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婚姻夫妻同體主義下貞節觀念的流變】
引言：
宋代（960-1279）在中國歷史上是一個逐漸平民化的時代，不論在社會，經濟等方面都有些顯著的變異。本文試著從宋代婚姻「夫妻同體主義」的觀點，看宋代人的貞節觀念，從而探討宋人對「婦女貞節」的一些基本看法的變化。
一、宋代婚姻中的夫妻同體主義（coverture scheme）
宋代的婚姻制度是一個「男子本位」的婚姻制度，這個男性中心的制度有三個特徵：
第一個特徵是「父系的」（partrilineal），中國歷來採用單系（unilateral）的計法來計親屬，而不用雙系（bilateral）的計法。且在單系的計法中，只計父系（partrilineal）而不計母系（matrilineal）；所謂「由父之父遞推之，百世皆吾祖也；由母之母而遞推之，三世之外有不知誰何者矣。」
第二個特徵是「父權的」（patriachal）。就是家族的統治權由男性最尊長者支配，而行一種父權制（patriarchate） 。在男權膨脹的宋代社會裏，業已看不到母權制（matriarchate）的遺痕。
第三個特徵是「父處的」（patrilocal）。就是在結婚後，以女子進入夫家而與夫同居的父處婚（patrilocal marriage）為主，而男子進入妻家與妻同居的母處婚只不過是極少數的例外情形 。
就中國傳統思想來說，中國婦人並無人格權。換言之，他們只是夫的「從屬物」：
「禮記」「郊特牲」第十一：「男帥女，女從男，夫妻之義，由此始也。婦人，從人者也：幼從父兄，嫁從父，夫死從子。」「共牢而食，同尊卑也，故尊卑也，故婦人無爵，從夫之爵，坐以夫之齒。」
「禮記」「內則」第十二：「女不言外」「子婦無私貨，無私蓄，不敢私假，不敢私與。」
「儀禮」「喪服子夏傳」：「婦人有三從之義，無專用之道：故……既嫁從夫。」「夫者，妻之天也。」
「大戴禮記」「本命解」：「婦人，伏於人也。」「女者，如也；子者，孳也；女子者，言如男子之教而長其義理者也：故謂之婦人。」
「爾雅」「釋親」：「婦之言服也，服事於夫也。」
「穀梁傳」隱公二年：「婦人不專行，必有從也。」
「孟子」「滕文公」下：「無違夫子。」
「家語」：「女子，順男子之教而長其理者也，是故無專制之義而去三從之道……既嫁從夫。」
班固「白虎通」「嫁娶篇」：「陰卑不得自奪，就陽而成之。」「夫有惡行，妻不得去者，地無去天之義也。」，又「三綱六紀篇」：「夫為妻綱，……婦者，伏也，以禮屈服。」
班昭「女誡」「專心章」：「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違，夫固不可逃也。」
根據以上這些理論，我們可以發現自漢以降，中國婦女在結婚後，基本上是沒有「人格」（personality）的。他的人格已被丈夫的人格所吸收（absorption）、所合併（consolidation） 。他只能在夫的附屬下行事，在法律上，他是夫的「從物」 ，他和夫是一體的。所以在「儀禮」「喪服子夏傳」中說：「夫妻，一體也，……夫妻，牉合也。」，又班固「白虎通」：「妻者，齊也，與夫齊禮。」
這些都證明了當時的婚姻現象是屬於「夫妻同體主義」（coverture scheme），而非「夫妻別體主義」（separate existence scheme）的 。
這種夫妻同體主義到了宋代絲毫沒有減弱的現象，從宋人的文集中我們可以得到進一步的印證：
蒲壽宬「心學泉詩稿」卷一「拙婦吟」：「……采采南澗蘋，心事澗水知；在室盡子職，為婦盡婦儀 。」
周敦頤「周子通書」二「家人睽復無忘」第三十二：「家人離，必起於婦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也。 」
張載「張子全書」「橫渠女誡」：「婦道之常，順為厥正，──是曰天明，是其帝命。嘉爾婉之，安克爾親。往之汝害，克施克勤。爾順維何？無違夫子，無然皋皋，無然訾訾。彼是而違，爾焉作非；彼舊而革，爾焉作儀；唯非唯儀，女生則戒。王姬蕭雍，酒食是議。貽爾五物，以銘汝心。錫爾佩巾，墨予誨言。銅爾提匜，僅爾賓薦，玉爾奩具，素爾藻絢，枕爾文竹，席爾吳莞，念爾書訓，思爾退安。彼實有室，爾勿從室。遜爾提提，爾生引逸 。
程頤「近思錄」卷十二：「男牽欲而失其剛，婦狃說而忘其順，則兇而無所利矣。」
宋庠「元憲集」卷一賦「夫人城賦並序」：「嗟女子之綿薄兮，蓋中壺而是修。奉蘋蘩之常禮，承巾櫛之餘休 。」
夏竦「文莊集」卷二十五銘「女懷清臺銘」：「國家之旌有四：曰貞曰孝以侑民也，曰功曰德以礪臣也，而婦越閨戶預外事，是非貞也；圖貨殖忘盥饋，是非孝也；采丹石棄織紝，是非功也；抗君禮乖婦儀，是非德也。……銘曰：『童羊無角，牝雞無晨，陰不可唱，以己徇人。』」
周行已「浮沚集」卷七祭文「祭劉令人文」：「唯順與正，女子之事。」
司馬光「司馬氏書儀」卷第四婚儀下「居家雜儀」：「凡為子婦者，毋得蓄私財，俸錄及田宅所入，盡歸之父母舅姑。當用，則請而用之；不敢私假，不敢私與。」
應俊「琴堂喻俗編」卷上「重婚姻」輯鄭至道之言：「及婚禮既成，男子親迎受之於父母也。母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為正』者，教以為婦之道也。既而出於大門，男先率女女從男，夫婦之義由是始也。蓋婦人，從人者也：幼從父兄；嫁從夫；夫死從子。男先而女後，則從人之義也。」
從以上的資料，我們可以知道，即使到了宋代，「夫妻同體主義」仍是社會上一個主流的思想。
二、宋代夫妻同體主義下的貞節觀念
在「夫妻同體主義」的前提下，中國傳統對婦女貞節的觀念不外乎「家人利女貞」、「恆其德貞，婦人吉」、「婦無二適之文」等等……，事實上這種主義下的婚姻條約，都是一種片面的、不對等的關係，因為女子賢不賢的觀點是以男性的立場作考量，自古以來，女方在法理上就沒有辦法有離婚的意思表示：
「詩經」「鄘風」「君子偕老」：「子子不淑，云如之何。」
「詩經」「衛風」「氓」：「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孟子」「匡章」：「孟子曰：『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得養焉。其設心以為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
「禮記」「內則」第十二：「子甚宜其妻，父母不悅，出。」
自「七出」而至於宋代的「義絕」 ，盡是男優於女的不平等待遇。
在這種傳統下，宋代初期的婚姻觀念，對於婦女貞節的觀念是乘襲，而較寬泛的：
「宋史」卷二百四十八列傳第七「公主」：「秦國大長公主，太祖同母妹也。初適朱福德，福德卒，太祖即位，建隆元年（960B.C.E.），封燕國長公主，再適忠武君節度使高懷德。」
「宋史」卷三百四列傳第六十三：「劉湜……少賤，母更嫁營卒。」
「宋史」卷三百十四列傳第七十三：「范仲淹……二歲而孤，母更適長山朱氏，從其姓名。」
「宋史」卷三百四十九列傳第一百八：「賈逵……初，逵少孤，……厚賂繼父得其母，奉以歸。」
「宋史」卷四百五十六列傳第二百十五「孝義」：「朱壽昌……母劉氏，巽妾也。巽守京兆，劉氏方娠而出，壽昌生數歲始歸父家，母子不相聞五十年，行四方求之，……得之於同州，劉時年七十餘矣，嫁黨氏，有數子。」又「彭瑜……熙寧間失其母，瑜朝夕焚香祈天，願知母所在，如是十餘年，俄有人言，母為泰和倪氏婦，瑜竟近以歸。」
葉適「水心先生文集」「翁誠之墓誌」：「女嫁文林郎馮邁，夫死，再嫁進士何某。」
洪适「盤洲文集」卷七十七「慈瑩石表」：「女三，蚤卒；次嫁右從事郎董公衡。公衡卒，更嫁左朝奉郎楚州通判余執度。」
洪邁「夷堅乙志」卷第十五「馬妾冤」：「蜀婦人常氏者，先嫁潭州益陽楚樁卿。……楚生仕至縣令死，常氏更嫁鄱陽程選。」又「丙志」卷第三「費道樞」中記京師販繒者的女兒夫死後，販繒者「遣長子取女歸而嫁之」。又「丁志」卷第七「林氏婿婢」：「林顯謨長女，初嫁一武官。……婿……感心疾死，林女後適中大夫任癰。」卷第十六「吳氏迎歸」：「樂平吳璞女，嫁德興余寧一。有子。……余生死，吳繼改嫁。」卷十八「袁從政」：「筠州上高陳氏女新寡，來歸以妻哀。」
司馬光「涑水記聞」卷十：「杜初公衍，杭州人，父早卒。……其母改過河南錢氏。」
由以上的資料我們可以知道宋初對婦女再嫁的觀念是很通達人情的，幾位高官如范仲淹 、王安石 等，皆是如此。這種寡婦再嫁的風氣，到了二程時為之一轉：
程頤「近思錄」：「或問：『孀婦於理，似不可取；如何？』伊川先生曰：『然！凡取，以配身也，若取失節者以配身，是己失節也。』又問：『人或居孀貧窮無託者，可再嫁否?』曰：『只是後世怕寒餓死，故有是說。然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
在此可以看出，程頤眼中的婚姻是為了「配身」，而婦女在這種婚姻中，完全被物化了 ；婦人只不過是夫的「權力標的」而已。所以程頤又說了：「問：『妻可出乎？』程子曰：『妻不賢出之何害？如子思亦嘗出妻。今世俗乃以出妻為醜行，遂不敢為，──古人不如此。』」
自程頤下，理學又承朱熹：
「晦庵先生朱文公集」卷二十六「與陳師中書」：「令女弟甚賢，必能養老撫孤，以全柏舟之節；此事更在丞相夫人獎勵扶植，以成就之，使自明沒為忠臣，而其室家生為節婦，斯亦人倫之美事。計老兄昆弟，必不憚贊成之也。習伊川先生嘗論此事，以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自世俗觀之，誠為迂闊，然知經識禮之君子觀之，當有以知其不可易也。」
在這邊我們該注意到「自世俗觀之，誠為迂闊」一句，也就是說，就算經過理學的提倡，當時寡婦再嫁仍是平常的事，如楊萬里在「誡齋雜集」中記到：「扶風馬元正妻尹氏，天水人也。元正早死，欲從者久之；其父勸之嫁，尹氏哭指鐵井闌曰：『此上生花，我則再醮。』三年黃芝生於闌上，遂嫁為李嵩繼室。」 又如呂本中「軒渠錄」 、周密「齊東野語」 、釋文瑩「玉壺清話」 等都有相關記載。
然而，即使民間對婦女的貞節要求不若理學家嚴苛，但是我們仍然可以知道婦女貞節的完善，在當時還是一種較高的道德標竿。如宋史列女傳言：「……，顧宋史獨褒孝節。庸非以二者女德所先，在常情尤難哉嗚呼。……」 。如果我們逆向思考一下，這句話剛好反襯出當時社會對貞節觀念並不那麼偏重，但在另一方面來說，貞節觀念卻也被拿來當作道德衡量的準則，所以在宋史列女傳四十九個「列女」中，為了保全「貞操」而死的就有三十二個。 事實上，從這裡可以明白：至宋代，婦女的貞節觀念已然道德化，而且逐漸遍佈民間了。
三、結論
宋代上承中國箝制婦女的傳統，進一步將貞節觀念和道德結合。在夫妻同體主義的宋朝社會中，這種「貞節道德化」的觀念，復經理學家的推廣，亦逐漸流行加熾。在原本不自由的中國社會中，又為婦女們增加了另一層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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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只為了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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