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了。在這個世界,輸就代表死。
曾經聽說死亡的前一刻,心會異常的平靜。但此刻,我的心緒卻激動不已。
其實我記得她,記得打敗我的這個女孩。五年前,我們的立場是對調的。她倒在
地面,充滿恨意與憤怒的眼神,那眼神讓我打從心裡感到興奮。
後來,我漸漸的回想起來。十年前,那是我接的第一個案子。也許是一時興起,
我把她當作觀眾,在她面前表演實況處刑。
今晚,她出現在我面前。我敗了,敗給她異於常人的強悍與執著。
我好開心,好期待,期待接下來的發展。她會怎麼對我?一刀一刀的凌遲折磨?
還是痛快的朝我頸子一刀砍下?還是用鈍器持續毆打,直到將我的身體化為一灘血水
為止?
一般人可能沒這麼狠吧…但至少會狠狠地賞我一拳吧。
更一般的人也許會把我五花大綁,然後等著專門收拾殘局的警方前來。但我相信
她不會這麼做。我是她的仇人,她憎恨的人。
「呼…」她喘了一口大氣,毫無防備的坐在我身邊。「我還活著啊…」
「不動手嗎?」我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能做到的也僅止於呲牙咧嘴。「妳不動手我
可是不客氣了喔!」
她將手伸入口袋摸索一陣,掏出了某東西。
『喀滋』『喀滋』
「真難吃…不愧是配給口糧…」她大口大口的啃著餅乾,完全無視我。「要不是念在
可以迅速補充體力我才不會吃這麼難吃的東西勒…」
「妳在幹嘛?」
「吃東西啊,我快餓死了…」
這是什麼反應!這是妳面對一生一世的仇敵時應該有的反應嗎!
「妳搞什麼鬼啊!妳不想報仇嗎!我殺了妳爸耶!」
「唉呀,妳想起來啦?」
沒錯!我早就想起來了!快點殺了我啊!
「我才不要…」
她又將頭低下,努力的啃著餅乾。
「看著我!」
我可能是頸椎受傷了,現在連轉頭都辦不到,身體四肢也毫無反應…什麼都不能
做,除了聲嘶力竭的吼叫以外…
「為什麼不願意看著我!」
「我才…不想聽妳的話勒…」她啃完餅乾,將包裝紙隨手一扔。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不肯正眼看著我?
「看著我啊!」
「我早就在看了…」
她眼神突然一變,殺氣讓人不寒而慄。
「我一直在注意妳。」
她又仰望著天空,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妳的所有事情,我比任何人都瞭解妳。這十年來,我一直在找妳。」
「妳的出生、妳的童年,妳上的小學、國中,妳喜歡的食物,顏色,妳曾經去過的地
方,對妳可能有特殊回憶的地點…」
「還有妳殺死全家人的那個夜晚…這些我全部都一清二楚。」
「妳所犯的每一個案件,妳慣用的武器和戰術,曾經去找妳報仇的被害親屬,這些我
都一清二楚…」
她終於拿起尖刀,反手緊握,高高舉起。
「妳是我唯一的仇人…妳是我最憎恨的人…這十年我的腦子裡來除了妳以外完全容不
下其他…」
刀尖停留在我的眼前,她收手了。為什麼?為什麼要停手…
妳又為什麼要哭呢?
「妳是我的一切啊…」她將刀丟下。「以後我要怎麼活下去啊…」
我到底該怎麼反應呢?
即將墜落的夕陽染紅了眼前的一切,她的眼淚滴落在我臉上。她臉上滿是傷痕,
這些眼淚伴隨著血,在夕陽下又被染得火紅。
「喂…我累了…」
「我清楚妳的一切,卻一點也不瞭解我自己呢…」
「這十年來,除了戰鬥和潛行裝束以外,我幾乎沒穿過其他衣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
喜歡吃什麼,吃東西只是為了提供身體熱量,再怎麼難以下嚥的東西我都不在乎。
任務以外的空閒時間,全部都在搜索關於妳的情報…」
「我累了…」
我毀了她的人生呀!我可是奪走了許多人的生命,毀了無數人的人生啊!我為什
麼…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彷彿內心糾結般的痛楚…
她滴在我臉上的血淚…足以掩飾我的情緒嗎?
我為什麼要哭啊…
※ ※ ※ ※ ※ ※ ※ ※ ※
「對…對不起…」
「道什麼歉?」
母親是故意問我的嗎?這裡是警察局,我是被扭送來的吧…
「第幾次了?」
我回答不出來。這是我第五次偷東西,第三次被抓到,第一次被送到警局。
回家後,她不發一語。事實上她向來就不多話,尤其是對我。
「媽…妳不問我原因嗎?」
一般人都會問的吧?我們家這麼有錢,為什麼還要去偷東西?不然至少也要訓誡
我一下吧!為了我們家族的名聲,為了我的未來著想,不要再做這種事了…
「不需要,因為不會有下次了。」
回答的真肯定…
如果不清楚原因,為什麼這麼肯定不會有下次呢?
※ ※ ※ ※ ※ ※ ※ ※ ※
掉了五顆牙齒、鼻梁斷裂、眼窩骨折、左手臂骨折、肋骨斷了兩根。這是今天被
我毆打的人的傷勢,他是我的同班同學。
他也是個公子哥兒,和我們家有點往來。讓我痛扁他的導火線是他說我媽是個嫁
不出去的老處女。順道一提,我爸是入贅的。還有,他已經死了。
這樣的閒言閒語我聽多了,通常是不太理會。但不曉得為什麼,我今天很想把事
情鬧大。
我坐在警局裡等待,等著兩三個月見不到一次面的母親。不過,如果今天能見到
她的話,那這個禮拜就見到她兩次了…
她來了。
手續辦完,她帶我回家,途中還是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那個,女兒啊…」
「是!」
她叫我了!到家以後,母親終於叫我了,她有多久沒有主動和我說話了?
「妳搬出去吧。」
「什…什麼?」
我不懂妳的意思…
「以前就告訴過妳了,我需要的是繼承人。說服那群老人們讓女性當繼承人已經是一
件很辛苦的事了。妳既然沒有身為繼承人的自覺,毫不在意的在外面惹麻煩…」
我不要!我一點也不想繼承什麼,我不需要!我只是希望…
「我需要的是可以繼承我的人,不是只會撒嬌的女兒。」
她用和以往一樣的平淡語調說著。
「雖然說斷絕母女關係,不過法律上的義務我還是會做到。」
騙人的吧?
「生活費和學費我會出,妳如果不想搬出去也可以,不過妳的房間要遷到別館,妳也
不會再有以往的優渥待遇。總之,我不需要妳了。」
雖然我不想承認,但事實上她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一次都沒有。
「繼承人的事情妳也不用擔心,我會再找適當的人選。妳走吧。」
…妳再也不願意看我一眼了嗎?
我以為母親是無情的。
一般人認知的『無情』指的是一個人無情無義,不管別人死活。我說的無情不是
那樣的,是指真的無情。
她毫無情緒,永遠用冷峻的態度面對一切,不管面對什麼人。她的社交辭令和技
巧非常高明,適當的場合也會展露笑容,但我看得出來,她的內心其實毫無波紋。
她就像一部超級電腦,總是在計算著,計算她的人生,計算她身邊的環境。
我曾經以為她是無情的。
原來她還是有情緒的。這種從來沒在她臉上出現過的表情,那應該是每個人都會
有的情緒吧…恐懼。
面對死亡時的恐懼。
原來母親也會有這種反應,扭曲、顫抖、尖叫、恐懼,失去理智,將手邊抓的到
的東西全數丟出,本能般的滾爬、逃竄。
我的胸口好像要沸騰了,那是一種近似狂喜的興奮。我好高興,打從出生以來,
我未曾這麼高興過。
「媽媽…妳終於願意看著我了…」
※ ※ ※ ※ ※ ※ ※ ※ ※
「我一直都在看著妳…」她彷彿看穿我的內心一般,回應了我的話。「這十年來,我
的眼中除了妳沒有別人。所以…已經夠了吧…」
她笑了。
「妳也差不多該懂了吧…」她直視著我,那眼神是我從未有過的體驗。
我不懂她的意思。
「我還真的非常了解妳呢,比妳自己還要了解…」她又笑了。「不管留下多少鮮血,
妳都不會感到滿足,因為那不是妳真正想要的啊…」
我真正想要的?
「第一次有人為妳流淚吧…而且這個人可是追了妳十年,妳也該滿足了吧…」
雖然我還是不願承認,但停不下來的眼淚讓我不得不面對這個事實。
其實我很高興…
原來她一直看著我。雖然只有短短十年,但我真的很高興。遺憾的是,我竟然到
今天才知道這件事…
「所以,該結束了…」她說。
「對了…」我沈默了一會兒。「呃…沒有,算了…」
「給我說出來!」她突然抓住我的領口大吼:「不敢知道別人會不會原諒妳,所以乾
脆就不說啦?道歉是沒有任何作用,但是妳還是得說!妳還是得乞求我的原諒!那
是妳背負的責任!給我說!」
「對…對不起…」
「很好。」
「看著我吧,不只要看著我,還要記得我。雖然我不可能成為賦予妳生命的人,但妳
要記得,我是結束妳生命的人…」
「…安心上路。」
頸部以下完全沒有感覺,所以我沒有任何一絲痛楚。她竟然對我這麼好…
--
既然不能愛我,那麼請妳恨我
如果無法恨我,至少可以害怕我
我只希望妳心中有我…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1.254.101.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