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dnight
Scarlet Sparking Rain
廣場中央的噴水池，不斷發出嘩拉拉的水聲。噴水池中央是白色的聖母石像，手中沒有抱
著嬰兒，慈祥的望著前方。
廣場舖著石磚，邊緣的木製欄杆外則是花草綠地。雖然已經放學了，但是離教室有段距離
的此處，人並不是很多。雖然太陽仍未下山，但已開始西斜，斜映的陽光在草皮及學生身
上的白色制服上添上一筆澄紅。
有一兩位學生結伴走向教堂，是想在學習一整天後到教堂沈澱心靈呢，還是只是想跟熟稔
的修女聊個兩句？自幼開始接受氣質與儀態的教導，每一位學生都優雅的慢步行走。
所有的學生在經過這裡時，都必須要閉上雙眼，雙手合十的在聖母像前祈禱。從小接受宗
教的洗禮，被聖母凝視著的每一位學生都能靜下心虔誠的祈禱。若是平常無此習慣的人突
然開始祈禱，那麼肯定是心中有話想對聖母説吧。
法莉娜仰視著聖母像，緊握雙拳，一語不發。法莉娜原本就不高，聖母像又位在噴水池上
，使得法莉娜在高度上是絕對弱勢。雖然眼神相當尖銳，又帶著一些挑釁，但由於斜射的
陽光，即使法莉娜穿著黑色長外套，又以連身帽罩住頭部，在氣勢上仍輸一截。
看來即使只是石像這種無機物，法莉娜還是會有著對抗意識呢。伊格爾淺淺的笑了，並緊
握住手中法莉娜的右手。
「走吧？」
「……嗯。」
水池後方是通向教堂的路。法莉娜拉了拉連身帽，低著頭躲避陽光，雙手也戴著黑色絲絹
手套，全身籠罩在一片黑色中，沒有一吋肌膚與陽光接觸。
伊格爾配合著法莉娜的步伐走著，長馬靴的跟敲擊石板路時發出響亮的腳步聲，短裙也因
兩腿的步伐而飄揚著。與法莉娜不同，伊格爾穿著短袖襯衫與短裙，大片大片的露出細緻
的皮膚。
伊格爾走在前方，推開了教堂的木製門扉。教堂並沒有使用電器照明，採光只依賴燭光及
透過彩色玻璃的日光，因此教堂內部顯得較為黑暗。靜謐的教堂內部，以及走道尾端的十
字架都散發出莊嚴神聖的氣氛，但法莉娜反而更像是故意抬頭挺胸的走了進去。
在走道尾端的十字架前，修女正和兩位女學生交談著。打開門時光線照入吸引了三人的注
意力，但逆光的情況下只看得見一高一矮的黑影。
法莉娜隨即走入，在前進同時拿下連身帽，拉出及腰的金色長髮。凜然的神色及宛如陶瓷
娃娃般端正的五官，完全吸引了三人的目光。伊格爾跟隨其後，與法莉娜一起走到講台前
，兩名女學生不自覺的退後，將空間讓給伊格爾與法莉娜。
「平安，兩位需要什麼幫助嗎？」
法莉娜無視兩名女學生的注目眼光，逕自觀察著教堂內部。伊格爾則向修女回答︰
「平安，修女。我們姊妹正在旅行，途中想到教堂這類的地方看看，並尋找歇腳之處。」
「存著虔誠之心祈禱之人，必能受到聖母之庇佑，請妳們安心的歇息幾日吧。」
伊格爾稍微環視了周圍，與法莉娜宛如搜索獵物般的銳利眼光不同，只是很隨性的瀏覽。
「這裡的氣氛很重呢。」
「是的……」連修女也無法不注意法莉娜，但似乎不只是因為那頭金髮與白皙無暇的皮膚
。
包裹在黑色蕾絲洋裝裡的法莉娜宛如陶瓷娃娃，緊閉著嘴唇觀察教堂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兒
童的天真，反而像是個老練的獵人。舉手投足間也帶著優雅，看起來就像自幼接受良好教
育的千金小姐。
相較之下伊格爾就顯得輕鬆多了，帶著笑意的眼神望著修女，又將視線移到法莉娜身上。
身高高出法莉娜不少的伊格爾動作顯得更為落落大方，但言行則是一同優雅。
稍作審視後伊格爾對著修女說：
「那麼我們將會在此借住幾日，麻煩妳們了。」
「好的，願您獲得聖母之庇佑。」
伊格爾回答後，法莉娜立刻大步離開。伊格爾稍微鞠躬示意後也轉身跟著法莉娜。直到教
堂大門再度關閉為止，兩名女學生的目光都沒有離開法莉娜過。
「味道真的很重，好臭。」走出教堂時，法莉娜像是抱怨般的，一邊整理長髮並戴上連身
帽一邊說著，滿臉不悅。
「已經明顯到連一般人都有所感覺了吧。這傢伙也不是什麼低調的貨色。」
在到達這所教會學校之前，所有任務相關的雜務就已經打點好了，兩人這幾天將和學生一
樣住在宿舍。從教堂到宿舍的路線會經過教室區，兩人，尤其是法莉娜，一樣吸引了許多
目光。除了端正的五官及引人注目的金色長髮外，黑色蕾絲洋裝在白色制服群裡更是特別
顯眼。
伊格爾的左手與法莉娜的右手十指相扣，無視周遭的目光筆直的朝著宿舍走去。
「等找到了就快點解決吧。我不喜歡這裡的氣氛。」
法莉娜雙眼閃過紅光，輕含著左手食指。
在到教堂之前，兩人就已經先到宿舍放下行李了。初到這所學校的現在還沒有什麼東西需
要整理的，也沒有調查結果必須紀錄的，因此兩人決定先到餐廳，吃完晚餐之後再對晚上
的形成作安排。
但事態像是可以簡單預料的，吃飯時的兩人一樣吸引了大量目光。從下午開始的消息發散
，在校園裡以比馬匹奔跑更快的速度傳播，到晚餐時甚至有人專門跑來看了。
「…………」
當晚餐結束準備回到房間休息時，法莉娜對數量龐大的圍觀學生感到無言及不耐煩。雖然
她們並不會直接接觸法莉娜與伊格爾，在兩人靠近時人群也宛如摩西過海般的散開，但法
莉娜還是決定延遲偵查計畫，先回房間休息一兩個小時再行動，因為──
「就算不擋路，這麼大陣仗根本跟偵查的意義背道而馳嘛。」
「那麼……我們現在……就先洗澡吧？要澡堂還是浴室？」伊格爾從背後抱住法莉娜。
「澡堂不就要其她人看到我們的裸體了嗎。怎麼可能作這種事呢，怎麼會有人能接受給陌
生人看自己的裸體啊。」法莉娜輕輕握住伊格爾的手，低頭臉紅著說道。
午夜。
兩人八點洗完澡就睡了。午夜十二點本來就是兩人習慣的活動時間，而且這個時間也不會
有學生或修女在活動，妨礙兩人的行動。如果行動途中出現學生而影響到兩人，那十之八
九是目標，剩下一兩成是幽會的情侶。
熄燈時間已經過了兩個小時，因此兩人從窗戶爬出，再從窗外的高大樹木移動到地面。
其實只要以任務方的身份去申請，也是可以經由大門進出的，至於為什麼放棄這種方式─
─
「那就跟大聲告訴對方我們來了是一樣的。」
雖然要作爬出窗戶、移動到樹上、跳到地上這種動作，但法莉娜仍然穿著長裙。顏色一樣
是黑色，上半身則是搭配白色襯衫及黑色針織小外套。雖然背上沒有小惡魔般的黑色翅膀
，但跳躍、移動的動作仍然流暢且迅速。從樹枝上一躍而下，跳到地面上時，發出的聲響
即使是在安靜的夜晚，不仔細聽也是聽不到的。
果然是管理嚴格的教會學校。夜晚相當安靜，放眼望去也不見任何人影。
在法莉娜之後，伊格爾也落地了。伊格爾穿的仍是與稍早相同的白色襯衫與黑色短裙，但
腰間多了一把軍刀，大腿與腰上的皮帶也綁著匕首。
「先從教堂開始？」
「嗯，那裡味道很重。這傢伙下手時都不小心一點，到處都是痕跡。從教堂開始沿著味道
找應該就能找到了吧。」法莉娜雙手叉腰，挺胸站立。
「真希望事情能簡單解決啊……」伊格爾拉起法莉娜的手走向教堂。
「很難吧，這種大人物捅出來的簍子……」法莉娜皺著眉，「血族系別的差別，還有獵物
的差別……」
生物並不是平等的。即使是同種族，也會因為地緣、血緣而導致各個基因變數之間的不同
。對人類來說，可能影響的是五官跟膚色；對血族來說，卻可能是潛在能力甚至是多一兩
個器官這種差別。然而，刻在DNA裡的嗜血慾望卻是各族共通。
當然，縱慾之後導致的理智被吸血慾望壓過，成為非理性的吸血怪物這點也是各血族共通
的。
這次的委託人是個穿西裝、帶著墨鏡的光頭黑人。
眼前的壯漢絕對有自己解決「小麻煩」的能力，從那身體格跟『黑暗群集』血族的臂章就
能看出了。會找到這裡，肯定是上頭派過來的任務。
──掌管這個城市的兩大血族之一派過來的任務。
不過法莉娜與伊格爾平常並不是接委託的傭兵，會專程找到這裡來不可能不知道她們平常
只對迷途者出手，所以説這次任務……
他拿出了兩張紙︰照片跟支票。
照片上的人雖然不是『黑暗群集』血族的領導者，但是面貌有幾分神似，似乎也曾經在電
視上或相關報導中看過……
「這是凱文大人的胞弟，克里斯。」
「…………」
這次事情大了。處理起來肯定很麻煩，但是推掉的話以後的處境可能會更麻煩。
會發生這種事情倒是可以猜到。依附在權力核心旁，物質生活極為奢華，結果縱慾過度搞
到理智被壓過──
「妳們要面對的是迷途者。即使如此，凱文大人還是希望妳們盡量不要破壞到克里斯大人
的身體。」
最壞的發展。而且又要殺又要下手輕，你不如直接在這裡把我們殺了吧。光頭還在繼續講
述凱文大人對他弟的感情，以及犯案概要；但伊格爾已經開始思考可能的下場了。
迷途者為了吸血什麼事都作得出來，目標在眼前出現時更是全力狩獵，而且加上『黑暗群
集』這個血族的戰鬥能力，依他的身份大概也是從小接受戰鬥訓練吧……
但是委託人擁有這個城市的一半權力，而其中一個被害者的血族擁有另外一半。兩方都想
要有個結果。
不想接也不行的，最麻煩的委託。
在寂靜的夜裡拉開木製的門扉，生鏽的門軸轉動時發出的噪音特別響亮。
看見高大的十字架與聖母像似乎就能感受到莊嚴之氣緩緩散出。但是，木椅的霉味遠比那
明顯。
對某些嗅覺較發達的人來說，血腥味更明顯。
「好臭，他一定在這裡吃過。這麼明顯為什麼人類聞不出來？」
「因為修女們很努力的關係。」
今夜的天氣不錯，月光不受雲層阻擋的洩射而下。銀白色的月光穿過彩色玻璃後變成七彩
，照耀在兩人的身上，單色的衣服霎時出現了不規則花色。
法莉娜以嗅覺搜索，目光四處飄移。就像是可以直接以肉眼看見味道分子排列出的道路般
，她有了明確的目標，筆直的走向某排長椅。踩在長椅上走到牆邊，法莉娜伸出手拂過腦
中描繪出的惡臭軌跡。
「吃相真差，牆上都有……」
她轉頭望著伊格爾，再抬頭環視教堂。
「……其實是到處都是，嗎？」
從法莉娜眼裡看到的世界也許就像全噴上了光靈敏一樣吧。
小小的教堂似乎沒什麼好看了。法莉娜跳下長椅，輕快的跑出教堂。稍微瀏覽過後又走進
教堂，對著伊格爾説︰
「到外面吧，沿著味道找……他的身上應該有味道才對。」
法莉娜的左腳才踏過門檻，兩扇沈重的木門就重重關上。
但推動門的並不是風。
躲避木門的法莉娜向前小跳。門關上了之後教堂裡變得黑暗許多；理論上對法莉娜應該是
沒有影響的，但是回頭的她只看見一片黑影。
黑影向法莉娜突進，接觸時的衝力將她向後擊飛了一段小距離，剛好被伊格爾抱在懷裡。
然後黑影退後，距離拉開後兩人才看出黑影的本質是一大群蝙蝠。
原本是躲在屋頂嗎……？伊格爾看著突然出現的蝙蝠，腦內已經對事態有了一定程度的理
解。是『黑暗群集』血族的天賦。所有『黑暗群集』血族都能依意志而在蝙蝠與人型中轉
換。這也是為什麼教堂內跟附近滿滿的血腥味，卻找不到源頭的原因吧。
蝙蝠漸漸聚集並融合成人形的輪廓，最後出現了四肢、五官等。
原本俊俏的外貌已經因為對血的慾望而強烈扭曲，而且消瘦而蒼白。除了軀幹以外，也有
些蝙蝠構成了黑色外衣，在獵殺時曾沾上的血因為變身而消失。看他這副吸毒過度的頹廢
樣，竟與血族的天敵──狼人有些相似。
佈滿血絲的雙眼直直盯著兩人，對他來說眼前的應該只是兩塊大型活動血袋吧。雖然吸血
慾望過度導致理性低下看起來跟因吸毒而破壞腦部一樣，但克里斯似乎還具備一點思考能
力；他的戰鬥方式應該不只是愚猛而已，至少目前的他看起來正在思考如何對付面前的獵
物。
「自己出來了啊。」伊格爾握住腰部右側的軍刀；法莉娜仔細捲起外套的袖子。
雖然兩人依照平日累積的戰鬥經驗保持著不動的觀察狀態，但克里斯沒有這個耐性。他直
接前衝並以右手揮擊。
兩人立刻各自向左右散開。向右跳的法莉娜在空中踩著長椅椅背的同時將右手的指甲刺入
左手臂裡。鮮血立刻流出，有一些則沾附在指甲上。
她反手一甩。從小指到食指的指尖上甩出了四滴血，筆直射線剛好通過克里斯的身軀。四
顆鮮紅子彈即將擊中目標時，其中兩顆被一把抓下，剩下兩顆也沒造成什麼傷害。
指甲上殘餘的血並沒有滴到地上，而是被法莉娜舔乾淨了。左手臂上宛若刀割的傷痕也以
遠超越人類的速度痊癒，只留下尚未乾涸的血痕。
如利刃般的血、特異的回復速度──
「『緋紅』…『之翼』…」宛如野獸的低沉吼聲。
法莉娜的右手移至左手臂旁待機。看來這種血量連外衣都無法突破，她心想。「下次讓它
流兩秒吧。」
望向克里斯，正看見背後的伊格爾軍刀已然出鞘，刀尖的目標是面對著法莉娜的克里斯，
門戶大開的後頸。
就這麼讓事情結束吧！伊格爾突進的同時誠心的希望著。在前方的法莉娜已經將指甲刺入
自己的手臂，就算這一擊失敗也能立刻狙擊。
即將進入頸骨間隙之間的軍刀被反手直接抓住，與刀刃直接接觸的右手手掌立刻湧出鮮血
。順時鐘方向轉動的克里斯將刀向後一帶，力量比不上對方的伊格爾立刻放開刀，順著衝
勢朝著克里斯的臉飛踢。
伊格爾不認為他會使刀。朝著右手手腕攻擊幾次應該就能擊落了。對顏面猛蹴之後，伊格
爾踩著克里斯的肩膀一個後空翻，落地時手中已經多了把匕首。
被踢中的克里斯朝著講台倒下，在倒地之前腹部又被插進了一根鮮紅之矛。倒地與受到攻
擊的衝擊力使得右手的軍刀脫落。他並沒有撿起刀，而是雙手撐著直接後空翻，到了講台
前。但站立的軀體是很大的標靶，才剛站挺克里斯胸口又多了把匕首；腹部的血矛則已經
回復成液體。
多次合作的經驗使得法莉娜與伊格爾已不用在戰鬥中以言語溝通戰術。在克里斯憤怒的拔
出胸口的匕首時，法莉娜已經向前跳了三個長椅的距離並擲出第二把長矛。同時，伊格爾
也撿回了刀並從另一側切入。
被丟下的匕首撞擊到地面時發出了鏘啷的聲音。照目前的距離看來，第三發的血矛以及伊
格爾的軍刀都能攻擊到目標。但是要攻擊哪裡才能有效且快速的擊倒目標呢──頸部？臉
部？心臟？
現在目標門戶大開，攻擊是絕對能成功的。但是每一發血矛都要準備一至兩秒，攻擊方向
還是找最有效率的目標。法莉娜跳過第一排長椅，右手的血矛已箭在弦上。
面對著克里斯，法莉娜弓箭步站穩，右手與肩同高，蓄勢待發。
克里斯看來似乎完全不在意法莉娜指尖的血矛，或是另一側的利刃。他的臉上並沒有任何
的恐懼或緊張之類的表情，也許是因為理智也殘存不多的關係吧，法莉娜猜。
克里斯慢慢退後，在法莉娜出手前往講桌一探，然後向她丟出某個東西。
會在教堂講台上的東西，多半是聖經、十字架或蠟燭之類的……血族害怕的是那份虔誠信
仰，而不只是這個象徵而已，這類攻擊是沒有用的，除非……
那是聖水。
對血族來說聖水就是如同強酸的物體。同為血族的克里斯就像是空手去摸極燙的鐵杯，但
潑出的聖水對法莉娜來說就是空中的液態火。就算是具備快速回復能力的『緋紅之翼』，
被潑到也不是慘叫兩聲就能了事的。
剛才把距離拉得太近導致現在無法完全迴避，法莉娜在心裡咒罵時立刻採取防禦措施並祈
禱伊格爾能抓準這個機會。
她立刻舉高左手臂，手掌朝外的直接割破腕動脈。強大血壓促使大量鮮血噴射而出，在法
莉娜面前形成一面水幕。但即使如此，大部分的聖水仍然潑到了法莉娜身上，立刻發出灼
燒聲與白煙。
「啊呀啊啊！」不少聖水潑到了法莉娜臉上，灼燒的疼痛使法莉娜跪了下來，但她仍堅持
著做出最後一次攻擊。她一揮左手，將動脈噴射出的強力血柱直接揮向克里斯。濺射的血
液如皮鞭般擊中克里斯的臉部，留下一長條傷口。
伊格爾，剩下的就交給妳了！法莉娜倒在地上，痛苦的摀臉滾動著。手腕上漸漸縮小的血
柱快速的在地上形成了一攤血泊，被滾動的法莉娜沾在身上。
克里斯潑出聖水的動作已有極大破綻，此刻左翼毫無防備，又被血鞭擊中，身形不穩；伊
格爾急於阻止克里斯的再度攻擊，趁此大好機會一個前跳，刀已出手。
軍刀並不是銀製的，能對血族造成多少傷害都是未知數。伊格爾只能朝著比較脆弱的地方
攻擊，對準心窩就是一刺。軍刀深深插入胸口內，伊格爾在克里斯腳步踉蹌之時又補上一
腳，克里斯向後兩三步後收勢不住，跌倒在地。
在明確的擊倒前，都不能放心！伊格爾拔出另一把匕首，在一定的距離外僅盯著倒地的克
里斯。剛剛幾次攻擊似乎奏料了，克里斯倒在地上遲遲未起。地上的血泊仍在慢慢擴大，
染紅了伊格爾的鞋底。
克里斯現在的模樣簡直就跟毒癮發作沒兩樣了。他倒在地上，面色蒼白，顫抖著伸出左手
。然後，從手掌飛出了蝙蝠。一隻、兩隻，漸漸的越來越多。
克里斯化成一群蝙蝠，像突襲時一樣撞開門逃跑了。
現在應該暫時沒有危險了，所以……
「法莉娜！」伊格爾跪下抱起掩面的法莉娜。她的臉上、頸部以及手臂等裸露在外的部位
皆有嚴重灼傷。雖然『緋紅之翼』具有快速回復傷勢的能力，但聖水在皮膚上會不斷侵蝕
下去。看見法莉娜的傷口不斷復原又被侵蝕，伊格爾也覺得痛了起來，心裡更是難受。
雖然還沒昏過去，但法莉娜已經痛到喊不出聲了。雖然戰鬥次數不少，但因為主要戰鬥族
群的關係，受到銀製武器或聖水的攻擊次數依然不多。還好伊格爾不會被聖水影響……她
快速的抹去法莉娜身上殘餘的聖水，然後拿出匕首，朝著自己的手掌毫不猶豫的劃了下去
。
鮮血對血族的傷口有極佳的治療效果，而本身以外的血液效果更好。伊格爾抹過每個傷口
，在清除聖水與補充血液後傷勢開始好轉。但即使如此，方才，與現在慢慢減輕的疼痛仍
存在著。伊格爾背起了法莉娜，跑向寢室。
至於地上的血攤，就交給修女吧。反正她們應該很習於清理教堂的殘局了。
「給他跑了嗎？」
「嗯……真正算讓他受傷的只有最後一刀吧，沒辦法，那種狀況下無法追擊。」
法莉娜低下頭，聲音也漸漸小了。「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啊。」
「那種狀況下我會做出什麼判斷，妳應該很清楚吧？」
延續著昨晚的好天氣，今天也是艷陽高照。但房裡卻相當黑暗，強烈的陽光全都被擋在拉
起的窗簾外。法莉娜穿著白色連身睡袍，睡了整晚之後傷勢已回復八成，只有一些較嚴重
處仍看得見紅腫。伊格爾從昨晚起就坐在床邊照顧著法莉娜，除了處理必須用到雙手的事
務，全都緊握著法利娜的手。
反正計畫中白晝本來就是休息時間，只是昨晚不能一次解決事情有點可惜而已。如果不是
因為自己，伊格爾或許不會急於進攻，事情現在也已解決了吧。
那時候，真的很痛……而伊格爾的血也很溫暖。
想著想著，不禁臉紅笑了，伊格爾的手也抓得更緊了。
看到這樣，應該是沒問題了吧。伊格爾摸摸法莉娜的頭，並在額上輕輕一吻。
「那妳就休息到晚上吧。我出去看看有沒有什麼特殊情況。」
「啊……妳的手，我再幫你處理一下吧？」
因為昨晚幾乎全都在照顧法莉娜，因此伊格爾並沒有更衣，手上的傷口也只是隨便包紮而
已。法莉娜拆下髒汙的繃帶，仔細的替伊格爾重新包紮一次。包紮完畢之後，也羞怯的在
繃帶上吻了一下。
「這樣就可以了……出去的時候小心一點。」
伊格爾脫下沾了血的髒衣服，換上灰色連身裙。昨天才造成傷害，現在又是大太陽的好天
氣，應該不至於會遇上臨時戰鬥的局面，因此只在裙角內與馬靴裡藏了兩把匕首。
法莉娜笑著向走出房門的伊格爾揮手。關上門後，伊格爾才開始思考要走去哪裡。
該去教堂看看嗎？不知道克里斯白天是躲在哪裡。總之先走出宿舍吧。
伊格爾隨意的走著。現在並不能算是偵查，她也不認為現在能找到克里斯，因此只算是逛
逛校園而已。
從宿舍走到教室區前會經過一段楓林大道。時值臘月，兩側是一片火紅，地面則是黃花堆
積。偶而風吹起時，會將樹葉與伊格爾的短髮一起吹起。
在昨晚那樣的戰鬥，以及照顧法莉娜一整晚之後，現在走在這吹吹風也是蠻不錯的。
現在應該是上課時間，但伊格爾靠近教室區的某棟建築後，發現幾位女學生走出，有說有
笑。一身灰的伊格爾走在楓林道中似乎也很顯眼，馬上就被對方發現了，走在最前方的人
便走向伊格爾。
帶頭的女學生留著一頭黑色長髮，行走的姿勢端莊而優雅，看來受過良好的教育。走近後
，她先鞠了個正式的躬才開口。言行舉止間除了優雅以外還有點威嚴，可能是哪個大官的
千金吧。
「平安。我的名稱是瑪莉安娜，昨天您姊妹們似乎在此處造成不小的騷動呢？」
這個起頭有點攻擊性耶，伊格爾想。「不好意思，這並非我們姊妹的本意。造成困擾之處
，深感抱歉。」
瑪莉安娜掩嘴輕輕的笑了。「不，我並不是在責怪您，只是對造成如此騷動的您有些興趣
呢。」
「如果有問題的話，在我所知道的範圍內都會盡力回答的。」
比起瑪莉安娜，其他幾位學生就沒有那麼落落大方了，用的是與昨天相同，稍微有些敬畏
的眼神看著伊格爾。
瑪莉安娜微笑著，手指在空中比了一圈之後問道︰
「妳們兩個是姊妹吧？」
「是的，怎麼了嗎？」
「嗯……也沒怎麼啦，只是您與另一位年齡看來有些差異，髮色也差很多呢。」
「啊，關於這點，我們也很想問問父母親呢。」
會問這種問題該說是人之常情嗎？法莉娜與伊格爾的外表年齡差了十歲以上，一個是金色
及腰捲髮，一個是黑色短直髮，差異相當的大。
伊格爾笑著回答。這種問題對她來說不算什麼──反正她也只是用謊言回答而已。只是就
普世價值來看，這個問題可以算是相當沒有禮貌的。這位女學生在言詞如此尖銳的同時想
必也擁有高度自信吧。
「真是不好意思，因為有些差異，因此讓我耿耿於懷呢。因為年齡與外表差異如此之大，
但兩位的感情卻又好得像是超越姊妹呢。」
「嗯……也許我們的關係其實也確實，並不是姊妹那麼簡單。」這個女的，真的很敏銳。
「喔？」瑪莉安娜展現出高度興趣。「怎麼說呢？她並不只是妹妹那麼簡單嗎？」
伊格爾轉頭望著楓樹。過了一陣子，才開口道︰
「……是我，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這個問題似乎有點超出瑪莉安娜的意料，她微微張著嘴驚訝了小一陣子。
「啊啊，原來如此。」
此時旁邊一人拉了拉瑪莉安娜的衣角，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瑪莉安娜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還有其它要務，恕我們先行離開了。」
「與您交談相當愉快，願聖母之庇佑常伴您左右。」
「您也是。平安。」
瑪莉安娜轉身與其他人走了幾步之後，伊格爾又出聲叫住了她們。
「不好意思……請問您在學生行政有擔任什麼職位嗎？」
瑪莉安娜似乎有點意外伊格爾問這個問題，她歪著頭回答道︰
「我在學生會擔任學生會長的職務。」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確實是合理多了。想必平常她的行政作風也很強勢吧。
「不好意思問了您如此突兀的問題，不打擾您了。」
「不會，平安。」
看著一群人離去的背影，伊格爾站在原地思考方才的對話內容。比起其他學生，瑪莉安娜
很明顯主動許多，不但沒有保持距離，甚至在對話時也帶著強烈的氣勢。她平日的處事應
該很明確果斷，而且切中要點吧，觀察力也很敏銳。
「我是不是……該去染個金髮呢？」
午夜。
法莉娜的傷已經完全痊癒，休息一整天後體力也回復了。而相對於法莉娜，克里斯的血癮
發作加上受傷需要吸血，今晚應該會出擊。伊格爾白天時去過教堂，血跡是清乾淨了，但
是並沒有在屋頂看見蝙蝠。他昨晚是變成蝙蝠逃走的，因此也沒有留下逃跑的痕跡。
此時，對於餓肚子的獵物來說，只好放點餌了。法莉娜捲起黑色高領連身洋裝的袖子，割
破手臂流了一點血在教堂前的草地上。這個決戰地點是法莉娜自己選的，伊格爾逛完校園
回去後法莉娜立刻提出了這個主意。
「躺了一整天什麼都不能作，所以我在思考該怎麼對付他。」
法莉娜説這話時帶著淺淺的笑容，想必是想到了一個好方法吧。
血族的鼻腔對血的氣味特別敏感。兩人從午夜開始等，只過了一刻鐘便看見遠方樹林腳步
踉蹌的人影。
克里斯拖著腳步，搖搖晃晃的走著。雖然從克里斯到教堂之間沒有任何遮蔽物，但現在克
里斯並沒有看到兩個活動血袋，而是跟著血的氣味前進。伊格爾與法莉娜也沒有上前迎敵
，只是在教堂前等著克里斯發現她們而已。法莉娜的右手早已在左臂旁準備刺入，伊格爾
也已握住刀柄預備。
克里斯又走了一段路才發現嚴陣以待的兩人。殘存不多的理智讓他只能感受到殺氣的一小
部份，但這已足夠讓他在襲擊前先思考戰略了。只是下視丘不斷發出進食與吸血的信號，
忍不住肉體需求的他思考不多時便衝了上去。
他先衝向了伊格爾。法莉娜並沒有在克里斯甫進入射程時便攻擊。她仍在準備狀態，而由
伊格爾上前迎擊。
昨晚妨礙他覓食又刺了一刀，使他的戰術層面越來越薄弱。克里斯的第一擊是單調的抓擊
，從步伐便可已看出不是幌子或假動作，伊格爾左跳輕鬆的躲至克里斯毫無防備的右側，
揮刀平砍。
與昨夜相同，克里斯並沒有閃躲，而是赤手直接抓住刀刃。面對同樣的招數，伊格爾已有
對策。在克里斯完全抓穩前，伊格爾便已跳回他的正前方，左手匕首出鞘刺入克里斯的右
手腕，並在鬆手之際搶回軍刀，一氣呵成。奪回軍刀的右手順勢揮砍，正中克里斯剛舉起
準備迎擊的左手。
在兩手皆受創之際，無力防禦的目標正是最好的攻擊對象。蓄力已久的血矛擲出，不偏不
倚的命中頭部至頸部一帶。
還差一點。情況到目前為止都還在掌握中，計畫順利跑下去的話離戰勝並不遠。克里斯受
到攻擊，動作停頓之際，胸前又被伊格爾刻了個血色十字。克里斯衝上直到被一腳踹中胸
口踢開為止，都沒有碰到伊格爾的一根寒毛。
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舞台了。法莉娜將兩手都刺入另一隻手臂內，從雙臂的十個傷口內湧
出的血流滿了整隻下臂，滴到了草地上。
然後，如果只看克里斯的身上，會以為天上下起了紅雨。
法莉娜的雙臂變得慘不忍睹，傷口癒合了又立刻被拉開，為求速度，尖銳的指甲並不是刺
破，而是挖開手臂。甩出血滴時，手臂上未乾的血液也被甩了出去，沾到衣服上及草地上
，彷彿法莉娜正被殘暴的攻擊。
法莉娜規律的攻擊，雖然毫無間斷，但血滴大小卻是經過計算，能夠造成傷害的程度。不
停的攻擊將克里斯的注意力從伊格爾拉到法莉娜身上。他一個翻身跳起，轉而向法莉娜攻
擊。
憤怒與慾望融合，轉化為衝向法莉娜的速度。法莉娜並不害怕，反而微笑著後跳躲避著。
克里斯每一步踏下的位置都與法莉娜的計算相差不遠，不斷灑出的血滴更像是駕馭對方的
馬鞭。
昨夜的戰鬥中雖然法莉娜與伊格爾從頭到尾都掌握了局面，沒有讓克里斯攻擊的機會，但
血族的肉體強度與敏捷，加上迷途者毫無保留的力量，讓一般的攻擊不能對他造成太大的
傷害。戰鬥時間拖長出現意外的機率就會大增，最後還被反將一軍。
所以，這次要集中攻擊讓戰鬥一次結束！
法莉娜已經跳到教堂門前了。身後就是牆，已無躲避之處，克里斯眼見將獵物逼到盡頭，
心中大喜，便一頭向前撲去。
計畫已經走到最後一步了。同樣的痛苦，我要讓你看看──！
法莉娜右手向後，探入一個木桶內。
木桶上方有著小型的聖母像，細細的水管從教堂內通到木桶內，以緩慢的規律不斷滴進某
種無色的液體。
聖水。
每日自然循環、天上降下的水經由收集裝置導入教堂，經過神的祈福之後便會成為聖水，
對於有虔誠信仰的人來說，聖水的確是有著比藥物更高的治療效果。信仰可以從內部改變
人的思想、心理，繼而影響生理。從這裡來說，聖水也許可以當成具象化的信仰補充吧。
法莉娜咬牙忍住整隻右手傳來的刺痛與灼燒感。那是神聖信仰對血族的排斥。整隻手都沾
上聖水後，法莉娜拉出右手向前推去，正貼在克里斯的左胸前。
藉我的手讓聖母制裁你，完結吧。
手掌上的聖水腐蝕著克里斯的胸口，發出陣陣白煙。法莉娜從平推轉為抓握，銳利的紅色
指甲輕易的突破防禦遭到瓦解的表皮，整隻手沒入了克里斯體內。法莉娜沒有花太多功夫
，便找到了目標︰心臟。
心臟的防護遠不如體外，對上法莉娜的五爪立刻被刺破。原本裝滿血液的心臟被撕開後，
像是洩氣的氣球立刻萎縮，四散的血液在胸腔內濺射，也包覆了法莉娜的整隻右手掌。
最後被心臟打出的血液與氧氣只夠支持克里斯到他倒下為止。法莉娜抽出右手，在克里斯
全身都接觸到地面時，生物上就已經沒有生命反應了。
法莉娜原本被聖水腐蝕得慘不忍睹的手掌，在整手的鮮血影響下快速的回復著。
「這是『黑暗群集』的血……」
「有比較美味嗎？」伊格爾上前拍拍法莉娜的肩膀。
法莉娜回頭，「叫人來處理吧。」
「平安，修女。」
「平安，瑪莉安娜。今日是有什麼學生會的事務要通知教堂的嗎？」
不，只是我個人問題而已。我對這種不照著制度走的東西特別有興趣，但是我卻當了全校
的模範，學生會長，也算是矛盾吧？瑪莉安娜的臉上與內心都笑著。
「不是呢。」她搖搖頭，「我是想問關於那對投宿姊妹的事。」
「啊……她們今天一大早就離開了，我也沒有交談幾句呢。」
瑪莉安娜立刻睜大了眼，口氣也急切了起來。「這麼快！？」
「是啊，原本說是要借宿好幾日的……」
看來是事情提早解決了吧，效率真好。對於伊格爾與法莉娜來的原因，以及走的原因，修
女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真是太可惜了……原本還想多聊一下的。」
「只要存著強烈的信仰，必能有重逢之日吧。」
「是的……」
如果還有重逢那天，一定要把該問的都問清楚，不是用學生這個礙手礙腳的身份。
「那就，乾杯！」兩個鋁罐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啊啊～」伊格爾仰頭吞下一大口啤酒，「終於結束了呢，比想像的快耶。」
法莉娜倚在欄杆上，望著自己的右手，現在已經幾乎痊癒了。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接觸到『黑暗群集』的血……」
「以後還是多少會碰到的吧──」從一棟大樓的樓頂上，兩人俯瞰著整個城市。在即將日
出的時刻，是城市最沈靜的時候。「如果生活在這個城市的話。」
「……如果沒必要是很不想牽扯上。」
「現狀應該允許一陣子了吧。」伊格爾笑著說，「支票上那幾個零現在是我們的了。」
「是啊……」淺淺的笑容。「又可以過一陣子悠閒的生活了。」
「終於可以幫妳買新的洋裝囉！」
法莉娜笑得更開心了，臉上也出現一片紅暈。
「看著妳穿上漂亮的衣服是我最大的興趣呢！」伊格爾愉快的搖著啤酒笑道。
地平線旁是即將天明的淡紫色。在無人知曉之時，兩個屬於夜晚的人高興的笑著，談著。
以午夜為中心，從日落至黎明，那是她們的世界。
後記︰
原本只是閃過腦內的一個點子，然後寫成約一千字的短篇，
結果現在竟然因為社團關係而重寫且補完，實在是始料未及。
原本想分成兩章，不過有點難分，就直接當成一篇完結的短篇吧。
因為在文內加入了許多個人怨念，所以寫起來還算愉快XD
就一個故事來說，這篇可以說是我第一個寫完結局的，所以還算有點象徵意義。
只能說死線在前，底力爆發。
希望以後還能有這種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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