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Lemon (醉裡挑燈看劍) 看板: Galaxy
標題: 諸神的黃昏 之四
時間: Sat Sep 20 00:15:56 1997
四、
艾齊納哈在門前坡地守衛著,希爾德此時雅不願面對誰,便繞來屋後。屋後有口井,
希爾德怔怔地瞧著井中倒影,她感到有些頭暈。適才喝了杯酒,卻沒想到那酒後勁如此強
烈,大概只有亞典波羅那酒鬼受得了吧!想到這,希爾德嘴角不由得牽出一絲微笑。
井裡頭的影子幻化分裂成兩個希爾德。希爾德回想起這幾年來,自己真的不知不覺地
蛻變著。從小父親瑪林道夫伯爵便常這樣對人開玩笑說:「你們搞錯了吧?我們家沒生女
兒呀,希爾德可是不折不扣的美少年!」的確,她的理性、活躍與堅強更勝一般同年齡的
男性。直到遇見了萊因哈特,在那無人可及的銳氣光芒吸引下,她內心深處另一種屬於女
性的感知才慢慢萌芽。但這柔性的幼苗卻始終難以掙脫理性的束縛,說起來也可歸咎於萊
因哈特的光芒裡,最欠缺的便是「愛情」這種酵素。
然而最近又有了新的改變。希爾德把玩著她的心血結晶「月神之弩」,心中若有所悟
。「月神」梅芙在帝國的神話中,正象徵了野性之美:她是愛情的、放縱的、唯一不受道
德化身的「太陽神」魯夫約束的神祈;她的弓箭和「戰神」那札的長劍同樣都是破壞的表
徵——當她哭泣時,亞斯提河就潰決氾濫;當她憤怒時,三嶽崩塌,赤地千里——恣意的
野性正是她的圖騰。是的,當希爾德逐漸深入戰場上瞬間生死的原始法則,那野性的神祈
便以另一種方式茁壯了那缺乏滋潤的幼苗。而由於長久習於理性規範的思維態度,卻使得
她有意無意地想忽略它——在耀眼炫目的光芒下,這是再自然也不過的生活方式。但也就
在今天,一片不知從哪來的浮雲遮蓋了這光芒,因而她確確實實地發現了它的存在。
「好東西。」希爾德嚇了一跳,回過頭,只見亞典波羅看著她手中的弓弩,臉上是他
散漫而奇特的笑容。
「你這人!」希爾德奇怪著自己一點也不想生氣:「怎麼沒半點禮貌!」
「我是不懂禮儀。」亞典波羅嘿地一聲笑道:「你還沒領教夠嗎?」
「你真的是安妮羅潔小姐的哥哥?一點也不像!」希爾德轉移了話題。
亞典波羅點點頭:「猜得沒錯。我只是她的義兄,她和楊威利都是我在戰火中救出來
的。」
「那你從哪裡來的?」希爾德話一出口臉兒就紅了,這問句似乎也不大有禮數。
亞典波羅笑了:「我來自西里納蓋爾山脈,遙遠的南方。」
「聽說那的生活不是很和平、很富庶嗎?你為了什麼還要來這戰亂的北方呢?」
「我喜歡流浪,」亞典波羅緩緩道:「我不屬於那地方。」
「你不屬於任何地方,不是嗎?」希爾德衝口而出。
「你很瞭解嘛!」亞典波羅盯著她看:「你又何必再問呢?」
希爾德臉又是一紅,她想著要再岔開話題,一個覆滿灰塵的名詞便悄然從記憶的底層
溜了出來:「西里納蓋爾嗎……神話中西里納蓋爾山後頭的海中,有個藏寶藏的小島叫『
海尼森』吧?以前聽這傳說,老想去西里納蓋爾那看看。」
「它確實存在。」亞典波羅淡淡道:「我曾在海上看過,可惜被颶風攔住了,沒能到
島上去。」
「真的?」希爾德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原本只是隨口提提,任誰也不會相信上古神話中的描述。
「寶藏大概是假的。」亞典波羅笑道:「但我還是打算再去探探。你要跟我去嗎?」
希爾德幾乎不能相信她的耳朵:亞典波羅說這句話時竟是如此自然,如此隨性!她漲
紅了臉,囁嚅著道:「你……我怎能……」
「怎麼?你不敢嗎?還是不想去?或者你屬於這個地方,生了根,動不得了?」
「不是的。然而我們還只是初次認識……」希爾德勉強恢復了平靜。
「喔,原來又是禮教。」嘲弄的語氣十分濃厚。
希爾德抵抗著他的不屑:「是又怎樣?!這原本就是生為人的規範,想當然爾!」
「你錯了。」亞典波羅嚴肅地道:「禮教是規範,但過多的規範則是壓抑、是殘害。
當禮教形成生活的一部份時,你的生命就被殘害了。走路時,你就會想這姿勢合不合宜;
玩樂時,就想到是否有失自己的身份;甚至在呼吸時,你都得擔心你是否有站在這的資格
。你的生命型態便是以這種畸形的方式成長著,可憐的人呀,你曾經想過你還是自己嗎?
」
「我還是自己嗎?」希爾德喃喃唸著,她混亂地道:「那麼,萊因哈特殿下呢?他不
也是這樣生活著?但他還是他呀!他生長在王宮裡,應該是教養最深的人,然而他是如此
獨特,如此耀眼,別人羨慕他、親近他、尊敬他,他依舊維持著本來的他。既然禮教是來
自大家的認同,那他何以能活在別人的認同下,卻又如此明顯不同的站立著?」
「他不同,你還不瞭解他嗎?」亞典波羅抬起頭看著天空,悠悠道:「正因為他太完
美了,所以他比任何人都還要孤獨。這世界就算有人可以融入他的生活,想必也只是少數
的一、兩個。他不是活在別人的認同下,對他而言,那只是必然的結果。他只活在自己的
孤獨中。」
「這麼說,你也認為萊因哈特殿下很可憐?」
「難說。」亞典波羅頓了會,又道:「萊因哈特掙脫不了自己的孤獨,別人也幫不了
忙。所以他註定要不停戰鬥,唯有如此他才得以證明自己的存在。然而當他踩著別人逐步
地往上爬,他就更孤獨,更渴望戰鬥。這是宿命!我不相信命運,但我卻在萊因哈特身上
看到宿命的悲劇。矛盾吧?!」
希爾德搖搖頭,她試圖整理雜亂無章的思緒,但似乎所有多年來建立起的心防都在崩
毀。她沈默了許久,強裝著輕描淡寫地說:「聽起來,你好像認識殿下很久了。」
「我是醉狂之人。」亞典波羅笑了起來:「別人醒著時,我便醉倒;別人睡著時,我
便清醒著,所以我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正如我現在就看著你。」
希爾德不禁一愣,亞典波羅接著道:「我最後再問你一次。就只一次,問的是原原本
本的你。」
「你可要和我一塊去海尼森?」
亞典波羅直視著希爾德,眸光就恍如直透到希爾德最深處的靈魂一般。希爾德完全無
法招架,那原始感知的枝枒一眨眼間長成了藤蔓,竄出理性的覆蓋,緊緊糾纏著她的心靈
。希爾德不禁微微地顫抖著,她突然發現:她竟是如此害怕知道自己內心裡的悸動。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羅嚴塔爾自嘲地回想著在禿鷹崖的情景。二十年了,足足有
二十年先寇布不曾用「少主」稱呼他。此時他直覺地預言他已然失去這位摯友。荒謬呀,
他想,無由地憤怒起來。兩年前,神不也用同樣荒謬的方式讓他失去另一位摯友?不!甚
至遠在二十五年前,神就玩弄這伎倆讓他誕生在這世上:他的存在讓親生父母憎惡;他的
藍黑妖瞳是被詛咒的禁忌;他的血液中則流著無可遏抑的叛逆。二十五年來,他無時無刻
都在與這荒謬對抗著,但每每走向的卻是另一個荒謬的深淵;當他想要恣意飛翔時,神必
然以更絕望的姿勢讓他墜落。
前方已是薔薇騎兵團駐紮的軍營。羅嚴塔爾笑了,他知道自己將成為神的叛徒。
先寇布夥同百名部屬如風般趕至威斯塔朗特丘陵邊防,並見到了守軍統帥——費沙郡
主魯賓斯基伯爵。先寇布暗暗咒罵著:誰都知道魯賓斯基狡若狐狸,但誰也都沒料到,他
竟然會親自指揮這次的伏擊!由此可知奧貝斯坦大帝對這次圍捕的重視。
「聽說你來接管黑油。是嗎?」魯賓斯基不動聲色地道。
「是的。奉大將軍之令前來提取黑油,趕赴亞斯提河。」
「哦?本爵這次行動直接由陛下下令,要取黑油需有御旨方可。」
「啟稟伯爵,陛下以全權交給大將軍處理,有虎符可證。」
「本爵以為黑油是要用在這,不知取回亞斯提河有何目的?更何況這虎符雖是陛下所
賜,據本爵所知,卻不是這次的事了。」
先寇布又暗罵了聲老狐狸:「據報得知,逆賊已折返往亞斯提河,故命屬下取黑油以
備不時之需。而軍需急迫,難以回稟陛下。請伯爵明鑒。」
「事關重大。」魯賓斯基仍是猶疑,便道:「方才本爵收到王都信鴿,提及陛下眼前
正在巡視城務,並詢問尚未舉火燒敵一事。不如本爵現在便以信鴿回覆,順便請陛下裁決
。」
「有敵來襲!」後方突然鼓譟起來,魯賓斯基一皺眉,心想:「怎麼敵軍會從後方來
?」他正回身看時,猛然間眼睛餘光瞥見一道凌厲的閃電朝自己劈來。在電光石火一剎那
,魯賓斯基反射地將身旁侍衛給拉了過來,噗地一聲,那侍衛已被斬成兩截,自己腰部仍
被割了道淺長口子。他驚魂甫定,顧不得身份,往前翻滾地躲進侍衛人牆。這一滾又救了
他老命,白光到處,一名侍衛應聲而倒,喉頭直晃晃地插了柄長劍。
先寇布兩擊不中,也不禁暗讚老狐狸不愧多歷風險。他從容後退,從身後部下那接過
慣用的戰斧,一翻身跨上坐騎:「弟兄們!打打牙祭吧!」
魯賓斯基怒吼著:「快!快殺掉這些反賊!」守軍如夢初醒,大聲呼喊地向先寇布等
人攻去。但薔薇騎兵團向來號稱帝國最強兵種,又豈是區區費沙駐軍所能比擬?魯賓斯基
身前侍衛登時所剩無幾,他不由得戰慄著往旁逃跑。先寇布冷笑一聲,提斧便要追上,忽
地山道上被衝開一條血路,一名騎士如風掃落葉般飛馳而來。來者正是萊因哈特的左右手
,人稱「紅髮那札」的齊格飛‧吉爾菲艾斯。
吉爾菲艾斯將軍隊交由「鐵壁」謬拉負責後,一路尋來威斯塔朗特丘陵,不料在此遇
到敵軍。他左衝右突,心知萊因哈特等人必是被困在其中。正想回馬去取援軍,前方卻廝
殺了起來,他心中大喜:「莫非是萊因哈特殿下?!」當下奮起神威,衝破敵陣。但見前
方圍陣中闖出一敵將,卻不見萊因哈特等人。他直覺到眼前敵將實是棘手人物,不暇細想
,揮劍便砍。
那人正是先寇布,轉眼間兩人便攻守數招。眼看魯賓斯基越逃越遠,他不禁暗暗叫苦
。眼前的紅髮騎士年紀雖輕,但攻如鷹撲之疾,守若泰山之穩,當是生平所遇最強的敵人
。若在往日,他很樂意與這種勁敵一見高下,但眼前時機卻不適合!他發了狠,那巨斧竟
在眨眼間曳出橫砍豎劈十餘道白芒,硬是將吉爾菲艾斯逼退幾步,隨即拍馬便走。吉爾菲
艾斯知久戰不利,又見身後敵軍人多,也不再追趕先寇布,縱馬便朝林中馳去。
而也就在這時,米達麥亞趁著守軍東移,混亂不堪之際,從吉爾菲艾斯闖出敵陣處西
側數里的一個小徑穿了出來,往南再翻過一座小丘,幾條溝渠便是費沙郡與迪亞馬特郡的
交界。於是他沒有半分耽擱地脫離了戰場,但也陰錯陽差地失去和吉爾菲艾斯碰頭的機會
。
此時魯賓斯基已奔至東側高地,幾個水龍對準了下方。魯賓斯基惶急地發令:「射油
!快射!」一兵士囁嚅道:「可是下方有我軍……」魯賓斯基不待分說,一劍將那兵士頭
顱砍下,喝道:「快射!誰不聽令,這就是榜樣!」
半空中倏然驚起幾條黑龍,猙獰地往低丘上廝殺的眾人撲去。撲上了費沙軍,也攫住
了剽悍的薔薇騎兵,一馬當先的先寇布更無從倖免。戰鬥愕然停了下,只剩秋風不曾靜止
,林葉因沾滿沈重的液體而無力顫動,便如死神的號角般嗚嗚乾嗥著。
「退!大夥快離開這!」先寇布高聲疾叱。眾人如遇妖魔般潰散,一時間人仰馬嘶,
互踐者眾。先寇布知道自己一定來不及退,厲喝一聲,狂舞著雙斧往前衝去。
但那沾上黑油的鐵蹄終究是慢了一步。頃刻間火箭四射,黑龍幻化成遍地崛起的火龍
,狂肆地張舞著來自地獄的利爪。於是驍勇的戰士們屈服了,沒有一句留給親人的遺言,
聲音無能穿越這窒息一切的火牆;自然也不會有思念遠方愛人的淚水,就算有,也在煉獄
似地高溫下瞬間蒸發。然而當他們無聲地為這場華麗的葬禮作見證時,只剩一人憤怒地嘶
吼,要給死神最後一擊!那是先寇布!他在坐騎中箭前飛撲而起,瞄準他放箭的小兵見他
宛如天神而降,手竟軟了,然後只見一道白光,比死亡的顏色還炫目。先寇布一斧一個,
守軍們爭相走避,誰也不敢一攖其鋒。他殺紅了眼找尋魯賓斯基的蹤影,就在這時,被他
砍倒的一個士兵突然翻身一劍,先寇布猝不及防,劍從小腹穿出。刺骨的傷痛使得他陡然
間覺得一切都清晰起來,他不禁笑了,出肘將那士兵打翻,跟著一斧頭逼在那士兵的喉嚨
:「好小子!讓我知道我華爾特‧馮‧先寇布是死在誰的手上!」
「我、我……」小兵簌簌發著抖說不出話來,甚至掉下了眼淚。
「嘖!哭什麼!先寇布放開了斧頭:「可惜你不是啥美女。」他自言自語地道:「就
這樣吧,我可不需要什麼墓誌銘,唯有美女的眼淚才能安慰我的靈魂……」
沒有人聽到先寇布最後說些什麼。一枝火箭射中了他,熊熊火焰吞噬了他不羈的笑容
,蒸乾了勇士的血液——華爾特‧馮‧先寇布便以如此絢爛的方式結束了一生。而一直要
到火舌吐盡,才有人敢接近那至死不倒的軀體。
一個黑影由人攙扶著出現在丘地高處,用盡力氣喊出了用鮮血方能洗滌的詛咒:「給
我燒!逆賊必然在裡頭。把他們通通燒光!」
命令有效而迅速地傳遍威斯塔朗特丘陵周圍數十里。
日漸西斜,無情而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