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燎天火勢著實讓米達麥亞擔心不已。他從謬拉那得知吉爾菲艾斯單騎去尋萊因哈特殿
下,由於起火處與萊因哈特三人相隔一段不短的距離,最多就繞道而行,絕無大礙。反倒
是吉爾菲艾斯若循斯路,則有生命之虞。他由來時在威斯塔朗特林邊所遇亂狀,判斷帝國
軍必然生變,更大膽地假設舉事者便是他的好友羅嚴塔爾。他瞭解羅嚴塔爾終非池中物,
何況帝國中有此實力與膽魄叛變者,唯萊因哈特殿下與羅嚴塔爾兩人。時機難得,萊因哈
特殿下必然也能有所體察,於是他決定全軍出發,順流而下,迎殿下於途,陷奧丁於指掌
。但這將無法兼顧吉爾菲艾斯,陸路已完全被火截斷,除非天降大雨,否則只能仰仗吉爾
菲艾斯「紅髮那札」一名。
一萬八千軍在得知即將展開攻擊後,迪亞馬特河谷頓時激盪起一陣極力抑制的振奮嘶
吼。磨劍百日,不正為了此刻?!箭已在弦,蓄滿了嗜血的亢奮,這一片刻裡正義並不存
在,那僅僅是箭尾飾刻的印記罷了。於是他們迅速乘上連日來趕做出來的船筏,逐著迪亞
馬特河粼粼的波光隱入橘紅色夕幕之中。
立典亥姆率軍剛從林間折返,便見到不遠處薔薇騎兵團的旗旛,他暗罵著見鬼,正要
下馬參見大將軍時,赫然發現前方帶兵者並非羅嚴塔爾本人。「大將軍人在軍中嗎?」沒
有人回應,只有霍地一陣如雨急箭招呼他。立典亥姆軍萬沒料到友軍翻臉不認人,馬翻人
仰,驚慌地躲避箭矢,陣腳登時亂了。奇斯里持刀一揮,自己領頭率第二波大刀隊直衝上
去,端的是人似狼,刀似虎,鐵騎如風!立典亥姆素知薔薇騎兵團勇名,更是駭得膽魂俱
裂,連號令都忘了發,一勒馬頭便轉往叢林逃去。五千士卒目瞪口呆,一時反應不過來,
有小兵礙著了他的路,倒是一劍就將之打發。這一來,他的部屬也不願為他賣命,一哄而
散,各自逃命而去。這千古奇觀頗令奇斯里發怔: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以吹噓聞名的立典亥
姆如此卑鄙無用,兩軍尚未正式交鋒便不顧尊嚴地逃走。他忍笑喝道:「逃到林中的不管
了,在原野上的一個都別放過!」這倒不是殘忍好殺,逃向南的敵軍怎麼也算是個妨礙。
就這樣,一萬兩千軍僅折損幾騎,而半數的敵軍卻是死於自相踐踏之下。
大將軍反了!立典亥姆已敗。又一匹快馬緊隨前塵望葛拉斯漢宮飛馳而去。
奧貝斯坦大帝負手立於葛拉斯漢宮正殿之上,他的鬢髮已見灰白,就像宮殿中廊腰簷
牙的富麗之下,那細微斑駁的不顯眼。奧丁城在數百年的世代迭替中始終保持著帝都的崇
高身份,而其中的皇殿葛拉斯漢宮更是每當新帝即位,必然重整翻修。但自他建制以來,
卻無任何改建念頭,宮廷常侍菲列格爾為此曾大加反對,認為舊制已廢,新朝初立便當毀
去代表舊帝的宮廷,否則必有妖禍。奧貝斯坦對此嗤之以鼻,一句話不說便將菲列格爾貶
成庶人,認為此人不諳事理,言無所用,與白丁何異。時間不過兩年,當時的果斷堅決、
洞燭機先,如今卻已鏽蝕了精神,磨鈍了鋒芒。在接到城頭來報羅嚴塔爾飛鴿請求守軍出
城索敵時,奧貝斯坦頓時感到自己確確實實已經老了。
「馬上叫法倫海特回來!調動薔薇軍已是過分之事,逆賊區區數人,焉有再派守軍出
城之理?羅嚴塔爾其心必異!傳朕諭令,守軍全軍備戰,飛鴿令羅嚴塔爾孤身進城見朕。
」
「速傳梅爾卡茲。」奧貝斯坦下旨後頹然坐在御椅上,一生中從未感到像現在這樣疲
倦。老了,先前在城頭遲遲未見舉火,他便懷疑有變,但當時猶抱著姑且信之的心態,防
患未然便置於飛鳥盡、狡兔死之後。若是在以前,自己該當瞭解……
當梅爾卡茲迅速趕往王殿面聖時,另一由城頭遣來的急報也到了。
「終於來了,」奧貝斯坦一見到來使,不由地喃喃道:「羅嚴塔爾。」他的臉上一如
往常漠然。
羅嚴塔爾揮軍直襲正在亞斯提河巡邏的藍谷部隊。此時藍谷和城頭軍都已發現北岸戰
事,但一來他們實在很難相信貴為大將軍的羅嚴塔爾已然叛變,所以相對地反應即慢,二
來立典亥姆未免敗得太快,是以竟無法馳援。如今又眼見帝國用兵第一人餓虎撲羊般向自
己襲來,藍谷不禁膽怯了,立時後軍轉前軍,下令全隊回城。特留尼西特站在城頭看在眼
裡,心中猶疑著要不要放藍谷回城——他腦海裡另有一番不為人知的打算。站在一旁的校
尉修特萊終於忍不住道:「都統,我軍危急,請您快下令出城迎戰吧!」
「賊嬲的。」特留尼西特隨口罵了句。修特萊沒聽過這不知從哪來的俚語,忙問:「
都統之意是……」
「沒什麼。」特留尼西特做了決定:「關上城門。準備弩矢全力守城!」
修特萊愕然問道:「都統,我軍有優勢兵力,為何不迎戰?難道任由藍谷校尉……」
特留尼西特揮手止住了修特萊的發言:「不可小覷了羅嚴塔爾。若他們攻了進來,必
然震動皇庭,屆時誰來負責?即刻放煙訊通知主帥,藍谷要是有點武將之魂,便當撐到主
帥回師,兩相夾擊,叛軍必潰。這樣逃竄不敵,實在有辱我帝國軍威望!」
修特萊心中也頗不屑藍谷的怯懦,又見特留尼西特分析得有理,便道:「要不由屬下
率軍縋繩出戰,一來增長我軍士氣,二來便容易支撐到主帥回城。」
「說得不錯。」特留尼西特突然泛起一個奇異的微笑:「你便帶三千軍下去吧。一切
小心。」
蹄聲飛濺起一路閃爍的金粉,亞典波羅、安妮羅潔、楊威利一騎三人朝著禿鷹崖而去
。亞典波羅的坐騎有個響亮名字叫「尤里西斯」,神駿非凡,即使馱負了三人與行李,依
然健步如飛。亞典波羅但覺那一雙攬住自己腰部的柔荑,打從上馬後就沒有停止過顫動。
他默默不發一語,明瞭這善良可人的妹子在擔心什麼。
亞典波羅輕勒了下轡頭,讓速度緩下來,奔馳沒幾里,才剛使出勁的尤里西斯似乎挺
不樂意。安妮羅潔也明白亞典波羅所思,輕輕說道:「對不起,大哥。我不能不擔心。」
她頓了頓又道:「適才我收拾行裝時,一不小心摔著了爹娘留給我的玉佩,裂了……五年
前它摔缺了一角,後來弟弟突然生病去世……想到這,我心神就定不下。」而她的失手,
或許是因為楊威利無心脫口的一句話。他說:「決戰今晚就會爆發了,混亂難明的局勢正
適合奇襲,金髮王子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福禍無門,唯人自召。」亞典波羅淡淡道:「誰也攔阻不了他的。」
「我不是要攔阻他……」安妮羅潔的聲音很溫柔,也很哀傷:「他就像我那死去的弟
弟,五年前,我不能盡到作姊姊的責任,現在,我只想多看顧他。」
亞典波羅沈默了很久,馬兒不疾不徐地穿過林徑,越過小溪,眼前迆邐著禿鷹崖一脈
曲折。他止住了馬,緩緩道:「我可以替你去,但你能開得了口嗎?」
聽到這句話,安妮羅潔再也忍耐不住,倒在亞典波羅的背脊上失聲痛哭起來。戰火無
情,卻也是不容置疑的公正。萊因哈特或許會在戰場上遭遇危險,而亞典波羅不也一樣?
她的笑容何能弭平禍厄?她的淚水可否洗滌血腥?她的歌聲帶來了一時歡欣,帶不來永久
的和平;她的仁慈心懷縱有無限溫暖,卻不能融化死神鎖鍊的無情。她若是身負武藝當可
親上戰場保衛所愛的人,但這不也同時意味著奪去他人所珍愛的生命?戰爭赤裸裸地凸顯
一幕幕生命的衝突、矛盾與無奈,動亂中的人們因而脆弱似風燭,卑微如螻蟻,眨眼便被
時代的洪流淹沒吞噬,誰會記得滔天巨浪裡曾經有過一滴真摯的淚珠?
亞典波羅把他們安置在禿鷹崖背風面的隱密處,他並不擔心大火燒過來:一來風正逆
著吹,火現在會燒得如此熾旺應有隱因;二來仰觀天象,晚間就會來場大雨。他只怕會有
流寇野獸傷人。他搭了蓬帳,生妥了火,又在周遭佈下幾個陷阱,囑咐楊威利好好照顧安
妮羅潔,若遇危急時便騎尤里西斯向東逃,路上留下他們約好的記號即可。沒其他意外的
話,最遲他會在午夜前回來。
「別壓抑眼淚。」亞典波羅臨別前對安妮羅潔道:「戰爭災禍固然無情,但不會比沒
有淚水、沒有笑容的人更絕望。別藏著太多情緒不肯放。」
安妮羅潔點點頭,輕聲道:「大哥。千萬小心。」
亞典波羅並不願在此時離開安妮羅潔和楊威利,他倆手無縛雞之力,總讓人放不下心
。亞典波羅幼時有過奇遇,學得一身本領,這本事並非武將舞劍掄刀之技,而是民間流傳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奇術。藝成之後他浪跡天涯,無牽無掛,直到救出安妮羅
潔和楊威利,才有了這紅塵俗世的唯一羈絆。他瞞得緊,連安妮羅潔也沒見識過他所負絕
技,只知道這位大哥並非常人。他決意先行一步暗中入城,設法把城門給弄開,如此,萊
因哈特當能避過最危險的阻礙,而他也能早些時候回來——最直接的方法當然是刺殺奧貝
斯坦,但他並不打算這麼做。自習得此術以來,他不曾妄殺一人——既然決定要潛入城裡
,也就不能直行,因為這麼一出去便是平野,難以遮蔽身形。於是他繞路先朝奧丁城東側
走。臨走時尤里西斯驀地長嘶起來,不知是依依不捨主人離去的身影,抑是嗅出了那風中
挾帶的一絲不安氣息。
就在亞典波羅應安妮羅潔之託前往奧丁後不到半個時辰,萊因哈特也已與米達麥亞會
合。他們三人循著江邊望北走,希爾德猶在憂慮米達麥亞的安危,艾齊納哈也是眼露疑色
。萊因哈特在前頭一回眸,晚霞襯著他一臉自信飛揚的神采:「別多慮。疾風之狼哪一次
讓卿等失望!」
這一回眸便看到遠處江上黑影點點。從迪亞馬特河谷整軍逐流至此,離奧丁城只餘四
十里,米達麥亞所費不到一個時辰!米達麥亞上前躬膝抱拳道:「讓殿下久候了。臣米達
麥亞幸不辱使命。」
「卿一路辛苦,多虧了卿。」萊因哈特心中微驚,他的視線裡並未出現那熟悉的頎長
身影:「吉爾菲艾斯人呢?」
米達麥亞和謬拉對望一眼,謬拉並未隱瞞地向萊因哈特細述吉爾菲艾斯未能隨軍而來
之因。
得知吉爾菲艾斯冒險尋他後,萊因哈特思潮翻湧莫名,遠方天邊的火勢似乎更助長了
那激動的溫度,他幾幾乎忍不住便要下令再上岸回威斯塔朗特丘陵。希爾德明悉主君的思
慮,若是從前,她會勸萊因哈特多做考量:軍隊形跡已露,此時回頭,實屬不智。然而她
已不再如此進言,隱隱欣慰著萊因哈特的踟躇:她所希冀的萊因哈特是一位有情有義的英
雄,而非鐵血無情的梟雄。米達麥亞和謬拉卻難免擔憂,萊因哈特此刻的一句話勢將對他
們復國大業造成至深至遠的影響!萊因哈特那俊美的臉龐煞白得驚人,他聽了米達麥亞對
在威斯塔朗特林邊所遇之事的分析,也知道敵軍有變正是天賜良機,但心裡頭就是放不下
。這次秘密調兵北進,本應先在費沙製造騷動,使奧丁駐軍南援,再一舉攻克奧丁。若奧
丁不為所動,則擊潰費沙軍後迅速脫離。這是一種實力的證明,為的是取得德奧里亞郡主
梅克林格的信任,則此後便能在物資豐富的德奧里亞郡活動立足。如今行動雖與原本計畫
不合,但結果卻是相同,這次若錯過了,將來攻奧丁可能更為艱難。他轉身但見船筏上兵
士個個神情肅穆,眼中流露著渴戰的鬥志,他瞭解到這當兒不該猶豫不前,一萬八千軍都
在等自己下令傾城,此時若循私情必然被屬下瞧扁。這是決戰的最佳時機!他為心中那個
放棄找尋紅髮摯友的念頭感到不安,另一方面又安慰自己:吉爾菲艾斯一身武藝,這火應
無法難為他。霸業近在眼前,怎能回頭?怎可退縮?!他一咬牙,鏘地一聲響,長劍出鞘
直指奧丁城方向,喝令道:「全軍出發!拿下叛賊奧貝斯坦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而當他的命令脫口而出時,他隱隱知道某種他心底珍而彌之的東西,已悄然脫離自己
隨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