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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居酒屋內擠滿了從秩序裡解脫出來的人們,偶爾在某個隔間裡爆發出來的笑聲、觥籌 交錯時玻璃杯互擊的清音、無數埋怨或者數落上司同事屬下的私語,交織為一大片吵鬧嘈 雜的聲浪,不由得讓人想起電視收不到訊號時呈現出的雪花畫面。   中野梓在沉默中聆聽著平澤唯與田井中律之間極為歡快的暢談,兩位前輩正在談論就 讀N女大時發生過的往事,所以她完全無法加入話題,只是用雙手端起杯子,安靜地啜飲 著清涼的碳酸飲料。   不久後,唯點的海鮮串燒被盛在樸素的長方形瓷盤裡送來,冒著白白的熱氣看起來十 分美味的樣子,雖然沒有食慾,梓依然毫不遲疑地放下了杯子,拿起濕紙巾仔細擦拭雙手 後,朝著盤子上幾隻紅通通外殼上分佈少許焦痕的烤蝦伸出了手,熟練而快速地剝去外殼 ,並把蝦肉放進了唯的碗裡。   同一時間,坐在兩人對面正在說話的律往她這邊投來一瞥,梓下意識地挺起背脊並警 戒地回望她,不知道是這樣的反應讓律感到陌生,或者是察覺到梓的態度不同以往,律忽 然將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   「梓,妳現在……」   說話向來直接的律在準備提出問題時,態度竟顯得遲疑,留意到這點的梓垂下眼眸盯 住玻璃杯內壁上的微小氣泡。成串的小氣泡上浮到表面無聲破裂,這幅景象讓她不由自主 心悸起來。   「小律,妳有什麼問題就問我吧!」   唯忽然出聲打斷律的問話,並在律詫異的目光中露出傻笑,降低音量繼續說。   「她上了一整天班,已經很累了唷。」   察覺到唯明顯是想轉移焦點,律感到更為不解,不過她也沒有多說什麼,沉默的拿起 茶壺倒了一杯麥茶,慢慢喝了起來。   這種麥茶,是店家專門提供給客人清除口腔味道的免費飲品。聞著那彷彿可以驅散籠 罩在腦海裡的迷霧的淡淡麥香,律想起了不久前拜訪中野家時的情景。   梓的父親在應門時感覺是個溫和有禮的好人,但一聽說她是梓在輕音部的前輩後,臉 色馬上變得很難看,帶著慍怒的表情冷冷地說著「她很久沒回家了」然後砰地摔上大門, 讓她吃了一記意想不到的閉門羹。   後來她才輾轉從在公事上常有往來的琴吹紬那裡得知,兩年前梓跟父母產生了衝突, 之後就一直住在唯那邊。   雖然有點吃驚印象中那麼乖巧溫順的後輩居然也會叛逆而且還不回家,不過她知道之 後也就只是「啊,知道了」這樣子而已,並沒有深入追問原因的打算。   一方面是她對梓的瞭解僅限於高中時代相處的印象,從上大學以後就很少再見到梓了 ,沒辦法很篤定地說梓個性有沒有變化,另一方面是她曾給HTT全員發過幾次郵件,約大 家出去玩,每一次梓都沒有回覆也沒有現身,律不由得認為梓應該是在大學參加了新的樂 團,對HTT的活動沒什麼興趣了。   可是,現在梓莫名奇妙的反應跟唯急於掩護的舉動,讓她懷疑起自己的猜想跟事實是 不是差距很大,並因此對梓當年跟父母吵架的原因感到了好奇。   「既然唯老大都這樣說了,在下自然恭敬不如從命。」律刻意模仿不知道哪個年代的 武士說完,放下空茶杯,用左手撐著臉頰,故作輕鬆地笑了起來。「我只是想問妳們聖誕 節有沒有空啦,有空的話那天我們可以一起去音樂祭玩玩……『放學後茶會』已經好久沒 有集體行動了吧?」   律邊說邊觀察梓的變化,發覺後輩臉上的神情沒有改變,唇也依然輕輕抿著,看起來 沒有想說話回應的樣子,不由得感到有點失望。   但她卻沒有注意到視線的下方,梓緊緊貼在玻璃杯兩側的雙手,指節前端都已經有些 泛白了。   「抱歉呢,小律,下個月聖誕節我有工作要做。」   最後還是唯歉疚地笑著主動拒絕了。   聖誕節有工作聽起來很合理,可是律知道她在說謊。   今天律才跟唯所屬樂團的經紀人聊過天,對方是她跳槽到別家公司之前的經紀人,在 她出道時給過她不少照顧,偶然在攝影棚外遇見,律馬上就過去打了招呼,對方似乎也感 到很驚喜,趁著團員們去吃午飯,打開話匣子跟她聊了不少事情,無意間透露了唯下個月 的行程。   『專輯賣得不錯,BOSS交代給她們放一週榮譽假,聖誕節總算能輕鬆在家裡睡大頭覺 了。』──律回想著前經紀人笑著脫口而出的話語,一邊乾笑著回應「那也沒辦法」一邊 拿起在她面前盤子裡躺了很久的烤肉串吃了起來。   原本只是想放涼點好方便入口的,卻不小心放得太久了。   她隨意地用牙齒撕咬肉塊,漫不經心地心想著,果然還是熱騰騰的比較好吃啊。   由於唯在居酒屋裡喝了一點律倒給她的甜酒,回程時梓主動坐進了駕駛座。   引擎穩定規律的低響,環繞在沉默不語的兩人之間。   唯抬頭看看黏在車內空調上方、約有巴掌大小的橘子貓造型擺飾,那裡面裝著梓在幾 分鐘前叫她從副駕駛座抽屜裡拿出來拆開的薄荷味芳香劑。   剛才三人在店裡並沒有選擇需要自己動手的半自助式燒烤,但從其他客人的隔間裡飄 散出來的煙味還是沾附到她們衣服上了,梓有一點點潔癖,不太喜歡那個味道。   「梓喵,妳下個月也會很忙嗎?」   唯突然開口,邊問邊將轉過頭看梓。   車裡雖然有點昏暗,但藉由兩旁的路燈依然能看清楚梓的側臉。   梓直視著前方,安靜了幾秒才給出回答。   「月初和月中比較忙一點,月底就會有空了。」   梓邊回答邊思索要怎麼安排才能在月底前把工作全部結束。沒有結案不能隨便休假, 下個月又恰好面臨到忙碌度加倍的年底……不過,一想到前幾年都沒能跟唯一起過聖誕, 而且接下來就是新年了,梓就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得解決掉問題。   「對了,唯前輩,」她若無其事地問道。「……妳今年也要回平澤家過年吧?」   「嗯。梓喵呢?」   「我也是。」   梓低聲回答,隨即面無表情的在心裡盤算起新年該怎麼辦。   其實,從兩年前開始,她就再也沒踏進過中野家的大門。   前年的12月31日,她跟唯一起坐上車回到家鄉之後,假裝要回中野家,然後繞路到車 站,搭車返回她和唯的家裡,等兩天後唯說要回家了打手機給她,才又搭車到家鄉的車站 ,假裝剛從中野家過來。   去年比較驚悚一點,她返家的第二天,唯突然提早跑回家。當時梓聽見門外的鑰匙聲 ,嚇出了一身冷汗,後來用「回到中野家後才發現爸媽去旅行了」這樣的理由才勉強搪塞 過去,事後知道唯是為了想給她準備新年禮物才提早回家,不禁厭惡起說謊的自己。   可是,她更不想讓唯知道她不敢踏進家門的事情……   經過再三思索,梓決定今年去家鄉的車站附近找間旅館住,這樣一來,就算有什麼突 發狀況也能馬上應對。   此時,一直盯著梓側臉看的唯忽然說了一句話,梓愣了一下,旋即將車子停到路旁, 不太確定的看向唯。   「請問前輩剛才說什麼……?」   「好想念『木炭』哦。」   唯重覆了一遍,伸手將不知何時黏在梓衣袖上的棉線拿了下來,在梓低聲地提示著「 11天」的時候沉痛的「唔!」了一聲,接著慢慢露出帶點孩子氣的委屈表情。   「『吉太』也天天吵著要見『木炭』嘛,它說沒有『木炭』很寂寞哦……」   梓跟唯對望著,呆呆地說著:「可是,『木炭』……」話說到一半,她停了下來,轉 回頭看向前方,像是苦惱又像是無奈,微微地蹙起眉思索。   片刻後,她輕輕吁出一口長氣。   「既然前輩都這麼說了,我會找時間去拿回來的。」   以毫無起伏的平緩語氣說完之後,梓重新發動了引擎。   7   『妳去哪裡了?』   深夜,站在玄關的母親憂心忡忡地這麼問,而父親站在母親身後冰冷地打量著自己。   那眼神,如同在省視一個莫名闖入家中的陌生人,而不是晚歸的女兒。   梓不由得回想起,親戚們都說她跟父親很像,眼睛或者鼻子什麼什麼的一看就知道是 遺傳,她老是看不出來到底有哪裡像,現在她才覺得他們的確很像,尤其是憤怒時所表現 出來的態度。   跟平常打鬧性質的生氣不一樣,真正被惹惱的時候,深沉的怒火在心裡悶燒,反而會 抿緊嘴唇冷漠不語,這一點她跟父親簡直是如出一轍。   梓安靜地低下頭,不知道該不該重複一遍雙方都心知肚明的答案。從小的禮儀教養告 訴她當父母問話時必須要好好回話,於是她小聲地開口回道。   『我去找憂練習吉他了……』   她刻意隱瞞了『唯前輩也在場』的事實,也不算是說謊,父母對這句實話的反應,卻 是比她剛才猶豫不決時還要更久的沉默。   她不懂為什麼父母會露出不悅的表情,抓緊吉他包的提帶,內心感到深深的惴慄不安 。   升上高中三年級後,梓成為了櫻丘女子高中輕音樂部的部長,父母再怎麼不願意放她 出門,至少也必須給她進行社團活動的空間,所以當她說要跟部員們一起練習吉他時,他 們通常不會過問太多,而梓偶爾會利用這點,偷偷鑽漏洞去見唯。   這一天也是如此。她覺得過程相當順利,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父母發現了真相,突 然打電話叫她立刻回家。這也是梓刻意拖到最後一刻才回來的理由。   她猜想,這一次分開後應該就不太可能再見到唯前輩,所以沒有乖乖遵照父母在電話 中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回家,果然,她一進家門就碰上了臉色難看的父母。   『現在也學會對我們說謊了是嗎?』   聽著父親輕描淡寫的語氣,梓心悸了一下,抬起頭看見母親傷心欲絕的眼神,忽然有 一股很不好的預感。   緊接著,她揹在肩上的吉他包被父親強行扯了下來,她還無法反應過來,就眼睜睜看 著陪伴她多年的『木炭』被父親從包裡取出來,好像拿斧頭一樣用雙手抓住那細細的琴頸 ──   幾乎是在她察覺到父親想對『木炭』做什麼並驚叫出聲的那一瞬間,『木炭』被狠狠 地摔到了地上。   接著,一下,兩下,三下……   紅色吉他被反覆地砸到地板上,越來越不成形狀。   那悽慘無比的碎裂聲,代替光是愣愣的流著眼淚卻哭不出聲音的梓發出悲鳴。   難以置信,教導她學習音樂的人,耐心地帶她去試琴的人,告訴她要好好珍惜樂器的 人,為什麼可以這麼毫不留情、二話不說地毀掉她的吉他?   梓毫無意識地拾起掉落在腳邊的碎片,呆呆的盯著看了好久,分辨不出它究竟屬於『 木炭』的哪一個部份。   她發覺到自己的胸腔隨著呼吸在顫抖,之後,全身上下也莫名奇妙地跟著發起抖來。   鮮明而銳利的劇痛劃過了心口,她抓著衣服,肺部彷彿被灌進了大量的海水,換氣變 得很艱難,心臟像是馬上要停掉一樣,緊緊地揪成一團,痛到沒辦法繼續思考下去,也說 不出任何話來。   『從今天開始妳給我專心讀書,社團什麼的不需要再去了。』   父親沉聲下了命令,可是梓不能理解他在說什麼。   正確來說,她是不能理解現在發生的這些事情是怎麼回事,還有,眼前的這個人……   到底是誰?   或許是構成中野梓大部份人生的音樂信仰伴隨吉他一起被毀滅,也或許是因為當天沒 按照父母要求吞下那些藥片,梓的認知一瞬間產生了混亂。   流過腦海的影像被漆上一層迷彩無法看得清楚,讓她不太能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跪坐在 地板上,為什麼會面對兩個神情冷漠到可怕的大人,還有為什麼明明心裡感到這麼難過, 卻得拚命忍著不要放聲痛哭。   她一頭霧水的摸著臉上濕潤的淚痕,環顧四周,忽然朝前方地上那塊貼有貓咪貼紙的 碎片搖搖晃晃地伸出了手,本能告訴她,若是觸碰到貼紙就能釐清思緒,但她的手還沒有 勾到目標,就往前跌墜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不知道該感到慶幸或是可惜,短暫的意識混亂在昏過去的期間被平息了下來。   當梓清醒過來,離開床,屏住氣息小心地打開擺在床邊的吉他包時,『木炭』以支離 破碎、面目全非的姿態將惡夢化為了現實。   但那些……   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梓睜開眼睛,帶著睏意拿起床邊的手機看了一眼。   早上九點四十一分,跟之前起床的時間相較下算是晚了。   因為今天沒打算那麼早去公司加班,昨晚又有點失眠了。   她下意識地找到晚起的原因之後,無力地倒回枕頭上。   躺在右側的唯,忽然將手伸過來撫摸她的腹部,片刻後似乎覺得這樣的親密不太夠, 整個人湊過來緊緊貼上了她的身側。   梓知道唯其實是醒著的,但不想再按照約定內容延後期限,假裝沒發現唯偷偷隔著睡 衣輕咬自己肩頭的舉動,半瞇著眼睛看向天花板。   倘佯在溫柔鄉裡,讓人懶洋洋的不太想起床。   如果是很久很久以前,還沒被發現的那時候,她肯定會再閉上眼睛甜甜地笑著睡過去 ,不過現在已經不能安心地享受那種閒情意致了。   接踵而至的精神壓力,讓她深陷於用睡眠也無法治療的疲憊之中,愈發感到清醒。   麻煩的事情得快點處理掉,梓這麼想著,猛地坐了起來,唯像個被搶走冰淇淋的小孩 一樣發出不滿的「唔」聲,她再次假裝沒有聽見,下床後轉身為唯拉好被子。   光是盯著那裝模作樣的睡臉,就能得到力量,讓人覺得沒什麼問題是不能迎刃而解的 。   梓在看到入神以前別開臉,走出了房間。   「……梓喵,今天也要加班?」   準備出門前聽見了唯彷彿含著糖果說話一樣又甜膩又模糊的聲音,梓站在玄關穿好鞋 ,回頭看著剛頭髮亂翹得可愛的戀人。   「嗯。午飯我放在桌上了,如果冷掉了,請記得先熱過再吃。」   「好……啊、等一下,我開車送妳──」   「不用了,我先出門了!」   擔心再跟唯說下去會被打亂計畫,梓半走半逃地離開家門。   搭上電梯後,她看著樓層燈閃滅,鬆了口氣,旋即又緊張起來。   儘管多年來已經習慣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她還是希望最好別遇見扎得讓人發疼的視線 。   幸好電梯並沒有在三樓停下來,她垂下肩膀,這才想起今天是假日,一般人並不需要 上班上課。   電梯抵達一樓後打開了門,她正要走出去,卻在電梯口遇上了那個住在三樓的小孩。   正在等電梯的小孩看到她愣了一下,隨即迅速地移到旁邊讓路給她。   手上拿著玩具,應該是剛去附近玩回來吧?   梓一邊推測一邊走出電梯,小孩沒有急著進去,一直盯著她的動作看,好像她是什麼 很罕見的珍禽異獸一樣。   梓猶豫著該轉身就走還是對小孩說些什麼,忽然聽到一道稚嫩的嗓音喊了句「姐姐早 安!」緊接著是一連串咚咚咚的跑步聲,梓詫異的轉過頭,看見小孩嘿嘿地笑著對她比出 了勝利手勢。   電梯門輕輕闔了起來,發著呆的梓才忽然想起自己忘記回打招呼了。   當她走到大門口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分歧路線選擇】   1.『接下來直接去公司』   →8   2.『想想是不是遺漏了什麼』   →7.A (https://sites.google.com/site/azusayuiwwwww/liu-xing/7-a)   8   加班到了下午一點半,在公司門口的感應器上刷完卡,梓比預定時間還要提早離開了 公司,搭上了電車,準備前往間隔七站距離的繁華街。   唯的生日快到了,梓希望準備點特別的生日禮物送給她,雖然這麼想,但因為平常只 要唯說想要什麼就毫不猶豫馬上買下來,現在她反而沒有什麼頭緒。   梓邊思考著該送什麼邊往窗外眺望,此時電車正行走在高架軌道上,形形色色的大廈 林立在視野裡切割著飄有雲絮的蒼穹,每一塊純淨的天藍光看著好像就能平靜下來。   她感到心情放鬆不少,視線隨著穩定前行的電車,慢慢掃向某棟大樓上方的電子廣告 看板。上面正在播放POLAR的新單曲廣告。梓所認識的樂團不多,POLAR正是其中之一。   從『木炭』被摔壞後,梓就在父母明確的指示下放棄了音樂,不再主動接觸跟音樂有 關的東西,但是,她無論如何都放不下輕音部和唯,也只有這兩條線還連繫著她與音樂, 而從櫻高畢業後,輕音部這條線被時間和距離啃蝕著慢慢斷裂開來,她就只剩下了唯。   梓之所以會知道POLAR,也正是因為POLAR是唯擔任著主吉他手的樂團,就像她也知道 DUM是律的樂團一樣,她覺得必須對跟唯有關的事情熟之甚詳才會獲取這些情報,並不是 出自於自己對於音樂的興趣,而且,以梓工作上的忙碌程度來說,也沒有心力去繼續發展 被迫打斷的興趣,這也就導致她將近六年沒有接觸吉他,已經跟不上前輩們的腳步了。   其實梓何嘗不想讓HTT重新在冬日音樂祭裡亮相,然而,六年的落差實在是太大,短 短一個月不可能彌補回來,她所該考慮的並不是究竟能不能好好演出的問題,而是她到底 能不能跟前輩們一起站在台上的問題。   答案是無庸置疑的,當她不再彈吉他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身為吉他手的資格,也沒有 臉再自稱是HTT的一員了。   梓凝望著廣告裡主唱斜後方專心彈吉他的唯,心想,她放棄了音樂的事情,一直刻意 地隱瞞著唯前輩,但可能隱隱約約有被察覺到吧……所以,前輩才會突然藉著這次的契機 說想要見『木炭』。   她低下頭,輕輕吁了口氣,此時,原本僅有列車行駛時發出的低沉雜音的車廂裡,響 起了小小的交談聲,梓轉頭一看,附近有三個模樣像是高中生的乘客正在小聲地說話,儘 管音量很小,聽力不錯的她依然能聽到他們在談論POLAR。   許多POLAR的歌迷都像以前的梓一樣被唯的吉他演奏吸引,梓認為,以唯當下爐火純 青的吉他演奏技巧來說,會被吸引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數年前,當梓剛認識唯的時候, 唯只學了一年吉他,連譜都不怎麼會看,也常常彈得亂七八糟,跟現在完全不能比──偶 爾想到這件事時,她不免會感到不可思議。   明明平常個性那麼散漫,偏偏就在迎新歡迎會裡那短短一首歌的時間,表現得特別出 色,有如無聲攀升到高空後猛然綻放開來的花火,絢麗奪目的光彩瞬間照亮了梓的雙眼。   即使實際跟本人相處之後,發覺事實跟預想有巨大的落差,唯時常在練習裡表現得不 成體統讓她無言以對,她依然尊敬著大自己一歲的前輩,隨著相處時間拉長,也越來越難 再將視線從前輩身上移開……   這些都已經是後話,若沒有最初那場以無數巧合疊加起來構成的單方面邂逅,梓這個 時候或許就不會不自覺盯著遠方看板上以電子訊號構成的唯發呆了。   屏幕上代表成員的五種顏色勾勒而成的『POLAR』與白霧共同將影像淹沒,梓回過神 ,從貼在身側的提包裡取出正在微微震動的手機。   是唯發來的電子郵件,交代午飯有乖乖吃完,想去買點心吃所以正在前往圓圈圈屋, 附件裡是一張她在路上拍的野花照片。   梓抬頭確認電車現在開到哪裡。這班電車下一站不會停下來,而下下一站就是目的地 了,那麼不用急著回傳郵件,等下車後再回電就好。她將手機放回提包的同時,從那三人 的交談聲裡捕捉到評價唯的詞彙,禁不住微笑了起來。   對她而言,一開始從唯的演出裡得到的那份感動,是讓她在見不到唯的期間盯著裝有 木炭殘骸的吉他包反覆緩解思念的寶物,如今則釀成了濃醇的自豪與驕傲。   唯前輩想透過演奏分享給大家的東西,確實有傳達出去並讓某些人感受到,沒有什麼 比這個更讓她感到高興的了。   可是,唯前輩的魅力才不僅僅是吉他彈得好而已,唱起歌來也比主唱還要好聽一百萬 倍,前輩才是最適合站在前方大放光彩的人……梓剛想到這裡,行駛中的電車突然毫無預 警地煞住了車,那股無形衝擊迫使車廂裡許多站立的乘客跌得東倒西歪,梓緊緊倚靠在車 廂邊、又牢牢抓著把手,所以沒有什麼大礙,心臟卻因為這件突發的意外和非常非常不安 的預感而被激得狂跳不已。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連幾秒鐘也不到,果然,她預料之中的不幸發生了。   當電車完全停止下來之後,刺耳的警笛聲依舊響個不停。   梓低著頭,在車廂內失去秩序吵鬧喧嘩的乘客之中,顯得格外鎮定。   她暗自深呼吸幾口氣,拿出手機,用微微發顫的手指慢慢寫起了給唯的回信。   『我現在要到街上去。前輩有想要什麼東西嗎?』   附上一個疑惑的貓咪圖案,押下發送鈕。   屏幕上的文字提示消失之後,她看見坐在月亮上頭揮手的卡通人物。   唯前輩就應該過著這樣無憂無慮的安祥生活。   梓在心裡重覆了一遍等同於信念的想法,在站務人員的指揮下走出了車廂,隨意望著 站內擁擠的人群,忽然回想起前幾天去見父母時唯那不知所措的表情,內心對沒用的自己 又湧現了強烈的憎惡感,無法抵禦的巨浪將思緒捲入深淵。   她無意識地抬頭看向車站內的跑馬燈,月台發生緊急事故的紅色文字無聲流了過去, 還沒來得及有任何感想,握在手心裡的手機再度震動起來。   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小小的屏幕上。   來信者,『唯前輩』。   只是這樣。   連信都不用打開。   光是看著她的名字,光是想到她被自己佔有著……   無可救藥的幸福感,就再次不知羞恥地取得了勝利。   9   一個人從樂器店裡走出來的時候,外頭已是一片漆黑。   梓按照原定計畫跟店家訂購了跟『木炭』一樣的電吉他。   過去梓在『木炭』的使用與保養上都十分小心翼翼,她想新吉他應該不用特別舊化外 表就能瞞過唯的眼睛,然而想歸想,還是必須先親眼看看實物才能做後續打算。   11月27日當天中午過後就能到店裡取貨,訂購單上是這樣寫的。   走往車站的路上,梓回想起這個意外的巧合,再度苦思起該送什麼生日禮物給唯。   梓的腳步在服飾店外忽然停了下來,視線投向展示櫥窗。裡面有幾件衣服,其中的一 件連身裙吸引住她的目光。那件裙子的顏色和款式跟旁邊幾件展示品比較起來,一點不華 麗,更說不上特別,梓卻十分中意它簡單大方的美感,正盯著櫥窗裡直瞧的時候,她忽然 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梓。」   那並不是錯覺。   高中時期交情最好的鈴木純與平澤憂,相偕出現在她面前。   比較起時常在平澤家見面說話、身兼好友與義妹雙重身份的憂,跟純可以說很久沒有 相會了。   那兩個人一起出現,讓梓一時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才好,只好淡淡的打了一聲招呼 。   咖啡廳角落擺設的三角鋼琴自動彈奏起了音樂,是巴哈的F小調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的 第二樂章,很容易讓人喜歡上的樂曲,梓曾聽公司同事用過相同的手機鈴聲,才知道最近 上映的電影裡也使用了這首樂曲。   她聯想到上次跟唯一起去電影院的情形。   當時觀賞的是一部由奇幻小說所改編的電影,兩人都沒看過原作,只是聽唯說跟她同 屬POLAR樂團的成員大力推薦就跑去看了。   沒想到電影開頭非常無聊,唯一下子就睡著了,出電影院之後,才邊伸著懶腰邊問梓 電影在演什麼,聽過梓簡明扼要的概述後,還一臉高興的笑著說「聽起來好有趣!」……   梓不禁看著她想,唯前輩妳才是最有趣的。   「佐和子老師一點也沒變啊。」   梓靜靜喝著侍者送來的水,從純提起的話題中察覺到兩位好友一起出現在繁華街上的 原因。   她本來就知道的,今天是高中同學會的日子。雖然邀請函寄到中野家去導致她沒有收 到,不過憂曾經在郵件裡問過她要不要去。   時隔多年,想起當年那幾個同班好友得知她跟唯前輩交往後的反應,梓還是不太想去 面對她們,就算有強力支持她的憂在也沒用,身旁的人必須要是唯前輩才行。   跟唯前輩在一起的話,她就勇於承受迎面而來的風雨。   不過,一個人的時候,還是轉身逃跑更為省事。   要不是憂突然提起要不要去哪裡坐坐,梓現在也不會願意待在純的視線裡,因為每一 次見面,幾乎都會與這位過去的好友發生爭執。   明明對於唯的感情,她自己是最瞭解的,也很認真地安排了往後的人生計劃以及任何 意外狀況發生之後的對策,卻被說那是自己的錯覺,是因為交往過的對象太少,如果不是 腦袋糊塗的被困在感情裡,她肯定能過著比現在還要好上百倍的人生──   到底是憑什麼決定這些?   為什麼純和雙親都要用自己尚未成真的揣想、去否定當下不願意認可的現實?   其實是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說服梓改變本身就沒有錯誤的選擇,才不得不無理取鬧吧 。   跟生養自己的父母不同,純只是朋友,所以梓對待她並不需要像對待父母一樣謹慎, 被惹火時也會毫不客氣地出聲反駁,就人與人的交流方式來說,大概也可以算是很良好的 互動,不過梓現在感到身心上都很疲累,不太想再被毫無助益的衝突破壞當下的心情。   她邊聽憂和純的閒聊邊凝視著手裡的水杯,藉此避開跟純談話的機會。   然而,純卻主動找她搭起話來。   「那個啊,我說,梓……」   梓看向說起話來吞吞吐吐的純,若有所覺的往旁邊的憂投去一眼,得到了不置可否的 微笑。   私下又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吧?梓邊想邊拿起侍者剛送來的鮮奶茶喝了一口, 醇厚的香味在感官裡擴散開來,牛奶份量多得過頭了,不過正是她會喜歡的味道。   「……我們下次會在憂家裡舉辦聚會,妳可以來吧?後輩們也都說很想念妳喔,啊, 不信的話,妳問憂就知道了。」   純這麼一說,梓才知道她所說的『我們』是指輕音部。   確實,純說的話並沒有可疑的地方,梓在櫻高時擔任輕音部部長的時候,跟後輩們感 情相當不錯,即使之後沒有辦法再去社團,後輩們還是常常來尋求指導或是送些小點心給 她。   梓有點慶幸自己是在舉辦過學園祭演唱會、親自對將擔任下任部長的後輩交代完事務 後,才被下令禁止去社團,否則,她就會被說是個沒有責任心的部長了吧?   就身為部長這一方面來說,她不太願意被拿出來跟律前輩相提並論。   輕音部的幾個後輩至今還不知道梓在跟誰交往,梓所留給她們的印象只有『認真負責 的前部長』而已,跟唯在交往的事情並沒有被散播給所有人知道,梓一面想或許得感謝那 幾位朋友口風很緊,一面又厭惡起為此而鬆了口氣的自己。   「在憂家裡?」梓放下茶杯,順便撇開了那些無謂的厭煩感,輕聲這麼問道。   憂目前住在京都,無論從這邊或是家鄉都得搭幾個小時的車才能抵達,如果說要舉辦 對象是輕音部的聚會,距離上來說並不是個很好的選擇。   純察覺到她的疑惑,啊了一聲,連忙補充說是在平澤家,並追加了日期。   梓聽完之後,輕輕點了點頭,沒有立刻答應,只是告訴純如果那天有空就會去之後, 再度陷入了沉默。   喝完奶茶不久,接到唯打來詢問她現在人在哪裡的電話,梓這才留意到已經到吃晚飯 的時間了。   她不打算跟憂及純一起用餐,再度確認了一遍聚會日期後,跟說要去附近吃飯的兩人 在店門口分別,朝著反方向邁開了步伐。   暖和的身體一下子就被夜風吹得冷了起來。   梓將右手放進外衣口袋裡,輕輕握住被保護在裡面的手機,無意識地盯著地面吐出一 口長氣。   冷凝成形的白霧隨風飄散開來,當她抬起頭來想看個仔細的時候,它已經消失不見了 。   即使再試著呵出氣體,似乎也因為溫度不夠而無法再製造出相同的東西。   好冷。梓的身體微微發著抖。她放棄了沒意義的舉動,邊想著希望前輩出門時有乖乖 多穿一點,邊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來到了約定見面的大頭貼店外,她背對著身後女高中生們的嬉笑喧鬧聲 ,走到大樓外邊,仰頭窺視頭頂上夾在建築物之間、蒙上一層煙塵的灰黑色天空。   輕音部下次的聚會,跟律前輩所說的冬日音樂祭,都是在下個月的聖誕節期間舉辦。   大家在過年前都沒有工作要忙嗎?……或許如此吧。   她所知道的是,憂在京都唸研究所,純在自家店裡幫忙,後輩們都還是學生,而唯前 輩從聖誕節前就開始放假,律前輩應該也沒有行程……   想到這裡,她油然心生了一種被排除在外的奇怪感覺。   跟其他人不同還無所謂,但被分到跟唯不一樣的軌道,不免讓她感到沮喪。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彷彿感應到了什麼,梓迅速地收回視線,轉頭看向旁邊,果然,唯正往她這邊跑來。   用眼睛確認到唯身上穿著自己買給她的羽絨外套,頸邊也有乖乖圍上圍巾後,梓放下 了心。   「不用這麼急也可以的,唯前輩。」   「呼……梓、喵……」   明明喘得要命還非得打招呼不可嗎?   梓不由得對這樣的唯感到憐愛,握住了她伸過來的手,單手替她整理起凌亂的髮絲。   她並不擔心會被外人注意到。   唯平常的裝扮,跟她以POLAR主吉他手身份出現在外人面前時不同,看起來完全就是 兩個不一樣的人,若非如此,梓恐怕連跟她牽手都不敢了。   「對了,前輩……」   心情忽然間變得很好的梓,連聲音都像是被溫度滲透一樣變得柔和許多,她一邊挽住 唯的手臂,一邊將身體靠了過去。   「吃完飯以後,我們去逛街吧?」   這麼一來,就可以循著唯前輩的視線買她的生日禮物了,如此在心裡盤算著的梓,臉 上不自覺露出了有些得意的微笑。   唯凝視她的側臉,彷彿被魔女誘惑般湊上前去、輕輕地印下了一個吻。   梓停下了腳步,啞口無言的看著她,唯害怕接下來會被她瞪,連忙舉起雙手解釋。   「我不是故意要在大街上親梓喵的哦!可是、梓喵笑起來好可愛,一時忍不住就…… 」   咦?這不就像在怪罪梓喵了嗎?唯頓時陷入迷惘,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才好。   梓莫可奈何的笑了笑,再度挽住了她的手。   「走吧。」   真是拿她沒有辦法。   都聽到了那麼讓人心花怒放的理由,要怎麼板起臉假裝不高興的去責備她呢?   梓心想,自己到底能對這個人沒轍到什麼程度,也許用一輩子的時間,都找不到盡頭 吧。   10   『到那邊我會每天打電話給妳的,梓喵一定要按時吃飯好好睡覺,不可以生病哦!』   離別前,戀人反覆說著這些話時那認真十足的神情,讓梓懷疑她是不是把自己當作幼 兒看待了。   明明以前情況是相反過來的,從何時開始,兩人角色互換了呢……   梓回想著,大概是半年前左右吧?   半年前,POLAR集體到沖繩去拍攝MV,唯預定五天不會在家,才第一個夜晚,梓就寂 寞到難以忍受了,所以,後面四天她都在公司加班到凌晨才回家,強迫自己埋首於工作中 。   雖然心裡還是空蕩蕩的很不舒服,至少比獨自待在家裡胡思亂想好。   連續幾天的廢寢忘食,默不作聲地摧殘她的身體,而她卻渾然無覺,直到唯回來的那 一晚,體內累積起來的傷害才化為炸彈一口氣爆發開來。   梓還記得那時候她從公司裡走出來,打開車門,剛要坐進唯的車裡,就失去了意識。   醒來時,她在某間診所的病床上,手臂上吊著點滴。   『妳醒了?』   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人不是唯前輩,梓頓時全身發涼。   她並非膽小之輩,只是十分恐懼之前發生的事情全部都是夢一場。   幸好,她很快認出眼前穿著白袍的人是真鍋和,跟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也是梓 在櫻丘高中讀書時認識的前輩。   生活作息不能這麼不正常啊。被戴著紅框眼鏡的真鍋和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訓了一 頓之後,簾子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隨之出現的唯滿頭大汗、氣喘噓噓,好像剛剛跑過 百米的樣子。   梓沒多問什麼,從唯手裡緊握的車鑰匙大致就能推論出,前輩八成是違規將車停在診 所外邊,確定她沒有大礙後才匆匆跑出去移車,然後又急忙趕回來吧?   兩位前輩的低聲交談,證實了她的猜想,只有一點跟她猜想的不同──   唯是經過和的提醒,才想到要去移開車子的。   梓望著唯走近,剛虛弱地張開嘴唇,就被唯輕聲命令不要說話,接著她感覺到唯俯身 湊近,伴隨一股熟悉的香味,額頭上傳來了溫暖柔軟的觸感。   梓目瞪口呆,眼角餘光瞥見站在病床邊尚未離去的真鍋和,為了好好解釋她跟唯前輩 不是那種關係,她努力在混亂的腦海裡搜尋詞語、拼湊起謊言。   但是,唯彷彿嫌親密舉動還不夠,悄悄挪開嘴唇,將第二個吻落在了她有些乾燥的嘴 唇上面,接著,不知道是這個位移的動作太過於費力、需要暫時休息一下或是什麼的,唯 的嘴唇就這樣停下來不動了。   當著真鍋和的面,兩個人唇貼著唇接吻,吻了梓覺得大概有半世紀那麼久,才依依不 捨地分了開來。   這下,無論跳進哪條河裡都洗不清了。   雖然說兩人之間的關係本來就不清不白,但當下梓真的有種想跳進亞馬遜河被魚吃掉 的衝動。   看見兩人接吻的真鍋和卻沒什麼反應,只淡然交代了句『最近幾天不能做激烈運動哦 』就走出去了。當下並不是看診時間,她似乎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   『……梓喵,以後可不要太勉強自己了哦。』   唯抬起頭,彷彿不忍心責怪戀人所犯下的錯誤,臉上浮現了無力的苦笑。   梓有些訝異的看著她鮮少露出的表情,覺得她笑起來好像有點僵硬,果然,如梓所想 ,沒有多久,唯臉上勉強擠出的笑容,承受不住擔憂的重量而垮了下來,露出底下真實的 表情。   一看到唯那好像快要哭出來的神色,梓頓時如遭雷擊。   愧疚、憐惜、自責……數種錯綜複雜到難以完全區分的情緒,被黑色火焰焠煉為銳利 而鮮明的利劍,狠狠地貫穿了她的內心。   她立刻開口說對不起,但因為沒有什麼力氣,道歉聽起來顯得蒼白無力,察覺到這點 ,她馬上就慌亂起來──   『沒關係唷。』   然而,唯像看穿了她的內心一樣,用溫柔的話語安撫了她。   『梓喵…………』   唯坐到床邊的椅子上,將手伸向梓擱在棉被上的左手掌,輕輕握住,很珍惜似地捧在 掌心裡,接著低下頭,閉著眼睛,用柔軟的唇碰著她略顯冰涼的手指。   『……我愛妳。』   似乎,還能聽見被感性支配的前輩,不知道第幾次對著她輕聲吐露而出的愛語。   無論是數小時前跟唯在家門口分離的情景,或是數千小時前躺在病床上被吻著手指的 畫面,至今為止仍然歷歷在目,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在腦海裡完整重現。   梓挪了挪身子,終於翻開懷裡那本已經抱了很久的小說。   然而,滿屋子寂寥之中,翻動書頁的啪啦啪啦聲突顯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眼睛盯著印刷的文字,思維卻因為遺失關鍵齒輪而無法正常轉動。   漫生的焦躁不安,如饑餓到連胃壁都被消化的狂獸,狼吞虎嚥著她的冷靜自若。   這一次,POLAR是去北海道舉辦見面會。   三天兩夜的行程,據說一轉眼就會過去了。   但對梓來說,那個『一轉眼』實在是漫長到讓人心焦如焚。   她知道自己老是想著唯前輩不好,除了愛情外什麼都沒有的人生是很不健康的,所以 要試著轉移注意力,才去書店挑了幾本看起來有趣的書回來。   結果,顯然是失敗了。   她放下書本,考慮著要不要繼續工作而將視線投往唯的房間,隨即想起了被她放在裡 面的紅色吉他『木炭』。   只有梓知道,它並不是真正的『木炭』,而是她在十一月底跟樂器店訂購的替代品。   今天是12月5號,從梓將『木炭』帶回來開始算,已經過了將近九天,而她到現在為 止都沒有真正地用它彈過一首曲子,在唯生日的那天,因為怕唯會從別的小細節裡發現它 不是『木炭』,也只是拿出來亮相後就又收回吉他包裡。   她本來還擔心唯提醒她把吉他擺在牆邊對吉他比較好,但唯什麼也沒說,讓她鬆了口 氣。   梓跪坐在唯房間的地毯上,從吉他包裡取出了紅色吉他。   明明是新的夥伴,卻有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她想,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是同一家廠商製作的同一款商品,即使有些微不同 ,一般人也察覺不出來吧。   梓起身走到電視櫃前,打開櫃子左方數來第三個抽屜。   抽屜裡分門別類整齊地排列著唯手頭上的所有樂譜,她的指尖由左而右滑過紙製資料 夾堅硬的背脊,取出上面寫著『放學後茶會』的那一個,隨手翻了開來。   『輕飄飄時間』、『毛筆與圓珠筆』、『我的戀情有如釘書機』,幾乎是在她的視線 掃過樂譜的那一刻,懷念的旋律便自動播放了起來。   她刻意什麼都不去想,帶著樂譜來到吉他包旁邊跪坐下來,試著揹上了新的吉他。   多年以來只負擔著學業與工作的肩膀,揹上吉他的感覺有點奇怪,撥弦試音時心頭在 發癢,那陣顫動透過空氣傳遞到了心裡。   就像剛學吉他的新手一樣,抱有莫名的興奮與期待。   梓迷惑了一下,才察覺到這個反應是怎麼回事。   她還是喜歡著吉他的。   即使被迫斷絕接觸也抹消不掉的沉睡心情,被一聲琴音簡簡單單地喚醒了。   梓輕輕地抱住她的紅色吉他。   親眼見證過它的脆弱之後,不敢用太大的力道去擁抱它。   在心裡低聲喊出那個名字『木炭』後,她抿住嘴唇,一邊試著找回感覺,一邊慢慢對 它做起調整。   起初從商家拿到這把吉他時,她沒有試彈就直接帶回家,若不是為了討唯開心,恐怕 連拿都不願意拿出來吧?她有點後悔自己當時的無情,但比起說一大堆沒用的廢話,還不 如用實際行動來彌補對於它的虧欠。   她覺得調整得差不多以後,再度撥動了琴弦,靜靜聽著耳熟能詳的『TenWords』,分 不清楚自己彈奏出來的跟以前比起來究竟是好是壞,可是,如果要跟現在的唯前輩比較, 自己的不足非常明顯。   兩人之間的技術差距,就如同出社會的大人跟剛學步的小孩。   她這麼想著,瞥見地上的樂譜,這才想起HTT被她遺忘在了旁邊。   田井中律說過的話,再次在她腦海裡浮現出來。   到音樂祭去玩玩……能說得那麼輕鬆是因為律前輩從來沒有離棄過音樂,從櫻高升上 N女大之後的四年間不斷地磨練著身為鼓手的技術,大學畢業前就被演藝公司看中並出道 ,直到現在都還靠著音樂在賺錢,一流音樂人才能參與表演的音樂祭,對她來說不過只是 『玩玩』而已。   梓知道律所表現出的輕浮態度,只是因為跟她和唯很熟了,說起話來就沒有怎麼顧慮 ,並不是真的那麼認為,但她還是不免在意起來。   那種無論體驗幾次都無法適應的胸悶感,在她確認到自己跟前輩們差距有多大之後, 像融化的柏油一樣,黏膩地殘留在她的呼吸裡。   熱情如潮水般退去,夜色吞噬著視野裡的日光,深色沙灘裡混有被碾成粉末的玻璃碎 屑,閃閃發光如同星河般美麗。   再繼續下去也沒有意義,充其量也就是自我滿足而已。   即使忽視掉技術問題,自己也不可能認真向音樂界發展,不可能放下現在環境和待遇 都很穩定的工作。   現在她跟唯住的是租來的房子,雖然唯的父母說過她們可以去住平澤家,隨時要辦房 子過戶手續都沒有問題,考慮到憂,她覺得還是用自己的積蓄去貸款買一棟新房子比較好 。   這個計畫她並沒有對唯說過,而是暗自進行著,想要在買下房子之後,把『家』送給 唯作為禮物。相較於美好的未來願景,當下沉浸在毫無進展的思念裡太浪費時間了。   聽著零零落落的吉他聲,她安靜地停下了不成氣候的演奏,將紅色吉他慢慢收回吉他 包裡。   隨後,她想著做不完的工作,起身去拿筆記型電腦。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5.89.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