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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A   守靈之夜,梓的伯父與遠親們轉移到大廳靈堂前談論往事緬懷逝者。   而梓按照伯母的安排,帶領唯及律到住宅裡側兩個相鄰的房間,率先進入裡面俐落地 鋪好寢具。   「請前輩們任意使用這兩個房間。今晚我會跟其他人一起在大廳打地鋪,如果前輩們 臨時有什麼需要,請儘管過來吩咐我。另外,洗手間是在房門出去後左手邊,直走到底就 是了。」   梓偏過頭用食指指向洗手間的位置,突然比出的手勢與她一身內斂沉著的裝扮相較之 下,顯得孩子氣許多。   律從她不經思考的小動作,對應到了記憶裡熟悉的後輩中野梓,隨便瞥了唯一眼,看 不出好友此刻究竟凝視著梓在想些什麼。   見兩人沒什麼意見,梓微微鞠了一個躬。   「……那麼,請兩位早點休息。」她說完抬起了頭,律以為她肯定會再跟唯說說話, 但她什麼都沒有說,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走廊上的小型掛燈彷彿試圖挽留梓的步伐,溫暖的燈光堅定地在她腳下繪出形同枷鎖 的淺影,直到那個看似容易束縛的嬌小身影彎過走廊轉角,無情地甩開了糾纏不休的光線 。   唯若有所思的望著已經看不見人的方向,聽見律說「那我先去睡囉」時說著「好」並 對她點了點頭。   紙門被拉上的短暫雜音消失之後,剩下屋外的雨聲還勉為其難地佔據著走廊一角。   唯凝視著看起來很溫暖的柔橙色光源,暗自猜想著,新年、盆休、兩人抽空回家鄉看 父母的日子……所有梓必須回去中野家的時候,其實都沒有回去,又堅持不讓自己陪伴, 那麼,她一個人到底是怎麼度過那些時間的?   每次聽見自己問「妳的爸媽還好嗎」時,梓表情平淡的回答「嗯」,當下又是什麼樣 的想法?站在走廊上一直想這些事也不是辦法,不過又不可能馬上去問梓。   這三天是梓對祖父的最後告別,她擅自來到這裡又留宿已經有點不顧禮儀,還不至於 任性到打擾人家守夜,況且事情也沒有急到那種地步。   現在能做的只有睡覺,唯索性躺上了枕頭。   她稍微聞了一下陌生的棉被……理所當然不會有梓的味道,卻不免浮現遺憾的心情。   剛躺下時很冷的被窩,很快就被她的體溫弄暖起來。   為了確定時間,唯拿起放在枕旁的手機按亮屏幕,看著看著又按進了收信匣。   這裡明明收不到訊號也沒有網路,她還是對著在黑暗中發光的手機屏幕看了很久,直 到覺得手臂發痠才放下了手。   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唯有點在意是誰走過而抬頭一看,發現那匆匆掠過紙門的身影 跟梓不同後又躺了回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握著手機的指頭漸漸被侵襲意識的睡意鬆開,眼皮闔起的那一刻, 她也掉進了夢鄉。   遲遲沒有疲勞的嗅覺,讓她不斷聞到空氣裡濃郁的線香味。   梓抱膝坐在伯母旁邊,安靜地聽大家談天。   她剛才已經洗過澡,換上輕便的素色浴衣,也將一直盤著的頭髮放了下來。   有些人認為女性長髮裡寄有靈體而心生忌諱,規定到葬禮結束前都不允許放下頭髮, 但中野家從梓伯父這一輩開始就西化很深,雖在葬儀上仍是按照國內習俗走,細節上卻沒 有那麼嚴格。   梓發現父母不在場,問了一下才知道他們跟伯父伯母說好分別負責小守夜和守夜,所 以已經先去睡了。   對這種方式稍微有點疑惑的梓,忽然聽見伯父小聲提醒自己注意父親的身體,說他臉 色看起來真的很不好,就算沒有生病也應該做個全身檢查比較保險。梓低頭應允。她看到 母親變瘦之後就想過這件事情,先找好中心付完費用再請父母過去,整體上應該沒有什麼 問題。雙親的健康狀況她都很在意。   伯父盤腿坐在對面,說起他所知道的祖父很擅長逞強。他的笑容裡刻有歲月的痕跡。   「小梓,妳爸大概也遺傳了他的個性吧。我跟妳爸一起長大,幾乎完全沒有看他哭過 ,不管罵他打他還是跟他搶東西吃,他都是擺著臭臉逆來順受,爸常說,他這小兒子好像 一出生就被倒債倒了幾千萬似的。」   堂親們低聲笑了起來,伯父停下來回想,沒等笑聲停歇就又繼續說了下去。   「……算起來,我的人生都過了一半,就只看過你爸哭過一次。」   「啊,那一次我也記得,」伯母附和說,「是小梓在山裡失蹤的那一天吧?」   「是啊,他可急慌了……誰教爸老是愛騙人說山裡有熊什麼的。我那老弟也難得傻了 一會,我跟他說天色晚了,回去拿手電筒再來找,沒想到他居然大聲吼我,說『要是現在 梓就遇到熊該怎麼辦!』然後就哭了起來。唉,當時看他一邊掉眼淚,一邊祈求神明保祐 小梓不要出事……我才發現,我這老弟其實是個很悶騷的傢伙啊。」   梓慢慢回想起來,的確有那麼一回事。   她記不清父親當時的表情,卻對父親急忙跑過來用力抱住自己的畫面印象深刻。   自從那天開始,父親有好幾年都不吃肉,直到她上中學才又破戒。   但是……。   梓忽然陷入了迷茫。   那個用看仇人一樣嫌惡的眼神瞪著她,顫抖著嘴角怒罵「不知羞恥」,又憤恨地說著 「我養妳不是為了讓妳搞同性戀」的人……真的跟小時候的父親,是同一個人嗎?   ──轉眼間,天已經快要亮了。   堂親們正在呼呼大睡,被心事纏身的梓卻感到精神越來越清醒。   她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聽著伯母換香所發出的細碎聲響,反手用手背壓住了額頭。   有一陣子沒剪的瀏海刺到眼睛了,她反射性地緊閉起雙眼,從眼窩深處傳來了一股痠 澀的感覺。   有點難受。呼吸很順暢,但胸口裡就是有某個地方悶悶地疼痛著。   明明掌管思考的應該是大腦才對,痛的卻不是頭,她覺得這點也很怪異。   梓又躺了一會,實在睡不著,乾脆不睡了。   她起身跟伯母告知一聲後,到屋子最裡側的洗手間去洗了把臉,被混亂沸騰著的思考 好像被冰冷的水平息了下來。   她走出洗手間,悄悄地在走廊上移動,經過唯和律的房間時,分別看了看那兩扇緊閉 的門。   不知道唯選了哪一間,不過就算知道,她也沒有去打擾唯睡眠的意思。   梓突然有點好奇現在外面的風景是什麼樣子,靠近後院想打開門看一下。   那門有點沉重,她輕輕施力沒有拉開,正打算加重力道的時候,身後傳出了「唰── 」地一聲,是有人拉開門從房間裡出來了。   走出來的人是唯。她半瞇著眼睛,一副睡得迷迷糊糊的模樣,輕輕揪著一邊的頭髮, 看也沒看就往左邊走。   唯並沒有夢遊的習慣,大概是要去洗手間吧,梓沒出聲叫住她,看著她的背影慢慢遠 離自己,正在認真思考要不要在她回來之前到後院去,唯忽然停下腳步,動作有些遲疑的 轉過了身。   「梓喵……?」   聽到她的叫喚,梓忽然別開頭,以不太自然的動作伸手拉開門。   有些年頭的門被猛地拉開時,好幾塊鑲在菱形格子裡的毛玻璃搖晃著發出很大的碰撞 聲。   梓被嚇了一跳,連忙蹲下來檢查,擔心這扇門就這樣被她拉壞,幸好外觀看起來安然 無恙。   「啊,雨停了呢。」唯比開門的她還先注意到外面的變化,有些高興地說。   聽到近在咫尺的聲音,梓知道她已經來到自己身後。   嗅覺裡線香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突然被另一陣柔和甜美的香味覆蓋了過去 ……   對她的嗅覺受器來說,無論何時何地,唯的味道肯定都是第一優先順位。   梓沒有回過頭,看著後院裡漾著碎光的水窪,宛如被那天然鏡面裡的未知世界吸引一 般,小步走下了被雨水徹底打磨過的滑溜木階。   20A   牆壁外側的樹叢,被風撥弄得沙沙作響。   若在溫潤的陽光下,那層層交疊的葉片會呈現出充滿生機的蔥綠色,但現在被夜幕強 勢地籠罩於其下,只能窺見一大片死氣沉沉的黑暗。   不知何處形成的霧氣被風捎了過來,如水母般在月光裡悠閒地漂流著,彷彿是達成了 目的,呼嘯的風聲倏地消失無蹤,獨留雨水從屋簷滴落到水窪裡的清音還在後院規律地作 響……   這樣寧靜到令人不安心悸的環境或許不適合久留,卻很適合談話。   梓走到最後一層木階,聽見背後沉重的門再度被拉上的聲音,頓時生起一種無處可逃 的感覺。   她稍微看了看左右,附近可以坐的圓椅都被雨水滋潤過了,不過最右邊角落的桌椅好 像還是乾的。要不要過去,正在考慮的時候,她感覺到唯的氣息接近背後,連忙套上階梯 旁專供後院使用的竹編拖鞋,快步往那邊走了過去。   「梓喵,妳怎麼了?」   被她察覺到自己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梓垂眸想著不知道能不能裝傻帶過去,回過頭 看向擔憂地望著自己的戀人。   「胸口有點悶,所以出來呼吸新鮮空氣。」   「嗯……妳這兩天也很辛苦呢。」   唯輕易地相信了梓的藉口,邊說話邊將手伸向戀人異常蒼白的臉頰,面色沉靜的梓狀 似不經意地偏頭避開了她的手指,兩人都因為這沒想到會發生的情況而愣了一下。   「……對不起,我恍神了。」梓連忙低下了頭道歉。   「沒關係。」   唯雖然這麼說,還是疑惑的盯著她看。   「梓喵,妳……」   「其實我很煩惱工作上的問題。」   梓忽然搶走了話頭,就她來說這是少見的無禮舉動。   「不過,那也不要緊,有新組員的幫忙,進度快了很多,剩下的部份應該可以在聖誕 節之前完成……」她抬起頭,神態自然地一笑。「對了,唯前輩,去北海道除了滑雪之外 ,妳還有什麼推薦的活動嗎?」   以為唯肯定會接著回答「泡溫泉」或者「吃螃蟹」,沒想到她卻流露出不像是她會有 的慎重眼神。   「梓,妳在煩惱的不是工作吧……?」   此時唯臉上正經八百的表情,讓梓聯想到吉他手Asai的「反覆無常」,前一秒還愉快 地笑著,下一秒就忽然嚴肅起來……但在眼前對她說話的,確實是身為戀人的平澤唯沒有 錯。   難道說扮演一個人扮久了,性格也會受到影響嗎?   梓想到這裡,又不免覺得自己的想法可笑。   唯雖然比同齡的人還要孩子氣許多,卻也是會隨著社會歷練增加而成長的。   那麼,也就只能承認,唯確實揭穿了她想要轉移話題的企圖。   到底是哪裡不小心露出馬腳了呢?梓一邊歪著腦袋思考一邊說:「請前輩妳只要考慮 自己就好了,不需要特別關心我。」   「不要。」   比雲端劈下的閃電還要快速的回答,讓梓一時間沒理解過來。   她才剛疑惑的說著「那個……」開了個頭,唯就又甩回好似貪圖玩樂不想回家的孩子 一樣的「我不要」。   「梓喵,妳可是我的戀人哦?不是後輩,不是朋友,是我全世界最最喜歡、最想要好 好珍惜的戀人。我不要妳只對我報喜不報憂,我想知道妳為什麼高興,想知道妳有什麼煩 惱,想跟妳一起分擔所有的心情……」   用有些急促的語速說出口後,唯停頓下來深吸一口氣,語氣和緩地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妳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可是我,不該只是被妳照顧,不可能不在意妳的事情 ,我跟妳,是要互相扶持過一輩子的吧?」   詫異於唯居然會說出這些話,梓深深望著她的眼睛,「一輩子……?」   還以為她只是努力把握當下的快樂,沒想到她會想得那麼遠。   現在好像可以說出來,她捕捉了一絲流淌過胸口的勇氣,開口問道。   「這麼說的話,如果我們的事情曝光了,妳也不會跟我分手嗎?」   從『分手』這個詞回想起上次梓這麼說的情景,唯發覺自己不太被信任,苦笑著回答 「我不會離開妳的」,接著慢慢伸出雙臂,確定梓沒有迴避的意圖之後,小心地摟住了她 的腰際。   「如果我們的事情被大家知道,我不能當吉他手了,也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還可以 彈吉他,可是,妳不在我的身邊,我就什麼也做不了了。」   唯傾身向前,輕輕抵上了她的額頭,兩人的嘴唇就近在可以親吻的距離裡,但誰也沒 有吻向對方。靠得太近了,梓閉上眼睛,聽見唯輕柔的聲音對她說。   「……所以,我也不會讓妳離開的。」   那並非商議而是告知的堅決語氣讓她再度睜開眼睛,唯稍稍往後移開臉頰與她對望。   「我全身上下所有地方都被梓喵妳舔過了,妳可不能隨便拋棄我哦?…………啊,認 真的也不行!」   梓的臉頰微微紅了起來,唯那句話的羞恥度根本遠遠超越她的界線,但是一想到前輩 妳為什麼要自己破壞氣氛呢,她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胸口裡的悶痛感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她一點也沒注意到,取而代之的是快要讓人飄浮 起來的溫暖……已經沒有必要特別去留意那些感覺了。   全身都變得輕鬆,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在害怕的,是唯真實的想法。   「在這種場合說這些話,不會太奇怪了一點嗎?」   一安心下來,梓忽然興起調侃她的念頭。   「唔……嗯,是有點奇怪……」   唯頗為困擾的摸了摸後腦勺,看著一臉正經的梓,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對了,梓喵,妳之前過年和盆休的時候……」   聽到她刻意沒有說完的話,梓立刻露出了苦笑。   「妳是從昨晚律前輩說的話裡聽出來的嗎?」   「嗯。」唯點了點頭,怕傷害到她似地放緩了語速。「梓喵妳之前都沒有回家吧…… ?」   「……是的。」   梓承認之後,不知是鬆懈下來抑或是想嘆息的吁了口氣。   「既然前輩妳都知道了,我想我也沒有再假裝回家的必要了吧。」   「這樣的話,以後妳跟著我一起回平澤家──」唯毫不猶豫地說,梓開口正要拒絕, 被唯阻斷了聲音。「然後,我跟著妳回中野家,一起去探望妳的爸媽。」   這樣可以嗎?唯微笑著徵詢她的意見,梓幾乎沒有反對餘地的點了點頭。   數分鐘前,心中的戀人還是小孩子的形象,讓人想要保護在臂彎裡不讓她面對風雨, 所以也不願意對她吐露心事,談話途中她才注意到唯不是什麼都沒有在想,也比預想的還 要更重視她,然後才回想起來,這段戀情並不僅僅是由她的單相思所構成的而已。   「哈啾!」   梓呆望著唯邊揉著鼻子邊哎嘿嘿地傻笑,愕然驚覺她上半身竟只穿著一件薄T恤,「 請妳快點……」話說到一半,冰冷的空氣刺激到呼吸道,讓她跟著打了個噴嚏。   「啊,梓喵妳被我傳染了?」唯很不好意思的傻笑了起來。   「不不,打呵欠才會傳染吧……是這裡太冷了。我們回房子裡去吧。」   梓捉住唯的手臂,感覺到她光滑的肌膚像浸在雪水裡一樣冰冷,不禁緊緊抱住了她的 手臂。   「咦?」   異常柔軟的觸感讓唯愣了愣,她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盯住梓的胸口。   「那個,梓喵,妳裡面沒有……」   「我知道妳想問什麼,可是請不要問,就算妳問了我也不會回答的。」   「唔?妳為什麼突然害羞了?明明更害羞的事情都已經對我做過了唷?」   「還不是前輩妳剛才說了那些話!」   梓很久沒有這麼用氣惱的口吻對唯說過話了,她說完就轉過身,用沒有被唯牽住的那 隻手按住了額頭。總覺得自己的心境變得怪怪的,該說是煥然一新、脫胎換骨還是什麼呢 ?她自己也沒辦法說得很清楚。   「前輩,晚一點……妳可能會見到我的父母。」   「嗯,我知道。」   跟過去總是遲疑地反問「我在場真的好嗎」的反應不同,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她 是不是也在梓沒看見的時候想通了什麼呢。從手心傳遞過來的溫度,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 東西,卻讓梓發自內心地愉快地微笑了起來。   兩人踏上階梯,拉開門進入了屋子。   不久後,無數晨曦劈開了濃厚的夜色,後院裡冰霜似的薄霧也漸漸被融化殆盡。   當天空大放光明的時候,後院最右方的角落傳出了一聲重重的嘆息,隨後,從長滿青 苔的斑駁石牆之外,升起了一縷淡青色的輕煙。   21A     跟中野梓預想的衝突畫面不同,早餐時她的雙親見到平澤唯反應相當平淡,連一句話 也沒有說。   在親族最後與亡者道別的告別式舉行之前,田井中律和平澤唯匆匆向昨晚收容兩人的 中野家伯父道謝後,便準備騎車依原路返回山下。   梓靜靜站在門口目送她們離開,聽見身後傳來幾句低語,回頭望見父親正與伯父商量 事情。   告別式後要將棺木送到火葬場火化,之後還得進行『初七日法要』,考慮到有些人隔 天一大早要上班上課,伯父認為孫字輩的替祖父撿完骨就可以回去了,正在詢問父親意見 如何。   父親點了點頭,張開口正要說話時,忽然猛烈地咳嗽起來。看他咳到彎下了腰,中野 梓反射性地想要上前幫忙拍背,父親卻忽然舉起手阻止她靠近。   梓的伯父並沒有看見梓的動作,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父親的背部,苦笑起來。   「你身體這麼差還抽什麼菸啊,稍微克制點吧。」   父親又咳了幾聲,才重新直起腰,面無表情地回答:「我比你年輕多了。」   「你的肺八成比爸還老。」   「能呼吸就行了。」   「說不定明天就窒息啦。」   「放心吧,我肯定不會比你早死。」   「是嗎?」伯父一臉不相信的笑容,回頭看著梓說。「也對啊,沒看見小梓披上白無 垢,會很不甘心吧?」   「不。」父親斷然否定,沉默片刻,又皺著眉改口道:「……也許吧。」   他們一邊交談一邊往回走,梓一語不發的跟隨在大人身後,走進內廳時,正在幫忙收 拾餐具的母親忽然叫了她一聲:「梓!」   梓僵硬地抬起頭,看見母親笑著說「妳的瀏海有點亂了」並靠過來幫她整理。   「對了,梓……」   突然間的語氣轉折,令梓只鬆開一點點的心絃再度緊繃起來。   「現在提這些是有點不合時宜哪,不過,之後再說恐怕會來不及。」   聽到『來不及』這個詞,一股不祥的寒意爬上梓的背脊。   父親咳嗽的畫面閃過腦海,短短數秒間,她被自己的預想嚇得冒出了冷汗。   母親對她的反應毫無所覺,用髮夾替她將瀏海別到一旁,說:「其實,妳爸爸下個月 就要退休了。」交代完事情,她鬆開手,瞇起眼睛打量梓的臉,滿意地微笑著點了點頭, 好似完成了一件十分重要的工作。   「……退休?」   梓愣愣地重覆聽到的關鍵詞,一邊反射地回想上次被母親的手碰觸是什麼時候,一邊 望著笑而不語的母親,心裡湧現出許多的疑問。   但周遭堂親們的談話聲,令她沒辦法緊抓著話尾問個不停,只好問了一個早就知道答 案的問題:「……爸爸已經可以辦退休了嗎?」   「是呀,他的年資去年就滿了。所以,等他辦完手續,我們打算到國外去旅行,去看 看那些年輕時沒有機會看的東西。」   梓動了動嘴唇,不知該如何回應說話語氣如此輕快的母親,只好低聲吶吶地說:「嗯 ………我知道了。那麼,下個月開始,我會把錢匯進爸爸在國外開的那個帳戶。」   「咦?我告訴妳這件事的用意,不是要妳把錢匯到別的戶頭啦……」   母親流露出困擾的神情,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   「妳爸一直要我別跟妳說,不過我還是偷偷告訴妳好了……其實,妳匯過來的那些錢 ,都被妳爸轉匯到妳名下的帳戶裡了。」   梓將這句話聽得很清楚,卻仍不由自主地呆呆問了句:「什麼……?」   「不是妳現在在用的『三井住友』,而是妳小時候在『東京三菱』開的那個帳戶。現 在那家銀行好像叫『三菱東京UFJ』了?總之,我幫妳打包行李的時候,把那本存褶和印 章一起放進去了,妳一定完全沒注意到那個戶頭有進帳吧?」   梓遲疑地點了點頭,她搬家後是有拿『東京三菱』的存褶出來看過一次,裡面有父母 當年幫她存起來的十幾萬壓歲錢,因為覺得暫時不會用到,她就一直沒有去換存褶,將它 跟以前收到的賀年狀與卡片收藏在抽屜底部塵封起來。   如果照母親所說的,這兩年多來匯過去的錢,都被轉存到那個帳戶裡的話,也許裡面 的數目會夠付房子的頭期款……?不,那是要給父母的錢,即使父母表明不想收,自己也 不該拿來用。   「妳爸說,那是用來以防萬一的,打算出國之前再告訴妳,現在跟妳說了也沒什麼關 係吧。」母親笑著說完,看梓好像沒有什麼想回應的話,便往隔間外面走,打算繼續去幫 忙。   「那、那個……!」   梓忽然有些緊張地開口叫住她,讓她吃驚地回過頭來。   「可以……請、請你們……」   似乎沒料到女兒會主動提起別的話題,梓的母親望著結結巴巴的梓,眼神裡漸漸融入 溫柔的鼓勵。   「慢慢說就可以了,梓。」   或許是想起在梓小時候教她說話的種種,梓的母親懷念地笑了一下,耐心地等待她說 完。   但梓支支吾吾片刻,卻沒有能順利說出話來。   沒辦法好好地說話。   因為,明明屋裡不冷,梓半張的嘴唇卻在發抖,牙關也跟著打顫,讓她說不出完整的 話。   對雙親的恐懼,似乎是她的意識無法自主控制的。   母親現在對她的態度很溫柔,但她忘不掉以前母親監視她服用藥物時,那麻木而漠然 的表情。   相較於激烈反對的父親,母親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沒有說,宛若父親的附屬品,正 因如此,中野梓在自己家裡深刻地體會到了被孤立的滋味。除了自己和對唯前輩的思念以 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依靠,那種日子死也不想再重溫一次。   『木炭』被砸得四分五裂,重新買一把就能代替,信賴產生裂痕,卻是用再多事後的 溫柔都無法彌補回來的。   如果有機會返回過去,梓絕對不會老實地對父母坦白。   寧可隱瞞他們一輩子,也不要奢望能發生得到他們認同的奇蹟。   但就算後悔到內臟都碎了,也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也只好得過且過下去。   中野梓深吸口氣,努力壓下腦海裡那些不請自來的畫面,這才鼓起勇氣抬起頭,看進 了母親的眼睛。   「可以請你們……在出國之前……做一下全身健康檢查嗎?」   梓的母親發著怔,沒有回答,臉上完全是一副不能消化的表情。   梓不禁心想,剛才她得知父親要退休之後,八成露出了跟母親一樣錯愕的表情吧。   「因為我……有點擔心你們的身體。伯父也說了,爸爸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媽媽 妳跟以前比起來,也瘦了很多……我想,如果出去後,才發現身體有問題的話,在當地也 不方便看醫生……」   梓斷斷續續說出這番好像很關心父母健康的話,冷淡地心想自己明明不關心唯前輩以 外的人,卻還說得如此義正詞嚴,未免太虛偽了,隨即又想到,父母膝下沒有別的孩子, 除了自己又有誰會去關心他們的身體,不禁內疚起來。   自以為每個月匯錢就有好好盡到孝道的想法,其實也是被父母給寵壞了吧。   沒辦法再編出連自己都聽不下去的理由,梓只有對著母親深深彎下了腰。   她心裡慚愧地想著『我太不懂事了……』卻用禮貌到生疏的口吻,說出了「請不要拒 絕,我已經事先支付過費用」的謊言。   不再去煩惱到底能不能獲得父母的認同,她現在只關注對身為子女的人來說,更加重 要的事情。   即使如此,她也很清楚,就算現在這一刻是真心地擔心著父母的身體,回到唯前輩身 邊,沒多久又會漸漸遺忘那份刺痛過良心的愧疚感。   滿心只有平澤唯,將感情全數傾注在平澤唯身上的中野梓,此刻才在自我省視之中發 覺──   強迫自己獨立自主起來的過程裡,不知不覺間,她成為了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21.5A   安放在靈柩裡的諸多花朵,隨著輕煙化作祝福,陪伴擺脫病魔的祖父前往他心目中的 淨土。   遺留下來的……形狀大小不一、外表毫無光澤的白色骨片,這些連鐵盆的一半也裝不 滿的遺骨,是在場中野氏族所能見到的,他們的父親或祖父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面。   中野梓恭敬地接過堂親遞來的筷子,挾起一塊遺骨放入骨灰罈,再將筷子用雙手遞給 下一位。   當所有人輪流撿完骨,火葬場的工作人員才將殘餘遺骨全數倒入骨灰罈裡密封起來。 伯父捧起骨灰罈,父親捧起牌位,兩人隨著禮儀師往外走,其他人跟在他們身後,靜悄悄 地離開了撿骨室。   沒打算參與後續法事的幾個人,包括梓,都在火葬場門口停下了腳步,目送黑色禮車 離開,之後才一齊走到外面的候車處,乘上了整點開往車站的巴士。   梓在車上選了個靠窗的單人座位坐下,發給唯一封郵件,告訴她葬禮結束了。傳出去 還沒過一分鐘,手機就收到了來自唯的回應。令人意外的是,唯居然還沒有回去,說律已 經先騎車離開了,自己一個人在車站附近閒逛。考慮著傍晚的車站內外人潮應該會很洶湧 ,梓跟她約在車站外一家招牌顯眼的大型書店碰了頭。   玻璃感應門向兩側滑開,梓被嶄新印刷書的氣味安靜而高調地迎入店裡。上次踏進這 種類似鑽石礦脈的地方,是上個禮拜唯去北海道那幾天,她卻覺得恍若隔世。或許是因為 在參加喪禮的這短短三天裡,心境發生了不知道多少年份量的改變吧……變動幅度看來微 小,實質上卻是改弦易轍,她可以清楚地體會到這一點。惟一不變的,大概只有屬於唯的 那個部份。   梓悄步穿梭在比她高兩個頭的書櫃之間,尋找唯的身影。她步伐雖快,落下的腳步卻 像貓一樣輕而無聲。走到擺放著歷史文學區的書櫃,她驀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剛才匆匆 掃過的走道,又彎下腰,將視線投向書櫃裡書本上方的空隙,窺探另外一側的風景。   ……她所尋找的人,果然就在那裡。   唯站在貼有食譜標牌的書櫃前,手裡拿著附有糕點圖片的書,隱隱約約顯露出身為貪 吃鬼的本性。梓悄悄繞過書櫃,盡量不發出聲音地靠近了她的身後,想仿傚唯以往的偷襲 行為默不作聲地抱上去,讓她好好嚐嚐被嚇一跳的滋味,唯卻在她伸出手臂的那一刻轉過 身,毫不詫異地收下了她的投懷送抱。   唯微笑著摟住她的腰,輕聲說:「梓喵好壞心吶~」   梓啞口無言的望著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注意到了,片刻後才不太情願地問:「妳 剛才就發現了嗎?」   「嗯,梓喵一靠近,我的梓喵雷達就警鈴大作了唷~」   「……我在妳的設定裡被當作敵方看待嗎?」   「嘿嘿,目標梓喵,Lock on──FIRE!」   深怕唯會火力全開地當眾吻上來,梓暗自準備防禦,結果唯雖然將臉頰靠得很近,一 臉不親到她就誓不罷休的堅決表情,最後卻只有很單純地伸出右手,描繪輪廓般輕輕用手 指撫摸了一遍她的臉頰。   不小心擦彈了……?   梓滿頭霧水的望著不再動作的唯,又聽見唯壓低聲音說:「我有乖乖忍耐哦……」那 彷彿壓抑著什麼衝動的委屈語氣以及緊接著映入眼簾的乖巧順從表情,令梓的理智從這個 世界上短暫地消失了幾秒鐘。當它再次從不知道哪個次元回來的時候,隱隱散發出一股危 險的硝煙味。   四周十分安靜,離收銀櫃台又有段距離,附近只有其他客人翻書和走動的輕響,正因 如此,梓覺得自己驟然加重又加快的心跳聲非常大聲。她保持著一切如常的平淡表情,接 過唯手裡的食譜,隨意地翻開了一頁。「唯前輩,妳想不想吃這個?」   「唔?」唯轉移視線,低頭看向她隨手一指的甜點圖片,高興地笑了起來。「嗯!想 吃!」   「需要的材料是哪些呢?」   「嗯……中筋麵粉,細砂糖,雞蛋,還有……」   梓改變話題的本意,是想從腦海裡將不像樣的念頭驅逐出境,但聽著唯在耳邊輕聲唸 出食譜內容,比甜品還要強烈的誘惑讓她的注意力更加無法集中。等到唯唸完,心裡的防 波堤已經被戀人捲起的巨浪淹沒到連半點蹤影也看不見,梓慢條斯理地闔上了書。   「還是買回家參考吧。」   有唯在身邊的梓,還是第一次如此想念著當下空無一人的家。   想要用最快的速度甩開這個被層層規則桎梏著的地方,回到無論做什麼都很自由的家 裡,行使專屬於戀人的權力,將唯隔離在自己懷裡。   只是,梓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會被唯搶先一步。   才踏進家門放下了背包,梓連換洗衣物都來不及放到洗衣籃去,就被唯抱住狠狠地親 吻,一回過神已經被帶到了房裡。未經允許不能碰觸自己的約定,被同樣貪求著戀人體溫 的她主動廢棄。   父母的事,公司的事,POLAR的事,所有糾纏不休的煩惱……都可以隨著被剝除的假 象,全部忘記。   ……意識漸漸朦朧起來。   梓有些恍惚地望向坐在身上半遮住光線的唯,賣力過度而微微喘著氣的模樣頓時令她 生起憐愛之心,不禁抬起了手,想去擦拭戀人被汗水弄得一蹋糊塗的臉頰。   還沒有碰到唯的臉,她的手被唯攔截下來,如獲珍寶似小心翼翼地親吻著。   彷彿因為吻了手而加倍地感到不滿足,唯低下頭索求梓的雙唇,很貪心地吻了一段時 間後,唯舔著她的唇角,抬起頭,在梓略帶羞怯的凝視下,又像個剛墜入愛河的高中生一 樣,難以自制地輕聲呢喃著梓的名字,再度吻了上去。   宛如碰觸脆弱易碎的物品一樣,梓輕輕環抱住唯的背脊。   能不能讓時間在最美好的一刻暫停下來,梓並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祈求這種不可能實現 的願望,只是露出溫柔的淺笑,任由唯在自己身上留下霸佔的痕跡,用全副身心去承受懷 裡戀人的熱情。   ……此時此刻,她已經別無所求。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5.89.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