值得什麼,要師匠和父上為我而死?像我這樣……任性如斯,為什麼?照理說,該
是我為他們死才是。」
「值得嗎?這我也不明白呢。我想過,像普賢那樣愛好和平的人加入戰鬥,最後為了我的
失策而死……呵呵,那不是更不值得嗎?可是我知道,如果我把這句話拿去問他,一定會
被他……笑作是傻的。」憶起普賢的音容,太公望閉上了眼:「這種『價值』,是對方來
決定的,不是『我』;即使對方的答案如何的……荒謬。」
過了很久很久,太公望睜開眼,伸手揩拭楊戩的眼角,微笑道:
「你哭了。」
如夢初醒般,楊戩訝異地盯著太公望的指尖,苦笑著:
「啊……師匠剛死的時候,我只哭過一次呢,怎麼………」才說,淚水成串而落,簡直不
可遏止。
「我是故意的啊。放心吧,我不會告訴別人。你哭完,就會好一點的。」
「這也是師叔詐騙的範圍麼……」喉頭哽住,倚著太公望瘦弱的肩,只見肩上滴水凝聚,
視線早已湮薀如霧。
『小戩,你是從通天教主送到我手上來的,所以我要代替他,做你的父親。』
『小戩有一個好名字喲。不過要記住師匠的話:你是一把雙面之刃,對著敵人,要小心自
己的手。』
一而再、再而三的溫柔叮嚀,無限疼寵,真的,已經是深鐫的記憶了。
在明白自己擁有兩個父親的同時,也失去。
『小戩,我和通天教主都是希望你幸福的。』
我……知道的。
明河影下,還有稀星數點;千里隔絕,牽繫自思念。
與碎裂的當時,完全兩異世界。
捨命保護,求之于茲。
「好些了嗎?」太公望看著楊戩掬水洗臉。
最後一滴溫熱融入寒翠裡:「我沒事的。」水紫色的眼瞳瑩亮:
「沒事。」
「唔。」太公望盯了楊戩半晌,忽地仰躺在草地上:「反正今晚是睡不著了,不如你陪陪
我如何?」
「是。」頗訝異太公望的體貼,楊戩也躺了下來。
兩人肩依著肩,只是無語交流,楊戩兀自凝思怔忡,好一會兒才開口道:
「師叔………」
宛如溶解在晚風的清醇裡,沒有回應的叫喚。
「師叔?」
風聲漸緩,平穩的呼吸聲淺洌而柔軟,彷彿內蘊了主人的本性,隱藏意圖逃亡的錯覺。
呆怔著盯視太公望香甜的睡顏,楊戩失笑了出來,獨無被棄絕的寂寞。
「師叔真是的,還說要陪我呢………」音調卻明顯低了幾度,楊戩輕輕地把太公望捧抱了
起來,太公望嘀咕了些什麼,直覺向暖源靠去,原本就瘦小的骨架顯得更加地纖細。
就是這樣的師叔,保護著大家……麼?
《死生契闊………》
曾經是激烈的誓言,在此時卻悄悄化做伏流,潺湲清泠,悅耳如曲,已然是不會乾枯的許
諾。
『你懂得了……是嗎?』
欣悅的容顏,久已不復入夢,如今栩然若昔,不曾改變的樣貌……和笑。
「是的,師匠,我懂了。」
幾乎脫口而出的回答,模糊的一聲,令楊戩警覺地閉上了嘴。
太公望沉眠依舊,完全不受影響,楊戩這才放下了懸著的一顆心。
月色璁瓏,空氣中淡淡地混著柳絮和晚梅清香,是初春啊,初識師匠的氣味,那冷,是對
陌生環境的恐懼和害怕………
『小戩,我以後就是你的師匠,名字叫做玉鼎………』
永恒不變的記憶──被疼愛的、溫柔的、明知不可為仍然束手無策的寵溺。
『我連你是誰都知道!我曾聽說仙人界中,有一位唯一能使變身術的天才道士,他的名字
叫什麼來著……好像是楊任…不對…是…楊戩!』
師匠,您也明白了……是嗎?
微微一笑,身影逐漸隱沒入闇色裡。
* * * * *
玉泉山上。
曾經的蒙塵已恢復明淨。楊戩一個人坐在鞦韆上,輕輕撫觸另一個永遠空著的位置。
『只要我聽話當個好孩子,爸爸就會來接我了嗎?』
現在的我,已經再不是孩子,但我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即使知道……您是永遠不會來接我了。
師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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