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此三源,陳氏於禮儀章中論及魏晉南北朝之禮儀制定,與家族和地域觀念密不可分。北朝禮儀之所以有所承繼者,王肅之北奔乃一樞紐。南朝劉芳、崔光等之親附,更益江左禮儀之傳,肇自魏齊之源以接隋唐。又禮儀自三代下,雖多屬空文,然見用於王公貴族,君主以禮儀陰定門閥,宗族蒙而合之,厥成政治之協調。故有蘇綽之遇宇文泰,孝文帝之改制。然一家一族於文化之影響何以如此強烈?察陳氏所言:「蓋自漢代學校制度廢弛,博士傳授之風氣止息以後,學術中心移於家族,而家族復限於地域,故魏晉南北朝之學術宗教,皆與家族地域兩點不可分離。」
,洵為至論。
陳氏於職官一章,言北齊官制之遵後魏,而隋還依漢魏,及唐之官制大抵皆沿隋故。而宇文泰之改制,實僅於中央文官制度而已,並非普遍於全體。伏惟國史至隋代下,中央集權漸行,周官之制遠潮流已矣!宇系之立異,蓋欲覓一文化傳統,維繫家族地域之人心而已。論史者誤以為唐之行周官制,實眩惑於名號所致。唐玄宗欲依周禮成唐文官六典,乃帝王一時興到,如此童牛角馬,不古不今,何倚哉?誠如斯所言:「但寅恪此書主旨在說明唐代官制近承楊隋,遠祖魏齊,而祧北周者,與周官絕無干涉。」
至於刑律,陳氏以為隋唐沿之北齊,而北齊之襲元魏,後參江左西晉故事,成一法典。刑律之融合,於典籍之比較可得,自無須贅言,北魏北齊隋唐律一也,與北周律無涉也。隋唐音樂淵源,寅恪亦以北齊為宗,北齊音樂之繼胡樂者甚明,至隋間採梁陳雅樂,唐初音樂又顯承隋舊。隋唐之際,胡樂流行廣佈矣!
兵制一章,陳氏特重宇文泰府兵之施行,而於隋唐承之,文末結語,可為大要:「府兵制之前期為鮮卑兵制,為大體兵農分離制,為部酋分屬制,為特殊貴族制;其後期為華夏兵制,為大體兵農合一制,為君主直轄制,為比較平民制。其前後兩期分化之界限,則在隨代,周文帝蘇綽則府兵創建之人,周武帝隋文帝其變革之人,唐玄宗張說其廢止之人,而唐之高組太宗在此制度創建變革廢止之三階段中,恐俱無特殊地位者也。」
寅恪於財政章言隋唐財政凡二變焉,一曰江南地方化;一曰河西地方化。有唐一代其中央財政制度之漸次江南地方化,乃政治變革不可不依次之現象。關隴一脈以西北為首要,然就自然環境論之,徒以關中久經戰亂,殘破落敗之地不足以供浩蕩天朝之所需,故物流之通甚要矣!自租庸調以致兩稅合一,隋唐財政既承北朝,又不得不隨時勢演進變之,而漸次南朝化。
綜觀全書,可見陳氏論史多據史料,信而有徵。然論史之源,或可謂其多元多向,似無法簡易描之。但寅恪書中糾謬導誤之創見甚多,富極啟發,真一代巨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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