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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奧丁城憑山而立,為五世紀前魯道夫大帝廣徵民伕所建。十萬平民由依謝爾倫山脈西 麓迢迢搬運來萬千磐石,構造出今日高逾百尺、牢不可破的城牆。當時魯道夫大帝曾想由 凡佛利特河引一水環繞四圍以之護城,但此舉卻引發洪災,數千民伕枉為波臣。一般咸信 觸怒了「月神」梅芙,魯道夫大帝只得做罷。或許他認為高牆適可聳立天子威嚴,而護城 河當能劃開尊貴與貧賤的分野。但他卻沒想到,崢嶸傲立的奧丁城牆上每一塊石磚早已砌 滿了他所謂卑賤的血汗。每當黃昏夕照,萬縷金光從瓦爾哈拉山脈投射在奧丁城時,這無 聲的控訴便由每一吋的石縫中氤氳出來,於是壯麗與卑微幾百年來便這樣摻雜一起不斷戟 刺著奧丁城。幾百年來,奧丁城卻也始終不倒。 此時的奧丁城外,正有上萬士兵搜尋著萊因哈特等人的蹤跡。在這前不久,城將護國 將軍法倫海特接到了五鴿傳信——這代表軍情中最緊急的一種,但通常只以驛馬傳遞。訊 息來自駐紮於城外東側只有十里的薔薇軍。信中羅嚴塔爾提及萊因哈特一干逆賊正往亞提 斯河方向逃竄,請守軍支援索敵,而他本人也會調動薔薇騎兵團圍剿云云。法倫海特據報 後,立即遣一萬五千軍出城:分成三隊,校尉藍谷領一隊逡巡奧丁城周圍;以西的凡佛利 特河由於是和薔薇軍反方向,且地形複雜,萊因哈特等人極可能會循此方向,故法倫海特 親領一隊前往;另一隊由校尉立典亥姆帶往北搜尋,之後並與大將軍羅嚴塔爾會合。副將 特留尼西特則率剩餘的兩萬五千兵馬留守奧丁,一方面飛鴿告知羅嚴塔爾行動事宜,一方 面快馬馳報已返回宮中的奧貝斯坦大帝。 橘紅的火球正浮沈在遠方瓦爾哈拉山脈頂峰,霞光透過雲朵在廣闊的草海上瀲灩著瑰 麗色彩,但這水墨瞬間被潑染上一層更耀眼的鮮紅。立典亥姆軍隊剛進入亞斯提河以北草 原邊緣的林叢間巡察,一名士兵突然指著遠方的天空驚叫起來:「看!快看那邊!」 鮮血燃起的火焰直衝雲霄,猙獰地吐著貪婪的蛇信,龐大的身軀則醜惡地往威斯塔朗 特丘陵內蠕動。立典亥姆遠眺著天邊,渾然不解:「怎麼起火了?叛賊放的嗎?但他們不 是往這邊來了?」火燒威斯塔朗特一計他並不得知,他猶豫半晌,終於還是決定服從法倫 海特的指示下令:「部隊東進。與薔薇軍會合。」事實上他對羅嚴塔爾頗不服氣,總覺得 乳臭未乾的小子居然爬到自己頭上,連帶他對重用羅嚴塔爾的奧貝斯坦大帝也頗有微詞, 只是不敢掛在嘴邊罷了。 而火起時羅嚴塔爾便知道先寇布已死,一如自己莫名而來的預感。他不曾推想計畫何 以失敗,這次舉事已完全失去最初的意義,隨著火焰與先寇布一同燃燒成灰。火焰中諸神 的形相似乎正對他露出狡獪的嘲笑,手中是一捆長長的命運繩索。「休想阻攔我!」羅嚴 塔爾冷笑著,他已不再是與奧貝斯坦戰鬥,他要的只是反叛——反叛那冥冥中似乎早已註 定的命運。他終將戰勝。 「奇斯里!」一名剽悍如豹的將領上前應了聲是。羅嚴塔爾迅速地評估草原上守軍的 行動情勢後,當即下令:「你帶一萬二的弟兄趁立典亥姆軍不備時,一舉殲滅。我會帶餘 部攻擊藍谷,城軍見我兵少,說不定會出城迎擊,若是如此,你立即回兵攻之,我則趁混 亂殺進城中。若城軍關閉城門,則你按兵不動,等法倫海特回軍,與我一同夾擊!主將危 急,則城軍必出城支援,奧丁唾手可得!」 「記住!立典亥姆雖然是塊廢料,但對付他仍應突然發難,絕對要快而狠地解決他。 」奇斯里笑了笑,他算是薔薇騎兵團的第二把交椅,這種速度戰正是他所擅長。自從獲悉 騎兵團都統先寇布陣亡的可能後,薔薇騎兵團上下無不悲憤莫名,戰意高昂。別說是五千 軍,就算是五萬軍他也有把握送他們下地獄。 「黑夜終將來臨。」羅嚴塔爾勒馬回首草原,藍黑雙眸直視著變幻不定的天光:「諸 神的黃昏就快落幕了。」 火起時希爾德終於瞭解那驚豔般的凝睇,正為了一個生命的圓滿。每個人終其一生都 在尋找自己殘缺的那一部份,但也許只有少數人有此自覺。因而即使每個人都會在旅途中 的某一點,經意或偶然地與它相遇,但卻只有那少數中的少數才能夠把握住。於是生命不 再寄於渺小蜉蝣,而能摶扶搖直上,從容悠遊於天地之間;只是不自覺的人也能是快樂的 ,若他真正懂得知足感恩——那是種單純的、平凡的幸福,而殘缺的一角便將永遠沈寂在 某年某月某日的夢境中;可是那些因自覺而尋尋覓覓、徬徨失所的靈魂呢?是否誤認了目 標,便將永遠跌入了荒謬虛無的空間,永難回頭?是否錯過一次機緣,就永遠錯過了一生 的美麗?命運之神呀,你可能告訴我答案?希爾德低語著,但她已不再困惑迷亂。她知道 自己終歸是幸運的,能在自覺發軔之始便體悟到。對於這點,她深深感激著亞典波羅。 「如果我要同你走,必然是攻陷奧丁城之後的事了。」在離別前希爾德私下對亞典波 羅說。 「為什麼?」 「我還想陪殿下走完這段路。他正如你所說,一直都是孤獨的。」希爾德誠懇地道: 「但這並非同情或憐憫,他吸引著我,不管是什麼原因,我心甘情願。」 「你不後悔?你可能再也找不到我。」 「我會找到你的。」希爾德笑了,堅定而自信:「天涯海角。」 「找到我,我也不一定在等你……」 「那我就自個兒去。」 亞典波羅也笑了,他重新認識了希爾德:「你果然找到它了。」 「嗯,」希爾德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留下道別前最後一句話。 「謝謝你。」 「倘若累了、倦了,想休息一會,你可以來南方找我。」安妮羅潔臨走前這麼對萊因 哈特說。發現林邊大火後,亞典波羅便決定護送安妮羅潔、楊威利到西里納蓋爾去,那兒 平靜多了。他計畫經禿鷹崖後折往東行,那已離火圈有段距離,出了威斯塔朗特丘陵後繞 過費沙郡,便直奔大陸南端。這一來勢必與萊因哈特三人就此分道揚鑣。萊因哈特軍的主 力藏匿於相連費沙郡與迪亞馬特郡的迪亞馬特河谷。當初萊因哈特治理費沙時就特別留意 此地——迪亞馬特郡由於位在富饒的費沙郡之側,相形之下並不受到重視,萊因哈特卻由 此改觀。迪亞馬特河一路北流與亞斯提河在奧丁城前不遠處匯合,換句話說,若是在豐水 期,一支小軍隊便能順江直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襲奧丁。現任迪亞馬特郡主古林梅爾斯 豪簡頹老無能,並不管事,兼之該地土質貧瘠,位置荒僻崎嶇,人跡罕至,萊因哈特從暗 中支持他們的香普爾郡調軍來此多日,仍無人知。現今陸路已被大火切斷,萊因哈特研判 吉爾菲艾斯接獲米達麥亞通報後,必然走水路而來,為了與他們及早會合,萊因哈特決定 朝西北而行。 面對安妮羅潔的關懷,萊因哈特只能默然以對。他不曾想過休息,自他遠離皇宮之後 ,他的腳步便再也沒停過。儘管如此,他依舊不時會感到自己被桎梏起來:天地之大,卻 無他能揮灑之處,就連治理費沙也不過牛刀小試,短短一年時間,費沙便已躍居帝國首富 之區。別人羨慕他志得意滿、年少有為,他卻有種生命被扼殺的感覺。一直到奧貝斯坦竄 位,他才重新找到生活的目標——他要掌握整個世界!奧貝斯坦等於幫了他一個大忙,他 心中隱隱有個避免觸及的念頭。這近兩來,他四處奔波,一方面躲避帝國軍的追捕,一方 面招集勇士、整軍經武,同時遊說著所有可能的地方勢力加入他們。由於他天生的領袖氣 質,這些努力一直都有所進展:帝國十郡,便有迪亞馬特以南的香普爾、卡佛兩郡答應同 盟,大陸西隅的德奧里亞郡則生動搖。至於費沙,雖然他自知難以拉攏奧貝斯坦的親信魯 賓斯基,但由於他治郡頗有恩德,暗地裡不少費沙的民間組織支持他們,是以費沙毗鄰奧 丁,風聲很緊,但他們依然能來去自如——休息?討逆軍的一切都繞著他運轉,他怎能停 下腳步?!只要能攻陷奧丁,天下咫尺可待!此時帝國表面雖然和平無事,實則波濤暗湧 ,他必須在奧貝斯坦還沒紮穩根基時一舉將他擊潰。 羅嚴塔爾心中的盤算亦然。他在禿鷹崖提出叛國之議時便跟先寇布這樣分析:十郡中 他掌握巴拉特一地,擁有五萬軍馬與兩萬薔薇騎兵團,另有奇霍依薩郡與他交好。他若能 攻下奧丁,相信至少會再有兩郡投靠他,此實力足以平定整個大陸。「若得天下,軍隊就 都丟給你,那帝國便有數十萬的薔薇騎兵了!」那時羅嚴塔爾笑著對先寇布說,但他已從 先寇布的眼神讀到:他不會留下的。羅嚴塔爾即位之時便是他告別之日。只是萬萬沒料到 ,先寇布等不到這一天就先行離去。事實上神已然奪走了羅嚴塔爾逐鹿天下的支柱,但羅 嚴塔爾卻無視於神旨的存在,叛變仍在進行。得了天下又如何呢?羅嚴塔爾心中想著。一 切真實如夢,一場染血的夢。 得了天下又如何呢?萊因哈特胸口驀地一痛。安妮羅潔的背影已然飄然東去,他們的 人生旅途也許就像這兩條水平線,曾在此刻此地邂逅聚首,之後便再也沒有交會的時候。 生命無法回頭,而這條路又將通往何方?哪裡才是盡頭?萊因哈特緊握著拳頭,彷彿要把 整個世界捏碎一般,他下意識地加快奔走的速度,想將那如附骨之疽的孤獨感拋遠、拋離 。 只差一步了。萊因哈特和羅嚴塔爾在不同地點,同時地告訴自己。再一步,所有生命 中的盲點、紛執都將豁然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