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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書法史,理論上說,不妨由中國文字的起源談起,然而事實上有困難。根據目前考古發掘所得資料顯示,中國文字的起源可以上溯到新石器時代,距離今天大約六千年之久。可惜那只是一些刻或畫在彩陶上面的簡單記號,文意既不詳,技巧也不成熟。因此,我們還是只能從殷商時代的甲骨文談起。 殷人自西元前十四世紀遷居河南安陽洹水一帶以後,歷經二百七十三年,至帝辛亡國一直定居於此。他們篤信鬼神,舉凡祭祀、征伐、田獵、農耕以至疾病、夢寐……,事無大小都要用龜甲獸骨占卜以定凶吉。他們不但占卜,還把卜問的事由、卜兆的凶吉以及事後的驗證一一刻在甲骨上,這些文字我們稱作甲骨文。甲骨文是再清光緒二十五年(西元一八九九年)以後才被人注意的。在此之前,人們把這些刻有古文字的龜甲獸骨當作中藥,稱作「敗龜版」和「龍骨」。後來學者們開始研究這批古文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也先後十五次發掘殷墟,甲骨文的內容才逐漸可 以通讀。 根據董作賓先生的研究,甲骨文的書法風格可以分為五期,即:雄偉、謹飭、頹靡、勁峭、嚴整。這些不同的風格可能與當時政治、社會的背景有關。此外,我們也可以發現甲骨文強調對稱美,常見龜甲以中縫為界,將左右兩半的字形結構刻意安排成對稱的形式以產生平衡、和諧的美感。對稱是中國古代藝術的基本概念,早在甲骨文中已經顯示出來了。 甲骨文筆劃多方折挺拔,具有刀鋒的趣味,這自然是寫後又經過契刻的緣故。不過,就殷墟出土白陶殘片上墨寫的「祀」字看來,殷代的毛筆顯然極富彈性。那麼,這種方折而挺拔的筆劃應該就是殷代書法的特色了。甲骨文不但寫後加以契刻,而且契刻以後往往再加工予以美化,常見的手法是塗抹與塗墨,一版之中硃墨相映,顯得艷麗動人。還有一種美化的手法是鑲嵌松綠石,見於一柄骨柶,其一面為饕餮紋,一面為文字,均以松綠石鑲嵌,文字與紋飾渾然一體,除了記事的功能,更增加了器物的美感。將文字融入器物紋飾之中,是早期美術工藝的特色之一,對於現代美工 設計仍具有啟發與參考的價值。 殷代除了甲骨文之外,還有銅器銘文,但數量不多,其筆畫多半雄健銳利,字形大小隨筆畫多寡而調整,予人質樸自然的感覺。 周武王伐紂以後,中國歷史進入了西周時代。西周書法資料,目前所見最早的是周原甲骨文,出土於陜西扶風周原,即周人的發祥地,其年代約當周文王、武王之際,亦即殷代晚期。這批甲骨文字跡小如粟米,要在五倍的放大鏡下才看得清楚,字體與殷及西周初年的銅器銘文接近。一般人形容小字為「蠅頭小楷」,周原甲骨文精細的程度比起蠅頭小楷恐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由此可見周人書法與工藝的造詣之深。 西周書法資料最主要的還是金文,也就是青銅器銘文。早期如:利簋、何尊的風格與殷代接近,但已經看出筆畫比較圓潤,不像殷人那般鋒利。這個用筆圓潤的趨勢後來不斷發展,成為西周中期書法的特徵,最後形成秦代李斯那種圓筆藏鋒、勻平嚴整的書法。西周早期金文的行款比較自由,字形往往依筆畫的繁簡而隨宜調整,文字彼此揖讓搭配,顯得自然樸茂、生動活潑。中期以後行款漸趨整齊,字形大小一致,已經出現方塊字的雛形了。 周平王東遷以後,王室式微,喪失了對諸侯的號召力,各國逐漸獨立發展,社會、經濟、文化的差異日益顯著,書法也呈現不同的面貌。其中秦國是最保守的。秦國原本僻居西陲,與戎狄雜處。平王東遷,秦人入居周室故地,同時也繼承了周人的文字與書法風格。西周金文那種圓潤、勻平的筆法與方整的字形在秦國得到了保存,且結體更為緊湊,方塊字的傾向日益明顯。到了秦始皇時代終於發展成為小篆,亦即秦國官方制定的標準字體。不過,秦國雖然制定小篆為標準字體,而一般日常生活以及文書檔案通行的卻是隸書。隸書是小篆的簡化,它把小篆圓轉迴旋、相互銜接的 筆畫拆開。改成簡單的橫直點畫;用筆也不講究藏鋒,而有頓挫輕重。如此寫來比較快捷簡便,據說原是低級官吏用來抄寫徒隸刑獄等公文檔案的,所以稱作「隸書」。這種字體由於書寫簡便,秦代以後繼續得到發展,到了東漢更形成波磔發露、結體左右相背的「八分書」。由於一般稱東漢的八分書為隸書,且這兩種字體事實上確有先後傳承的關係,因此,本書稱八分書以前的隸書為「古隸」,以別於東漢以後波磔發露的「隸書」。 秦國的古隸,近年來考古發掘所得簡牘實例很多,如:四川青川秦墓出土的田律木牘,是秦武王二年(西元前三零九年)所寫的,結體在方、圓之間,用筆較少頓挫,顯然是篆、隸過渡時期的產物。至於湖北雲夢秦墓出土的簡牘,則結體更方,用筆的頓挫更為顯著。雲夢秦簡的年代約在秦統一天下(西元前二二一年)前後,其與青川秦牘先後發展的軌跡是歷歷可數的。 奄有江、漢、淮水流域一帶的楚國,自春秋以後一直是西方的霸主。楚國的書法顯示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第一種為數較少,具有強烈的裝飾意味,其特徵為下垂的筆畫拉長,並在轉折之處加以誇張,產生類似楚國漆器圖案所特有的紆徐宛轉的美感,如楚王酓肯鼎銘即是。第二種則明顯的有前述古隸的傾向,楚王酓 鼎等銅器銘文、楚繒書與楚簡都屬此類。尤其是楚簡的書法,運筆流利且有輕重頓挫,充分發揮毛筆的彈性與趣味,已經頗有古隸的規模。兩者的不同只是古隸於收筆處著力,楚簡則比較流利靈動。另外,鑄客鼎銘也很值得重視。它的筆畫末端微曲,似乎有意顯 示毛筆的彈性,在金文中是極為罕見的。楚國文字的兩種風格,正是美術字與實用字性質不同、風格迥異的具體例證。 與楚國接壤的東南各國也各具不同的面貌。吳、越以鳥書著名;蔡國則字體拉長,筆畫勻伸,類似後世所謂「常腳篆」。鳥書多見於兵器,盛行於楚、蔡、吳、越一帶,其特徵為筆畫屈區盤旋,並添加鳥形為飾,其結構繁複者甚至鳥形與文字相互糾結、渾然一體,結合成精巧富麗的圖樣,與器物的花紋相映成趣。至於字體拉長、筆畫勻伸則是春秋戰國時代書法共同的趨勢,其下垂的長腳多加圓點或短橫為飾,齊國、宋國以及中山國的銅器銘文中多有例證,可見其為一時的風尚,也是當時美術字體共同的特徵。 三晉一帶以近年山西侯馬出土春秋晚期晉國的盟書最值得重視。盟書是春秋晚期晉國用硃砂寫在玉石片上的盟誓之辭,出土時筆跡仍很清晰。其用筆也是在起筆處著力,剛健挺拔、頓挫有致,與楚簡同為古隸的先導,也可見圓筆藏鋒的筆法只適用於少數典重的場合,若需要大量抄寫的文書檔案,就不得不化圓為方、去繁就簡了。我們注意侯馬盟書、楚簡、秦簡這一系列的發展,顯然圓筆藏鋒已經遭到了淘汰,新的書體與筆法已在萌芽、醞釀之中了。 西漢時代寫在簡、帛上面的文書檔案仍然繼承戰國以來古隸的發展,例如:西漢初年文帝時的「馬王堆帛書老子」以及「阜陽竹簡蒼頡篇」等,其筆勢都顯的下行而沉厚,後來字形漸趨扁平,橫畫成為整個結構間架的重心,著力處也由垂筆改為橫畫的末端,於是八分書的筆法逐漸形成,河北定縣出土西漢晚期所寫「儒家者言」竹簡就是最好的例證,這批竹簡上的字結體扁平,左挑的筆法(波)非常明顯,加上原有的右捺筆法(磔)已經是典型的八分書了。 上述古隸是比較工整的一種字體,除此之外,西漢時代還流行著章草。章草據說是漢元帝時的黃門令史游所創,其實它是古隸的簡化,應該是伴隨著古隸而產生的,不是某一個人的創作。這種字體在漢代的簡牘中曾經出現過不少,其與隸書的關係,大概就如同隸書與小篆的關係一般,都是簡化與草率的字體。 東漢中葉以後,八分書已經完全確立。當時的碑刻很多,如:乙瑛碑、禮器碑、孔宙碑、史晨碑等,或端肅凝重,或婉約流美,或遒勁峻拔,可謂爭奇鬥巧,盡態極妍。當時寫碑的人,在同樣的八分書這種字體範圍之內,要想獨出新裁、別開生面,的確不是一樁容易的事。但也正因為字體固定,每一種可能的筆法幾乎都有人嚐試過,累積的經驗既多,書法理論基礎自然逐漸確立。試看張遷碑中的幾個「之」字結構各個不同,便知當時寫碑的人士如何絞盡腦汁於字體間架的安排了。世人都知道王羲之寫蘭亭集序,其中二十個「之」字結體各具面貌、無一重複,卻不料早在東漢 末年張遷碑的寫手已經考慮到整體布局與個別筆勢的有機調整。由於寫手竭智殫精於書法藝術的追求,文字也就逐漸擺脫工藝裝飾的陪襯地位,也不在只有記事銘刻的實用功能,而提昇至藝術的層面。總而言之,中國書法發展到東漢末年,運用毛筆的各種技巧已經純熟,理論的基礎已經奠立,漫長的萌芽、醞釀期已經宣告結束,一個嶄新的時代就將要到來了! 附帶一提的是,器物碑刻的字體與筆法,一則出於美術工藝裝飾性的考慮,再則經過工匠的鑿刻或鎔鑄,基本上與毛筆墨跡是有距離的。試看侯馬盟書、楚簡、楚繒書以及秦簡的筆法都是有輕重頓挫的,與同時代金文所顯示的不同,說他們是古隸的前身自然不錯,說手寫快捷草率(其實也不盡草率,但用筆較不凝鍊端整而已)的字體即為當時的隸書似更能得其真相。換句話說,自有中國文字以來,無時代不有隸書,隸書為篆之捷,草為隸之捷,文字書寫的工整與草率原可以並行不悖,不必互相排斥的。 -- 活著只為了活著......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140.112.6.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