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風瑟瑟,自都城奧丁背面森然聳立的依謝爾倫山脈,一路吹拂過亞姆立札草原的無
邊野綠。風吹草低,獵獵吹響著英雄的悲歌。而當它隨平緩的山丘低迴而上,便糝進了威
斯塔朗特丘陵的葉隙林間,低啞的尾音則是流浪者的飄零。
此時,萊因哈特一行四人正策馬急馳在威斯塔朗特丘陵的林徑間,逆著溪流再往北十
五里即是費沙郡。來路驟然變得狹隘,眾人都減緩了行速。瞧得清楚,原來左側雄踞一座
奇偉巨岩,約兩人高,十人合抱,彷彿被太古巨人搬來此地一般,與眼前鳥語宛轉,清溪
嫵媚,恰形成一極不協調卻又微妙的奇景。萊因哈特猛然勒馬,屬下騎士趕緊也止了住。
風撩動著萊因哈特秀麗的金髮,髮稍下銳利無匹的雙眸正審視全局:「追來的會是羅
嚴塔爾嗎?」
米達麥亞恍然明瞭主君意圖,接口說道:「屬下以為,來者不會是羅嚴塔爾。」
萊因哈特雙眉一挑:「何以見得?」
「羅嚴塔爾用兵謹慎細膩,在不明我軍虛實前,想來不至如此妄動。」米達麥亞有條
不紊地答著。
「你倒瞭解他!」萊因哈特笑道:「艾齊納哈,你說呢?」
此言一出,米達麥亞和希爾德也不禁相視一笑,艾齊納哈向以沈默出名。
「畢典菲爾特!」話語簡而有力,果不愧「沈默騎士」四字。
「的確,他一向是賊軍先鋒。」萊因哈特沈吟著:「說來畢典菲爾特仍有此價值……」
米達麥亞正想說話,希爾德已搶先道:「殿下,如今當以與吉爾菲艾斯閣下會合為重
,切勿貪一時之功,以致誤了軍機。」
「不然,收拾了畢典菲爾特時間正好!走!到對邊埋伏。」萊因哈特哈哈一笑,策馬
揚鞭:「卿等別誤了軍機呀!」說罷一馬當先。三將互望一眼,均想:「殿下鋒芒畢露,
果真有霸主風範!」希爾德心中卻還隱隱多了層擔憂。
時值新曆二年,舊帝曆一五三年九月,原是初秋草長、瑞禾待收時節,但自前年奧貝
斯坦陰謀篡位、改制新曆以來,維持了一百餘年的大陸和平終於崩毀,戰亂中的人民再也
無此興致歡慶豐年。舊帝戰死,皇子萊因哈特夥同部屬數十人遠走邊疆,招募有志之士討
逆,頗有小成。此番回來,卻是要說服奧丁城中舊屬以為內應,但離開時不慎被城兵識破
改裝。萊因哈特等人雖然強行出城,但已驚動王庭。
「米達麥亞、艾齊納哈!」萊因哈特很滿意岩後地形:「我們便在這挫挫賊軍的銳氣
吧!」
希爾德可不依:「殿下該不會忘了屬下吧?」
萊因哈特笑了笑道:「卿別急,正是要借重卿的神弩。」原來希爾德雖然主事參謀,
但由於萊因哈特兵力單薄,她仍希望在真上了戰場時能幫得了忙,故潛心研發出適於力弱
女子的機械弩,兼之百發百中,同袍間戲稱為「月神之弩」。「卿先藏匿起來,等那畢典
菲爾特來就賞他一箭,則賊軍必潰。咦?」萊因哈特忽露意外之色,希爾德等三人都隨他
的目光看去,只見數尺外大樹後一個小童翻滾了出來,卻猶在睡夢中。
四人均是又好氣又好笑。「鋒鏑無情,我看還是把這孩子叫起藏妥。」希爾德一把將
小孩抱起交給了艾齊納哈,自己則繞入林中,藏妥了馬,迅速爬上一株隱密但視野清晰的
樹梢。
那小孩這才惺忪醒來,卻無絲毫驚恐。他好奇地打量了萊因哈特,漫不經心地說道:
「你們躲在這兒,是想偷襲別人吧!」三人都喫了一驚,此時希爾德打了個手勢來,表示
已眺見敵軍塵煙。萊因哈特顧不得禁聲,問道:「你怎麼知道?」那小孩心想:「看你那
頭金髮,鬼都知道你是誰。」嘴邊卻說:「我猜的。遊戲時我也都這麼玩。」說到這他不
禁偷笑。他想到那些正找他打架的同伴,哪知他躲起來打盹。這當兒米達麥亞、艾齊納哈
已無心理會這孩童,全神貫注在前方動靜。萊因哈特一笑,心中甚奇:「這小孩不過十來
歲,見識倒好!」他看還有片刻時候,便低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楊威利。」小孩跟著道:「你們都錯了……」此時已可隱約聽到馬蹄聲,萊因哈特
一把摀住他的嘴道:「記得別出來。危險。」三人手握劍柄,蓄勢待發。
「你們都錯了,」楊威利心中咕噥著:「要來這我都知道有別條小路,大將軍要是走
那,金髮王子你就變魚湯了。釣魚要用魚餌,這魚餌不知道是誰……」追兵方過巨岩,帶
頭者正是聞名遐邇的黑騎兵都統畢典菲爾特。剎那間咻地聲響,慘呼聲中畢典菲爾特左肩
中矢墜馬,萊因哈特等見機不可失,兩聲暴喝,三騎拔劍從林後飛馳轉出。
在後頭的兵士不知發生何事,只見主將墜馬,頓時慌了手腳。畢典菲爾特神智未失,
一咬牙翻身上馬,險些痛得暈去。說時遲,那時快,一弩又閃電般趕過萊因哈特,眼看畢
典菲爾特再也難逃此劫,他座下烏騅忽地長嘶站起,代主挨了這一箭,頹然倒地。前翼的
黑騎兵措手不及中,兼之目睹這三人勢若猛虎,本已戰意渙散,此時見烏騅忠心護主,竟
彷彿又回了魂般爭勇上前,拼命擋住萊因哈特等三劍神威。畢典菲爾特掙得此空檔,剜去
入肉箭鏃,躍上死去部屬的坐騎,虎眼環睜,大吼一聲:「直娘賊!有你沒我!」舞動長
矛刷地挑上萊因哈特。萊因哈特卻不戀戰,三人很有默契地靠攏,等米達麥亞、艾齊納哈
形成阻隔劍網,萊因哈特霍地全力搶攻,每一劍都往畢典菲爾特要害招呼。畢典菲爾特身
上負傷,登時左支右絀。黑騎兵眾見主帥遇險,無不奮死直前。奈何米達麥亞、艾齊納哈
二人均是百人敵,此時攻守互助,更如天羅地網般難以突破。鮮血瞬時染紅了清澈的溪流
。
楊威利打個呵欠,這兩年的征戰殺伐他瞧多了,雖是稚齡卻無所懼。「殺人真那麼好
玩嗎?喝碗鮮魚湯,再睡個午覺不好嗎……」他帶著疑惑索然往林後走了,一瞥眼見到希
爾德拿著弩站在樹旁。難以捉摸的亢奮似乎正輕輕撥動著她完美的理性之弦。
「畢典菲爾特!看箭!」清亮的聲音穿越了空氣中血腥的滯重。畢典菲爾特剛吃過苦
頭,本能地向旁偏閃,萊因哈特覷個正著,長笑聲中一劍將他砍落。主帥既死,黑騎兵頓
時喪失了鬥志,但苦於軍紀,兀自頑抗。希爾德策馬趕來萊因哈特身邊,低聲道:「殿下
,不宜久戰。」萊因哈特點點頭,縱聲喝道:「眾軍聽著!放各位一條生路,回去告訴奧
貝斯坦,五天後取他狗命!快滾!」陽光下萊因哈特嚴如冰霜,顧盼間盡是霸氣,黑騎兵
無不失色。倏而米達麥亞又砍翻一人。也不知是誰先發了一聲喊,數十名黑騎兵瞬間逃個
精光。
溪畔約莫橫豎著三十餘名黑騎兵屍體,即使勇如米達麥亞、艾齊納哈也感到有些累了
。萊因哈特見艾齊納哈的坐騎似乎掛了彩,便牽了匹黑騎兵留下的馬給他:「幸虧沒騎你
的愛馬『佛札爾』出來。」艾齊納哈一笑換過了馬。一陣清風吹過,四人均感昂揚,相視
一粲。
「殿下為何要說五天呢?」希爾德想起萊因哈特撂下的話。
「虛虛實實,兵家常計。讓他們繃個幾天。」萊因哈特便欲催馬:「走吧,到費沙去
。」忽地遠方叢林飛鳥群起,驚鳴聲劃破天際。他們這地勢較高,故看得真切。四人面帶
疑色,艾齊納哈立即上到樹梢觀察。萊因哈特眉頭一皺,心想:「賊軍怎會在後方?」
「人數不明。」艾齊納哈覺得遠處似有煙塵,但並不確定。
「吉爾菲艾斯嗎……」
「殿下,輕率不得。」米達麥亞道。
萊因哈特點點頭:「繞到巨岩上的山頭瞧瞧。」
四騎剛轉過巨岩,忽見天空中蒼鷹飛旋長唳。萊因哈特暗叫不妙,向希爾德一揚眉。
希爾德會意,覷準了那飛鷹一箭射下。
「是羅嚴塔爾。」米達麥亞面色凝重:「眼下他已掌握我們的方位……」
「棄馬。」艾齊納哈道。他意指讓馬兒獨走,騙過敵軍,四人仍沿原路回去。以眾人
身手,不難藉樹林隱遁行跡。「不,射鷹便為隱藏行蹤。」希爾德憂慮著:「如此,羅嚴
塔爾應該料想得到此法。」
「棄馬!」萊因哈特迅速做出決定:「正因為他料得到,更該這麼做。」
「屬下願引開敵軍。」米達麥亞說道,語氣淡而堅毅。
「不准!」萊因哈特輕叱著:「生死都在一塊。走吧。」米達麥亞一笑,不再多說。
四人下了馬,在馬臀輕劃一劍,馬兒們吃痛狂嘶,不住價往前奔逃。「馬兒快跑,要逃得
性命喔。」希爾德暗暗禱祝著。四人轉身沒入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