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 夜暄國記 第十章之二 煙水兩茫 下

[redengled (reddies)]

蒼芽在家中排行第五，這芽五是昔日愷稱呼他的小名。他被此語點醒，立刻躬身答道：「
多謝指教！」隨即回頭重發號令，「此人乃瓦族賊子，殺一儆百，不可放過，今天誰取到
她首級，到典城論功行賞，頭功就是誰的！」

愷點頭：「說的好！」又彈劍微笑說，「我還有一件事教你，若不願被我連累，那就死在
我劍下，如此便永不會被人懷疑，可徹底脫去干係。」她的目光充滿殺氣，笑容實際上也
極為冷森。

眾人蠢蠢欲動，林外又傳來車輪馬蹄聲，馬車駛到近處停下。有個老人的聲音說道：「莫
大師，這便是湖的北面了。」

隨即有個男子嗓音輕輕「嗯」了聲。車門吱呀打開，老人叮囑道：「小心了。」

男子答：「不要緊，我去去即回。」他聲音平和清澈，似乎十分年輕。

腳步聲由遠至近穿過樹叢，剛才那簡單幾個字中似乎蘊藏了一種魔力，令人專注在那人那
聲音，無法轉移注意力，眾人眼睜睜的望著一個淺灰服色、麥黃長髮齊肩的男子出現在視
線中，他身後跟著個衣飾華麗的白髮老者。此刻林間水汽彌漫形成濃濃的霧氣，閃動的火
光下只見男子手握木杖，走路時以杖點地，原來他是個瞎子。

狄愷恰才聽到「莫大師」三字，朝那盲者望去。而在她分神之際，蒼芽突然出招，快劍急
點她頸側。劍光凌利，相距也不過數步，轉瞬已到了面前，肌膚感到冷銳之風。這一瞬間
她轉回頭，蒼芽看見她深黑中猶映血紅火光的眼瞳，突然有種極惡的預感，可惜電光火石
間，他來不及收手。愷的身子微微一動，竟避開了這本來不可躲避的一劍，同時手中劍鋒
抬起，刺入了蒼芽的腹部。蒼芽大叫一聲，拄劍折腰，跪倒在地。他神色扭曲，顯然是極
痛楚，滿臉都是冷汗，眼中有驚怒、有不置信、也有恐懼，更有少年得志卻突然面對頹敗
的不甘願。

狄愷順勢一腳踢翻他的身體拔出長劍。她的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十分優美，只可
惜血花狂溅，將她外衣下擺那上好的綢緞與摺子上所鑲的銀寶石花樣盡數染紅，讓人觸目
心驚。

「芽五，你這招使力之法、站位之訣皆是我所教，不該在我面前妄用。你是我的好學生，
可惜運氣不好，生做物族人。」她垂劍指住蒼芽咽喉。

「咳咳……我若不死，一定取妳性命。」蒼芽咬牙斷續說道。

話音剛落，狄愷便毫不留情挺劍下再刺，橫裡咻地飛來一道金光，撞偏了她手中之劍，劍
尖落在地上，沒入泥土中半寸。

金光飛回，化為白鬚老者腕上的一串鑲金木珠。

她扭頭望向老者，老者也直視著她，聲音洪亮的道：「我乃鎏金塔笈輪，路過此處，既見
紛爭，逾越插手。年輕人，就算族類不同也是生靈，何必趕盡殺絕？你們放下武器，雙方
罷戰吧。」

她側目睥睨，冷笑道：「我的妻子女兒被人追殺之際，你在何處？那邊的盲者，你可叫做
莫循迦？」

盲者點頭道：「正是。」

愷見他身體四圍有層玄妙光晕不停流動，其人肌膚恬靜晶瑩，顯然蘊有精湛光技。自己與
洛海流離失所，忍受了種種非常人所能想像的磨難，這人卻安閑自在、一身清白。她突感
悲憤，臉上卻只是淡然，說道：「既然二位大師開口，那……」她緩緩拔起長劍。

笈輪以為勸說有效，正欲合十致謝，沒料到她話音未落，手中劍尖迅疾前送，已刺穿了蒼
芽的喉頭！

「……我定會殺死他。」她接著說完，面無表情的將劍拔出。

這一瞬，循迦聽到鐵劍刺穿骨肉的摩擦之聲，蒼芽脖子上傷口噗噗冒出血泡，氣息無奈著
消散，心跳漸弱停止。他雖不能視物，仍感到心驚。有股極為陰冷之氣漸升漸濃，與他昔
日遙感到的夜暄國災劫禍根如出同源。他極為不安，但殺局已成不及挽回，只得低嘆一聲
，道：「我疏忽了。今日的癡愚妄為，隱藏往後的慘澹。」

愷呵斥道：「廢話連篇！你們一齊上吧。」

眾民兵見隊長身亡，頓時嘩然，一擁而上。狄愷逐一對付。她上次下手還留情三分，今日
卻冷酷從容、快速果決，已成可怕的殺戮機器。普通武者本就遠非她對手，更不用說她手
持鋒銳無匹的寶劍，劍鋒到處，所對兵器折斷，肢體骨肉破離，割刺頭頸，身首異處。湖
畔血肉橫飛，滿地狼籍，已成活人屠宰場。她越殺越是紅眼，到最後長劍浴血，身邊已無
一人站立，現場十數民兵旋刻盡數慘亡。

等到最後一人倒下，樹林外卻又蜂擁而來一群老弱婦孺。這些人都是鄰近村民，見到滿地
屍首慘不忍睹，頓時撲倒在地痛哭大喊親人名字。

狄愷渾身血污，冷眼四望，見到不少熟悉臉孔，包括瓊枝等人。

村民們也認出了她，更是憤不顧身的對她怒目而視。

她冷然橫劍說道：「汝等既想報仇，放手過來便是。」

「妳這殺人魔鬼，妳殺了淨誠，如今竟連自己的學生和部下也不放過！」瓊枝身體瘦弱，
臉色蠟黃，顯然活不久矣，卻第一個從地上拾起一把斷劍，搖搖晃晃的朝她刺來。

狄愷毫不閃避，一劍刺入她胸口，劍身斜劃，只聽到胸骨破碎之聲。「來世再找我報仇吧
。」她踏著瓊枝的屍身拔出血劍。

手無寸鐵的村民們被血仇蒙了眼，找不到武器，就拾起地上樹枝石頭等物朝她圍攏來。

殺。
殺。
殺！

不論男女老少，殺滅其呼吸，斬削其血肉。這是死局，來人源源不絕，就算強悍如神，也
有氣力用盡的時候。更何況她剛毀掉湖底結界，元功消耗甚鉅。

她逐漸開始喘息。庶民雖孱弱，但成百、上千，為何總也殺不完，為何同一面孔反覆出現
，倒地之人又能重新爬起……

等她終於力竭，拄劍於地，忽然領悟，自己上當了。

這念頭一出，身邊堆積如山的屍體便如灰燼隨風而化。她遍身的血跡也漸淺淡，劍鋒恢復
沉黑。

眼前景物一閃，回復原狀，她身旁依然圍滿民兵，而莫循迦就站在不遠處。

她心頭憤怒已極，啞聲說：「莫循迦，你膽敢用幻術騙我！」她身體疲軟，連抬手也極勉
強，這時就算小兵出手也能取她性命。

「那是妳心中的殺念，我只是將之化實。須知殺人者終被人殺，今日妳一意孤行，我便不
能再放妳走。」循迦清和而沉著，但他話音剛落，就有個女子朗聲道：「誰敢動她一根寒
毛，我便將這遠近十縣殺個雞犬不留！」

隨著此話，從林外走來一名青衫女子，她髪挽垂髻，上插玉簪金搖，容貌清艷，全不似會
在這偏遠鄉下出現之人。她身後樹叢轉眼就被砍倒撥開，瞬間鑽出上百名精銳騎士。這自
然是歌沅楓與她帶來的昊天精兵。這些人在馬蹄上包了軟革，連夜無聲無息的趕來，竟沒
被任何巡邏兵士發現。

沅楓看出這老人與盲者來歷不凡，便先制止手下武士，上前朝兩人發問道：「兩位插手我
們與春霖林的恩怨，不知是為誰出頭？」

笈輪看了她幾眼，道：「女娃兒，這話該是我問妳才對。局勢不安矣，此地竟有如此規模
的瓦族軍隊。你們可是昊天手下？此人莫非是翠重華山上武將？」他指向狄愷。

沅楓微笑不答，一揮手，數名身著鐵甲的衛士便用長矛盾牌擋開民兵，將端止愷團團護住
，這才繼續往下說：「今日我們無意為難兩位，請你們還是離去吧，若真要動手，在場的
這些尋常村眾恐怕會有所損傷。」

笈輪皺眉道：「莫大師，今日不能讓他們離開。殺人償命，更何況這女娃兒非常人，她來
救之人必定也關係重大。」

循迦略為沉思，答：「此人身繫舉世命脈，今日無法除去。我們且保護無辜者退走。」

「雖然如此，如犧牲區區數人可成全大局，造福天下，我甘願為之。」

「小我大眾，都一樣是生靈，恕我難以權衡孰輕孰重。」

笈輪嘆息頓足：「我想今日的仁心，會讓他日的你扼腕。」

「他日之事將來再說，我眼中並無輕重，大師應該知道。」他果然率先退到林外，靜候狄
愷等人離開。

狄愷趁他們爭論之時，悄悄運功，已可勉強走動幾步。她從循迦身旁經過，忽然低聲說：
「莫循迦，你可還記得有個痛不欲生的可憐女子？你害她一生不幸，可覺內疚？」

循迦一愣，待要細問，她已上馬而去。

回到翠重華山後，昊天聽說富谷宮殿重現之事，對轉生神王的身份再無懷疑。洛海失蹤於
兩茫鏡中，但有夕霧相伴，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愷感覺到靈核的蹤跡未曾消失，是以只
能強自鎮定，靜候她的消息。

紅日初升，藍色晨靄散開，群山露出身影。

她登上山頂眺望遠方，從此時起，以此為起點，新的征途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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