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你猜他們往哪去了。」羅嚴塔爾不帶感情地說著，但凝視著畢典菲爾特的眼中卻有
一絲嘲弄。
「我比較有興趣的只有陛下的想法。」先寇布答非所問地說。帝國中除了奧貝斯坦大
帝外，能跟羅嚴塔爾這樣說話的大概只有他吧。身為羅嚴塔爾的摯友，他太瞭解那雙眸中
所閃動的異色光芒，是如何的深邃而複雜。「這是神的詛咒呀。」先寇布常無端地興起這
個念頭。
「哦？」羅嚴塔爾尾音明顯揚了起來，似乎根本沒有追索萊因哈特這檔事一般。
「陛下何以要我們繞遠路呢？金髮小子若沒回頭，連畢典菲爾特也追不上。嘿嘿！不
可一世的黑騎兵不過只是引人上鉤的棋子。」先寇布並未隱藏他心中的不滿：「咱們可有
一位料事如神的陛下！」
「你我何嘗不是棋子。」這意味彷彿也閃滅著嘲諷的無機妖焰。羅嚴塔爾笑了笑：「
萊因哈特是厲害，可惜太嫩。再過十年，便難說是誰的天下。」他的聲量也沒有任何避諱
之意。這次他帶出來的部屬均是跟隨他已久的親衛。若是在他的封國巴拉特，他的話便如
御旨。
說到此處，羅嚴塔爾驀地感到一陣心悸。這具有莫名力量的慾望精靈沈寂在他心中已
久，但羅嚴塔爾知道它是存在的。多年來他一直不自覺地壓抑著不去找尋，如今先寇布的
幾句話卻吹颺起它依然存在的意識。「是誰的天下呢……」羅嚴塔爾心中喃喃唸著。
「可惜的是金髮小子就要死了，輪不著他來當家。」先寇布語氣中有著少見的沈重。
他並非悲憫萊因哈特的命運，而是他即將親眼目睹一場人間悲劇。
「萊因哈特既然不在這，就如陛下說的，先到禿鷹崖去吧。」羅嚴塔爾並未回應先寇
布的話，先寇布微感奇怪。他往羅嚴塔爾看去，羅嚴塔爾的長髮肆無忌憚地紛飛著。他恍
如有種羅嚴塔爾並不存在的錯覺。
威斯塔朗特丘陵雖不高聳，但西去百里，卻是大陸最為雄峻的瓦爾哈拉山脈。渺不可
及的山巔素有「諸神的花園」之稱，千萬年來從無人跡。亞斯提流域的主幹便孕育於斯，
帶著神祇的祝福奔騰而下，沖刷出沃美的亞姆立札草原，滋養著無數大陸人民。羅嚴塔爾
此時正站在威斯塔朗特丘陵中地勢最高的禿鷹崖，眼前便是這一片大好風光。
「要再放鷹兒探探嗎？」先寇布低聲道。
「罷了。鷹兒難養。」
兩人瞬間都沈默了。按照奧貝斯坦大帝的計策，先在威斯塔朗特丘陵外埋下伏兵，倘
使羅嚴塔爾錯過了捕殺萊因哈特諸人，便到禿鷹崖來放出煙訊。煙訊一出，就遍灑黑油，
燒盡整個威斯塔朗特丘陵外圍方圓百里。殿中老臣梅爾卡茲曾為此力諫：威斯塔朗特丘陵
內的民家何辜？！「逆賊狡獪，多次圍捕都被他兔脫。這次若再不能一舉格殺，帝國人民
的犧牲只怕將以倍計。」奧貝斯坦以此為由，淡漠地制止了老臣的上言。
「羅嚴塔爾，就你去吧。朕在這等你的好消息。立下此功，便升你做帝國宰相。」羅
嚴塔爾在離殿前抬頭深深睇望了一眼。奧貝斯坦仍沒有絲毫表情，但他瞬間警覺到羅嚴塔
爾已然洞悉他隱藏的用意——羅嚴塔爾此刻已是公認的帝國第二人，升不升宰相只是形式
的問題。但若升了官是以鮮血換得，他的聲譽、影響力反倒會大不如前。霸主的身旁豈容
得下第二人！「真是危險呀，羅嚴塔爾……」奧貝斯坦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羅嚴塔爾遠去的
背影。
風勢驟強，吹得日頭斜斜掛在雲端晃盪。羅嚴塔爾暢快地呼吸，這呼吸似乎自二十五
年前他雙親否定他的誕生後就停止了，此刻卻又以如此自然而毫無徵兆的方式復甦。
「黑油是在誰的手中？」羅嚴塔爾突然開口問道。
「嗯，在費沙駐軍的手上，此刻應部署好了。」
羅嚴塔爾不懷好意地笑著：「怎麼一臉沈重？不像是我認識的『薔薇騎兵團』第一勇
士呀！」
先寇布一揚眉，充滿挑釁味道：「想打架？」
羅嚴塔爾大笑：「好兄弟，留著力氣吧。咱們還得打一場硬仗呢！」
先寇布驚詫無比地瞧著羅嚴塔爾，就像從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一般。好一會他才明白，
猛然一拳擂在羅嚴塔爾腹甲上，笑道：「好傢伙，不會是失心瘋吧。」
羅嚴塔爾痛得差點直不起腰來，然而這痛楚彷彿充份證實了他的存在。「嘿！你的拳
頭還是硬得很。」他收起嘴邊的笑意，此刻他全然明白了那潛藏已久的渴望：「我去調度
咱們『薔薇騎兵團』的兩萬精兵。你即刻動身，帶這些弟兄和我的虎符去取黑油，那守將
不給就殺了。然後火速趕回咱們的駐紮地。」
「雖然這麼做，巴拉特的美女可要個個傷心了，但我還是可以跟你賭上這條命。只是
『薔薇騎兵團』的伙伴呢？他們可不像我光棍一條！」先寇布的意思很明顯：奧丁城前有
平原，城高樓固，強攻損傷則多；後踞伊謝爾倫山脈，更是難踰的天險。除非擁有絕對優
勢，否則無異自殺。
「伊謝爾倫一向是奧丁城不落的屏障，但倘若是平野戰，那伊謝爾倫便毫無用處。」
羅嚴塔爾把眼光移至遠處奧丁城外的亞姆立札草原：「怎麼才能誘守軍出城呢？萊因哈特
正是最好的餌！」
「然後你想火燒奧丁？」先寇布鷹隼般的眼光盯著羅嚴塔爾。
「嗯，敵軍勢多，只有亂了他們陣腳才……」
「這不是我要問的。」先寇布不耐地打斷羅嚴塔爾的解釋。
「你希望得到什麼答案？」羅嚴塔爾俐落地展開反擊：「若不背叛，那就舉火燒了威
斯塔朗特丘陵內的所有生靈呀！若要揭竿而起，又要怎麼才能攻陷奧丁？」
「你能比較是威斯塔朗特丘陵內的生命重要，還是奧丁城裡的居民重要嗎？」
「難道沒有更好方法？」
「沒有。至少以我的智慧而言是如此。」羅嚴塔爾淡淡道：「要不兩者都放棄，依著
我們前些日子找到的『海尼森』海圖放逐去，但巴拉特的人民可就苦了。」
先寇布瞧著羅嚴塔爾藍黑雙瞳中那令人發冷的火焰。半晌，他才開了口道：「我會把
城攻下來的。」他頓了會，聲音恢復往昔的堅定：「但只為了不想玷污少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