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Galaxy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七、 立典亥姆帶著幾個殘存的從騎一路南逃,他無臉再回奧丁見人,一邊逃竄,一邊盤算 著要找幾個平民開刀,便說是逆賊餘黨,如此或可折罪。他的方向正朝著禿鷹崖,也正巧 避過了亞典波羅的路線。 「阿姨,我想到高處瞧瞧,行嗎?」小小的楊威利除了魚湯外,似乎也迷上了史傳。 前些時候他破天荒勤奮地把亞典波羅送他的傳記軼史讀完,依然意猶未盡。雖然厭惡戰爭 ,但如此重要的史實嬗遞將在自己眼前發生,卻又不由得感到那單純的興奮。 「不行。」安妮羅潔憐惜地看著他,有點不忍心阻著他的興頭:「忘了亞典波羅叔叔 說的話嗎?」 楊威利究竟是小孩心性,他歪著頭想了會,又道:「我爬到樹梢看,這樣就不會有人 發現我,行嗎?若是看到什麼人接近,我也可以早點回來通知阿姨,然後一塊逃跑。」 安妮羅潔撫著他的頭笑了:「你這孩子真是聰明過了頭。」她考慮片刻,心想這地方 素來人煙稀少,便道:「好吧,天黑前就得回來喔。」楊威利高興得連聲答應,原本天黑 了就什麼也瞧不見。 楊威利繞出來到山坡路,找尋著上頭哪棵樹比較適合。走不出幾步,忽聽到山下不遠 處林徑中傳來人馬聲,他一驚便要往回跑,但已遲了。三五騎零落而來,帶頭者正是立典 亥姆。他一見到楊威利,頹喪的眼睛登時亮了,大喝道:「小賊!鬼鬼祟祟地幹啥?」楊 威利也知道遲了,他不敢再往回走,怕剛好把賊子引到安妮羅潔那,一溜煙便朝坡側跑去 。立典亥姆急喊:「快射,別讓他跑了。」這幾個人方才受了極大屈辱,眼前正好是個發 洩對象,如何肯放過他?立時縱馬彎弓,吆喝地追趕他們的獵物。 楊威利但覺一疼一跛,一枝箭直插在他大腿上。他痛呼出聲,失去重心從側坡翻滾了 下去。立典亥姆突然喝阻了從騎再追下去:「別追了。」他邪邪笑著:「一個小孩怎會在 這無人山坡上?八成他的親人便在這附近。這小孩沒啥用,要找就找肥一點的羊。」餘眾 一同稱是,回馬在來路附近搜尋,不多時便發現楊威利來時小徑,同時間一名兵士連人帶 馬撞進土坑中。 「就在這裡頭了。」立典亥姆看到竟還有捕野獸的陷阱,心中更是興奮:「媽巴羔子 ,這下可以大開殺戒了。」他呼哨一聲,正要奔馳而入,前方嬝嬝娜娜而來一個白衣倩影 。是安妮羅潔。她隱約聽到外頭呼喝聲,心中七上八下,忙出來要喚回楊威利,眼前闖出 三個軍士,她想閃避也來不及了。只聽得當頭那個猥瑣將領淫聲笑道:「老天真有眼,給 了頭標緻的肥羊。」從人跟著放肆地大笑。 「無恥!」安妮羅潔從未如此憤怒:「你們把那孩子怎麼了?!」 立典亥姆身後一名士兵看清楚了她宛如仙女般的聖潔絕色,不禁呆愣了住,吃吃地道 :「他…他……」立典亥姆大怒,回身一巴掌將那士兵摑翻。他咬牙切齒地道:「等妳快 活的時候,可就不會念著他了。」 楊威利強忍著痛苦,匍匐著身子往回路拖行。他知道賊子沒被他引來,恐懼伴隨著擔 憂安妮羅潔安危的心情比傷口更加折磨人,他心中早不知罵了自己幾聲該死,只差眼淚還 沒奪眶而出。他不能倒在這!他要回去和安妮羅潔同生共死。小小身軀仍不斷往上爬,就 在他意識越來越模糊時,耳邊彷彿聽到了蹄聲,倏忽已到身旁,跟著身子便如騰雲駕霧般 被人抱起。他眼前浮現一個朦朦朧朧的溫和微笑。 「小弟弟,別害怕。不會有事的。」楊威利已經聽不清耳邊傳進來的話語。他奮盡最 後一絲力氣,手指著他們藏身的方向道:「那兒,那……」細碎霞暈恍如都化作安妮羅潔 的笑靨。「對不起,阿姨……」他沒有說出這句話來,便已失去了意識。 立典亥姆一步步逼近安妮羅潔,一點也不急。他眼中閃著野獸的光芒,心底滿是折磨 的快意,過去所遇到的挫敗折辱都要在此刻傾洩而出。唯一掃興的是,那娘們雖然也在後 退,但眸光中只有憤怒與傷痛,沒有畏懼!立典亥姆發了狂,他抽出馬鞭,狂暴地鞭打著 跌倒在地的安妮羅潔,恨聲罵道:「你這騷娘們!哭呀,跟俺求饒呀!那個小娃崽早被俺 ……」 毒打突然止住了,怒罵聲驟轉為瘖啞乾裂的野獸哀鳴。立典亥姆窸窣抖著,眼光緩緩 下移:只見他喉頭驀地多出了三寸劍尖,閃映著他因駭懼而扭曲抽搐的面孔肌肉。 他一直到死都不知道這劍尖從何而來。 吉爾菲艾斯。 安妮羅潔勉強地抬起頭,只見一個英偉的紅髮青年站立在遠處,手中抱的孩童正是楊 威利。她似乎看到那青年對她投以一笑,笑意如是說楊威利並無大礙,她心中一寬,登時 暈了過去。吉爾菲艾斯快步走來,立典亥姆那兩名部屬不知怎地竟不敢對這手無寸鐵、相 貌溫文的青年動武。吉爾菲艾斯沒瞧他們一眼,低身俯看安妮羅潔的傷勢,一皺眉,從懷 中取出傷藥塗抹在安妮羅潔的傷口上。 一位士兵突然驚叫起來:「紅髮那札!」他們不約而同地記起這帝國中最令人膽喪的 稱號。鏗鏘兩聲,兩把劍抖落於地,那兩名士兵頭也不回地鼠竄而去。 若說每個人一生中都擁有一張最美麗的容顏,那麼對吉爾菲艾斯而言即是此時此刻。 自第一眼看到安妮羅潔後,在眼神交換間有著和萊因哈特相似卻又不同的交心。他看著她 安詳地枕在自己膝上,長長的睫毛似乎閃動著一顆晶瑩剔透的珠淚,他可以從淚裡頭想見 她的一顰一笑,她的悲歡喜憂。這一滴淚水就恍似藏著悠悠時間之流,帶他走過了她所經 歷的一切:他看到她誕生時那純潔無瑕的裸體;他體驗了她初戀的酸甜癡嗔,荳蔻年華的 無憂歡笑;他同她一起走過戰火中的生離死別,攜著手同悼那最末一日的夕照。在白駒過 隙的須臾他們走完了漫漫一生,一生一世都未嘗分離。吉爾菲艾斯剎那明白了他生命中原 本為金芒籠罩的最重要一部份,已然沒入一個女子的淚水當中,緩緩沈澱在她的呼吸之間 。於是他伸手拭去了安妮羅潔眼角的那一顆淚珠。 安妮羅潔醒了。她適才做了一個短暫而奢侈的好夢,夢裡每一片浮雲都承載著祈願, 每一朵花兒都吐綻著希望,原野的盡頭是位紅頭髮的青年,依稀有著熟悉的面容。 她睜開了雙眸,粲然一笑。 奧丁城門緩緩閉闔了上,就有如關上了最後一絲希望。 藍谷絕望地幾乎要哀號起來:前無退路,後有虎狼之兵,該如何是好?騎兵隊隊長魯 格朗休縱馬馳到他身邊,沈聲道:「還有時間,部屬正等您下令擺陣呢!」藍谷一生未歷 實戰,全仗著家世背景升到此官,哪懂得陣法?魯格朗休眼見羅嚴塔爾兵分二路,本人親 率約莫兩千騎一隊由右翼包抄過來,隱成犄角之勢。他知道這緊要關頭若再依賴狗官,人 人死無葬生之地。當即喝道:「騎兵隊聽令!全軍向前宰光敵軍前翼。弓弩隊轉左翼,先 射下羅嚴塔爾這叛賊!」他低聲拋下一句:「您就留在弓弩隊後頭吧。」說罷便不再理會 藍谷,振臂狂呼,這是他們騎兵隊訓練前用以振奮軍心的吼聲。四千騎兵一聽,莫不重振 精神,猛地齊聲呼號起來。 殺聲震天,魯格朗休一馬當先,兩軍前翼片刻間便交上了手。魯格朗休雖不愧為一時 之選的勇將,但他卻忽略了一點:羅嚴塔爾的封國巴拉特郡盛產良驥,這右翼兩千戰馬更 是精心配種養育出來的千里駒。他估計羅嚴塔爾帶領的右路兵會較晚攻到,故命弓弩隊亂 箭伺候。豈知羅嚴塔爾甚至比正路軍更快,兩千勇士迅雷不及掩耳地殺進弓弩隊中,羅嚴 塔爾一槍便把藍谷刺了個透明窟窿。弓弩隊的千名士兵紛亂中忙拔劍抵禦,卻仍不是驍勇 的薔薇騎兵對手,不消多時便已潰敗。魯格朗休心知勢難挽回,又曉得友軍已縋繩而出, 索性也放棄了回馬支援左翼。他一邊浴血廝殺著,一邊把部隊轉向斜側,避免腹背受敵。 「好個魯格朗休!」羅嚴塔爾暗讚著。他看此時弓弩隊已死傷殆盡,而後方有數千步 兵喊殺而來,立即命司旗尉變化旗令。旗幟翻飛,前翼軍開始迂迴後撤,以便拉開戰線。 一則他知道魯格朗休勇猛精進,誘敵深入,足可拖延敵援軍趕至時間;二則看到奧丁城門 已閉,只怕這守將又不顧自己人發射石弩,如此損傷必重。魯格朗休果然呼喝著眾軍直前 。羅嚴塔爾率軍從後路抄來,卻仍與修特萊軍保持一弓距離,魯格朗休軍立時驚惶起來, 被羅嚴塔爾斜刺裡斷為兩截:後段軍以寡禦眾,前段軍首尾不能兼顧。至此魯格朗休軍敗 象已現,後段軍近千人更在修特萊趕到前全面潰散。 羅嚴塔爾橫槍勒馬,喝道:「修特萊!認不得我了嗎?!」 修特萊剛從戎時曾跟隨過羅嚴塔爾,之後才調來守衛王城。他高喊:「說什麼都遲了 ,恕小將無禮!」三千步兵隨他正面陷陣。羅嚴塔爾持槍深入,槍如梨花帶雨,瑞雪紛飛 ,少有人當得了他一槍。修特萊持刀親來戰羅嚴塔爾,斯時另一頭魯格朗休的騎兵隊已十 去八九,他雙眼泛著仇恨的血紅,單騎回轉也來尋羅嚴塔爾廝殺。 羅嚴塔爾單戰二將。牆頭軍看得清楚,齊聲鼓譟為己方助威。羅嚴塔爾不欲拖延,戰 不出幾回合,賣個破綻,魯格朗休揮劍砍落,急停中他倏離馬身,整個身子半掛著,一槍 把魯格朗休搠倒。他旋即翻坐上馬,大喝一聲:「饒你不死!」長槍迴舞,倒轉了槍身一 記疾刺在修特萊面門,修特萊哼也不哼一聲地頹倒在地,被幾個薔薇軍縛了去。這時城軍 非但不洩氣,反而更加大聲歡呼:「主帥來了!主帥回來了!」 西邊翻塵滾滾,正是法倫海特回師馳援。羅嚴塔爾變動陣形,把所餘約六千薔薇軍聚 集起來,看看距離差不多了,便下達旗令。渡江過來的奇斯里在岸邊早等得手癢,一萬二 千騎呼嘯著望法倫海特軍側面直奔而去。而來援的步兵隊趁羅嚴塔爾軍抽身時重整旗鼓後 ,見主帥有難,心意相同,都往主帥那集結。羅嚴塔爾並未截擊,看得出來他有恃無恐, 進退從容。 這終於惱起城上一名都尉坎普。他極力忍住語氣中的怒意:「都統!弟兄們都急了, 請下令開城迎戰!」 「甭急。」特留尼西特一心想看法倫海特死在羅嚴塔爾手中。這些時日萊因哈特冒險 混進奧丁城中,便是找上了他做為內應。萊因哈特清楚奧丁城的難攻不落,經調查後排除 了說服法倫海特的可能性,曉得特留尼西特貪圖富貴,便允諾事成之後讓他當上費沙郡主 。特留尼西特一直苦不得意,好幾次買通奧貝斯坦大帝近侍說盡好話,卻如石沈大海。他 對這天掉下來的富貴深信不疑,畢竟萊因哈特以其萬金之軀親涉險地。一想到顯赫名位, 他嘴邊不禁露出一絲微笑,眼前可又是大功一件。他對坎普說道:「兩軍交鋒,勝負見於 士氣。此刻叛軍鋒芒正盛,待其疲軟再出兵方可一舉獲勝。」 坎普大聲嚷道:「哪等得到那時?主帥勢比人弱,都統卻又不出兵,居心何在?」 「無禮!」特留尼西特喝叱道:「我赤膽丹心,唯天可鑑。休再多言!退下!」 「敢請都統下令開城應戰。」坎普非但不退,反而逼前一步。 「儂……」特留尼西特被他炯炯目光一瞪,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坎普趁機大呼道:「 都統答應了!開城門!快開。」 遠方的旗令兵還道特留尼西特真的下令了,揮動旗幟要控制城門樞紐的兵士開城。特 留尼西特大怒道:「陣前違令,該當何罪!」一眼瞥見城門將開,顧不得治坎普的罪,大 聲喝阻:「儂膽發城?!」他這惶急一開口更糟,沒人聽得懂他這似俚似官的用詞與腔調 。旗令兵聽都統的語氣像是在催他開城,當下又重揮了一次旗令。 坎普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但打蛇隨棍上,隨即喊道:「眾將官取槍備馬,火速隨 我出城!」特留尼西特簡直氣昏了,怒喝:「來人!把這妄徒給拖下去!」話出了口,卻 聽不見任何回應。整個城頭在聽到出戰令後都沸騰了,只因法倫海特向來治下有恩,是以 當坎普干犯軍令出戰,便一呼百應,沒有人真有心理會特留尼西特之後又說了什麼。 特留尼西特平時最善鼓其如簧之舌,此刻竟再也吐不出半句話來,腿一軟,幾乎撐不 住心底重量。他適才說的那句話正是尼伯龍根族的母語。尼伯龍根族在奧貝斯坦叛變時宣 誓效忠舊帝,因而被奧貝斯坦視為大敵。特留尼西特背叛了族人,偷偷將全族戰士藏身地 圖獻給奧貝斯坦以求富貴,自此尼伯龍根一族除了他一人外全然消失在瓦爾哈拉大陸上。 兩年來,他從未洩漏自己的身份血統,總以為從此便可永遠與尼伯龍根族劃清關係,豈知 血濃於水,到頭來,他所鄙棄的母語仍如影隨形地跟隨著他,似乎無時無刻準備捅他一刀 。 「真是報應呀……」特留尼西特不由自主地這麼想。 冥冥中真有天意?奧貝斯坦凝望著遠天冒竄的黑煙,久久未發一語。兩年前他背叛了 舊主,如今他一手拉拔的大將也背叛了他。時間是否就是一個巨輪,輪迴眾生,循環因果 ,一切之肇始皆非偶然,而是必然的存有?生命的長度若非無限延伸,人又何苦玆茲矻矻 勞碌無休?當時間的輪軸轉過一周,生命又回到起點。奧貝斯坦頭一次感到自己的渺小, 他微微苦笑。他已記不得上一次笑是在何時,巨輪的轉速總是忽快忽慢,連帶記憶也迷失 於對時間的感知中。 「陛下可要親自到城頭督戰?」梅爾卡茲打破了沈默。 「不必了。」奧貝斯坦道:「兩千禁軍就交給卿了,卿斟酌著辦。朕累了。」 梅爾卡茲並不清楚主君的意思。他不認為需要動用到禁軍,再怎麼說,奧丁都不是那 麼容易可以攻破的。他臆測羅嚴塔爾的叛變必然給予陛下莫大打擊,是以他決定先行退下 。 「臣遵旨。」梅爾卡茲心底突然對這統治全大陸的帝王泛起了一絲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