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羅嚴塔爾還未下令上前夾擊法倫海特軍。所謂一鼓作氣,再竭三衰,他所部六千騎殺
氣已不若初時之盛,需要暫歇。他等候著法倫海特軍陣勢被衝亂之時,也期待奧丁城軍的
動靜。當戰場上人人忘我廝殺時,事實上他並未置身其中。在他心底,生死勝負的遊戲不
過如反掌折枝般明顯易見,唯一的阻礙來自於不可捉摸的命運。如今一切局勢都尚在他的
掌控中,他倒要瞧瞧這回神將加諸於他怎樣的命運枷鎖!城門緩緩開啟,羅嚴塔爾知機不
可失,回馬道:「十八鐵騎備弓!」也不顧法倫海特和奇斯里兩軍交戰,手一揮,正當要
率軍朝城門衝去,法倫海特拈弓搭箭,喝道:「好兄弟,休去得太急!」一箭覷準了羅嚴
塔爾軍令旗射來。司旗尉喫了一驚,令旗若毀可是殺頭之罪!他吐氣揚聲,雙旗翻捲硬是
把那流星趕月般的翎箭拂落在地。隨後眾軍看了,震天價喝了聲采,羅嚴塔爾長笑道:「
吾兄身手不復當年,當思眼前今後!」法倫海特見此箭未中,氣勢微餒,聽羅嚴塔爾語氣
中隱有勸退之意,心想:「大丈夫縱橫沙場,正得其所,死亦何懼!」奇斯里持刀搦戰,
眼看擺脫不了,只好任羅嚴塔爾軍脫離,舞一把偃月刀當頭劈去。兩人棋逢敵手,酣戰十
餘合仍不分勝負,法倫海特拍馬即走,奇斯里急趕上,大喝聲中法倫海特迴刀斬下,如岳
撼山崩,奇斯里一柄刀竟擋不住,右臂齊肘隨刀一起斷落。奇斯里狂吼一聲,全身疾撲而
起,左手順勢拔出腰間佩劍,法倫海特萬料不到他重傷之下仍如此悍勇,被他一劍透至胸
口,兩人一同滾落馬下。法倫海特摸出匕首,翻手插在奇斯里心窩,奇斯里登時斃命。法
倫海特摀著胸嘿地一聲笑道:「好漢子!」一抬頭只見四方人影幢幢,他輕哼了聲:「要
是被人說我亞達爾貝特‧馮‧法倫海特最後是死於豎子之手,那即使上了天堂可也不怎麼
光彩!」說罷拿匕首往頸子一抹,一代名將就此隕落。奇斯里死後,都尉林茲立刻接替其
位,反而法倫海特軍群龍無首,只憑一股同仇敵愾之心支撐,漸漸不敵。
十八鐵騎為先寇布一手訓練,首重騎射,人人可彎鐵胎弓,例不虛發。羅嚴塔爾連這
十八騎當先衝鋒,城軍由門內魚貫而出,當真是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射一雙。城軍前翼
陣腳大亂,自相踐絆。坎普破口大罵:「城頭軍搞什麼!怎不掩護?!」他哪知特留尼西
特恨他入骨,以會射到己軍為由,只作壁上觀。自然這也因一開始特留尼西特並不知道厲
害,不久他便後悔了:「說不定還真給羅嚴塔爾那廝攻進來!」但悔恨已遲,羅嚴塔爾軍
全速殺至門前,兩軍擠擁在一起火併,瞬時城軍被衝出一條血路,奧丁城固若金湯的防線
終於敗退。
羅嚴塔爾在進城的一剎那,驀地熱淚盈眶。「我會把城攻下來!」他憶及先寇布在禿
鷹崖的承諾。言猶在耳,斯人已逝!
坎普死於亂軍之中,特留尼西特被縛馬前。城軍四萬僅餘降者千人,而兩萬薔薇騎兵
也剩不過半數,可謂慘勝。羅嚴塔爾冷冷瞧著眼前這位卑躬屈膝的乞降者極盡蠱惑諂媚之
能事,終於開了口:「我認得你。」他淡淡道:「你是尼柏龍根族的內奸吧,也好,只留
你一人是太寂寞了。」他不再看哀叫著被拖出去的特留尼西特一眼,轉身對林茲說道:「
我留八千軍給你守城。別開城門就守得住。」他雙眸眺著落日沈下的方向,緩緩道:「看
來我們就要有朋友來了。」
眷戀不捨的日頭終於完全隱沒在瓦爾哈拉山脈彼端,只留一抹餘暉是忘了褪去的殘妝
。夕幕由暗紅遞接著粉紫層層渲染更深的靛藍色,而在長空盡頭卻鋪張了一簾壯麗的火紅
,伴隨著翻湧渦漩的黑色雲垛,交織成奧丁城外方圓百里動與靜的死亡美。但是死亡並未
得到靜謐的尊嚴,相反的,人喊馬嘶伴隨著聲聲戰鼓催破草原向晚,奧丁城的攻防猶未結
束。
萊因哈特微蹙眉頭,城外激戰似乎才剛結束,如此他們終究遲了一步。眼前是個令人
哭笑不得的情況:兩個叛逆的陣營將展開捨生忘死的戰鬥。強攻為下策,一則兵少,二因
他們這次帶來的攻城工具並不完足,但似乎沒有其他選擇了。他正待下令,令人難以置信
的情景竟發生在眼前:火炬照耀下的城門正緩緩開啟!
林茲在城頭見了驚斥道:「誰准開的城門?快關!」三四個兵士搶上去奪開關樞紐,
轉瞬便都昏厥在地。隨即一個黑影疾縱旁落,在下頭的薔薇軍但覺眼一花,黑影已無聲融
入暮色之中。每個人都看得傻眼,林茲忙高呼快關城門,一面令城頭軍全力攻擊。又一校
尉搶上去關,就在這時,一騎風馳電掣而至,視矢石如無物,闖進城來,那校尉措手不及
,被他一劍斬於馬前。
那騎士縱聲高喝道:「米達麥亞在此!誰敢上前!」
羅嚴塔爾領軍直往葛拉斯漢宮而去。大街上家戶深鎖,沒看到半個人影。奧丁城裡盡
是萬貫之家,安逸慣了,誰敢出來囉唆一句?一路行來毫無阻礙,待至宮前廣場,一老將
著獅盔銀鎧,勒馬豎戟,神情肅穆,正是梅爾卡茲。身後兩千禁軍分成兩路,上首舒奈德
,下首安森巴哈。
「老將軍,別來無恙否?」羅嚴塔爾在馬上微一欠身道。
「不好!」梅爾卡茲斷然回答:「家國生變,生靈塗炭,若換成大將軍可能心安?」
羅嚴塔爾心想這梅爾卡茲果然薑柱之性,老而彌辣。「那試問當今天子又何能心安?
」他一揚眉道:「今天我會站在這,不也正代表奧貝斯坦沒有足夠能力坐這個位子?」
「只怕未必。」梅爾卡茲淡淡道:「將軍還得過老夫這關。」
「老將軍真以為兩千禁軍擋得住我?」羅嚴塔爾頓了下又道:「若今天老將軍不敵,
可願降我羅嚴塔爾?我當以上卿之禮敬之。」
「我梅爾卡茲代代家訓,唯忠孝兩字而已。」梅爾卡茲目光炯然:「將軍不必多費唇
舌。」
羅嚴塔爾一抱拳:「如此便得罪了!」言罷梅爾卡茲便喝令進攻,舒奈德、安森巴哈
兩路軍分從左右夾襲而來。羅嚴塔爾分兵拒之,縱馬挺槍便來戰安森巴哈。安森巴哈生具
怪力,持一把巨劍藉以震敵揚威,但梅爾卡茲知他仍不是敵手,拍馬上前助陣。羅嚴塔爾
卻不戀戰,虛晃一招,身後薔薇軍交叉掩殺,登時把兩將隔開。要知薔薇軍個人武藝縱有
不如梅爾卡茲或安森巴哈,但卻習於群戰,攻守進退足以補個人之缺,這也是缺乏實戰經
驗的禁軍大為遜色之處。羅嚴塔回馬去尋舒奈德,不過五合,一槍把舒奈德刺倒。梅爾卡
茲向來視舒奈德如同己出,不由得心如刀割。此時禁軍鋒線多已瓦解,他知大勢已去,便
跟安森巴哈道:「你帶百名禁軍去保陛下脫離此地,這兒有我擋著。快!」安森巴哈一愕
,見梅爾卡茲神態堅決,心知無可挽回,黯然道:「大人保重。小將必當保護陛下安全。
」
便在此時一小隊薔薇軍士由遠馳近,羅嚴塔爾見了不禁一陣澈骨冰涼,藍黑雙瞳中的
火焰一剎那燃燒得更熾烈:他終於瞭解諸神用以嘲弄他、擊敗他的自始至終都只是荒謬,
而他卻仍無可避免的身陷其中!
「啟稟將軍,城門被破了,請將軍速回軍支援!」帶隊者正是他命之留守城頭的一位
軍官。
羅嚴塔爾冷然確定了這個事實,心中的無機感越來越深,他直想長嘯一聲!他沒有問
何以城門如此輕易被破,終歸答案不過是那兩個字。他真的敗了嗎?他不服!他是那俯視
八荒九垓的巨鷹,如今卻已迷失在如海廣袤、似夜迷離的雲陣裡。
萊因哈特見己方漸佔上風,使眾軍暫緩進攻,站在高處對頑抗的敵人喊道:「薔薇軍
聽著!爾等皆為我國勇士,不要再做無謂犧牲,何不捐棄成見,早早受降,我必當重用各
位!」
此時林茲已死,薔薇軍不由得互相觀望,猛地一人振臂怒吼:「誓死不降!薔薇軍豈
有降者?金髮小子領死吧!」說完又舞刀殺了上去,這激昂情緒如瘟疫般一波波感染了其
他人,染血的嘶吼遽然爆發開來:「誓死不降!」萊因哈特知道難以挽回,如今只有速戰
速決,便下了圍殲令。
「殿下……」希爾德一驚,向前正要勸諫,萊因哈特揚手制止:「我知道卿想說什麼
,但再這樣下去我軍死傷徒增,也不會有其他好處了。」他不讓希爾德再說下去,縱馬殺
入敵陣中。
希爾德心中黯然,知道萊因哈特已完全投入了他的霸業王圖。從迪亞馬特河畔登船起
一路到奧丁城,萊因哈特便由她熟悉的夥伴蛻變為真正的主君。越近奧丁,他的眼神就越
發亮,也越冷靜,希爾德瞭解那是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著。
她想著想,肩頭忽然被人輕拍了下。她一驚回頭,一回頭就是她此刻最想見到的人。
「是你!」是亞典波羅。她恍然明白何以城門會莫名開啟。
「很痛苦嗎?站在一個你無能為力的地方……」
希爾德拉著他的手,急切地道:「但你有辦法的,不是嗎?城門也是你開的呀!」
「即使今天城門沒開,」亞典波羅緩緩道:「還是逃不了死亡的,你該明瞭,這就是
戰爭。」
「我偏袒了你們這邊,但一切並非完全照我的意志在運轉。」他接著道:「若我能掌
控一切,現在他們就該停止殺戮了。但不是這樣,他們完全沈醉在自己的正義裡,局勢已
淪落在殉道的狂熱中。」希爾德靜靜聽亞典波羅說著,悲傷漸漸沈澱。
「世間萬物並不依誰的意志在運轉,即使是萊因哈特、奧貝斯坦也不例外,所有結果
都是無數的因緣際會。而時間從來都不會等你是否發現、明白,它飛快地往前無限奔逝,
死亡不過是其中一景罷了。」
希爾德拭去了眼淚,低著頭半晌。當兩人眼神再交會時,她嫣然一笑:「我要離開了
。你能幫我嗎?」
萊因哈特並未發現得力部屬的離去,他馳到米達麥亞的身旁,低聲道:「時間差不多
了。你帶三千軍埋伏在回這必經之路,等那羅嚴塔爾回來。」
米達麥亞心中一痛。萊因哈特知他心意:「我能瞭解。但除了卿之外,再無人能與羅
嚴塔爾抗衡。」
「殿下!」米達麥亞決然做了最後決定:「懇請殿下賜予臣這次行動的所有處置權。
」
「嗯。」萊因哈特奇怪著有此一問:「這當然,你儘管去吧。」
梅爾卡茲看安森巴哈帶兵遠去,而身邊從衛已死傷大半,奮力把眼前薔薇軍逼開,大
喝一聲:「羅嚴塔爾!若要殺老夫便來吧!」羅嚴塔爾自然清楚,如今要迅速回軍,當頭
要找的就是這成名三十載的沙場老將。他喝退了部屬,越眾而出。
「多謝。」梅爾卡茲雖然心傷舒奈德之死,但要知戰場上本就六親不認。此刻羅嚴塔
爾已掌握絕對優勢,他肯單獨應戰,正因為出自對敵人一種可貴的尊重,對此梅爾卡茲毫
不保留他的佩服之情:「將軍得天下後,但望多恤百姓疾苦,這是老頭兒最後的請求了。
」他的語氣中沒有訣別的慘淡,倒像是臨行前對晚輩的叮囑。羅嚴塔爾知道梅爾卡茲就要
死了,但他不忍阻止。老將何堪再辱?梅爾卡茲一拔佩劍,刎頸而亡,鮮血濺滿了銀色鍇
甲,班班血跡盡是老將光榮輝煌的戎馬一生,在昏暗中顯得格外耀眼動人。
已有太多的殺戮,羅嚴塔爾僅存機械性的感動。他默默向老將遺體致敬後,隨即下令
全軍回擊。在臨發之際羅嚴塔爾突然想到一事,淡然問那馳報軍情的帶隊者道:「攻破城
門的可是米達麥亞?」
「正是他!」
羅嚴塔爾一催馬轡,那馬如箭加速奔馳。他猛地縱聲狂笑起來——他已知道這回神選
定的劊子手是誰。
一揮手竟已成遙迢!米達麥亞不自禁回想起兩年前與羅嚴塔爾餞別的晚上:斯夜風雨
淒迷,他和妻子艾芳瑟琳在簷下目送羅嚴塔爾離去:屋內是溫暖的爐火,屋外則是雨打風
寒,而門前是比翼佳侶,遠方卻是灑脫亦寞然隱入黑暗的孤騎。兩年前他留不住執意要走
的好友,現在無論如何也要在這條羅嚴塔爾選擇的路上問問他,陪他一段。遠處馬蹄聲起
,米達麥亞令旌旗一招,三路軍分從青石板的街道上湧出殺向羅嚴塔爾軍。
「好朋友,我正等著你!」羅嚴塔爾心道。他彎弓搭箭,在瞄準米達麥亞的同時,兩
人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自己——然後是指的乍放,弦的驟直,一箭幻成了鷹隼疾掠而去。
「起!」座下「人狼」倏地騰空躍起,堪堪避過了鷹爪。一縱數尺,米達麥亞與羅嚴
塔爾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羅嚴塔爾才掣起長槍,米達麥亞已至。他順勢一劍砍在長槍近
柄處,羅嚴塔爾拿捏不住,長槍脫手飛出。這時兩軍已交戰起來,鄰近的薔薇軍見主帥遇
險,紛紛回馬搶上。羅嚴塔爾毫不畏懼,斥一聲:「別過來!」左手拔出長劍,鏗然聲響
,兩劍交射出燦然火星。
兩年前執盞的雙手,如今各持一劍互不退讓。米達麥亞凝視著羅嚴塔爾藍黑雙瞳,那
裡頭藏有太多叛逆不屈的激情能量,無法釋放。羅嚴塔爾並不逃避,明白老友似乎要告訴
他什麼。兩人不約而同大喝一聲,力道激盪下連馬兒也受不住,各退了幾步,在一瞬間時
光彷彿也倒退到更早以前兩人初逢的武道會上。雙劍飛旋砍擊百餘招,當初勝負的執念早
已拋在九霄雲外,有的只是單純的喜悅——每一劍的相交都因會心,每一綻放的火花都是
成王敗寇的解放——命運已無從桎梏,因為他們超然於時間之外;荒謬的泥淖也不能再限
制他們,瞬間的體悟是無限時空的馳騁奔放。羅嚴塔爾微微一笑,他已瞭解米達麥亞想說
的話。而身外的戰鬥也已靜止,薔薇軍在人疲馬憊、寡不敵眾下犧牲殆盡。就在部屬最後
一人倒下時,羅嚴塔爾猛地撤劍,米達麥亞大吃一驚,收不住勢一劍刺進羅嚴塔爾右胸。
羅嚴塔爾輕快地後退,馬兒似乎曉得主人心意,四蹄翻飛望城西直奔,千餘軍隊也擋
不住他,就彷彿米達麥亞刺中的那一劍是個錯覺。他縱聲高喊:「疾風之狼!莫辱了你的
名號!」
米達麥亞斥退了追趕纏戰的屬下,策馬跟隨過去。
羅嚴塔爾奔到了城的西頭,翻身下馬。這兒已遠離戰事,十分平和。米達麥亞默默無
語地走上前並肩站著,一瞥眼只見羅嚴塔爾胸口血流不止,心知自己即將失去一生的知己
。
「你瞧,」羅嚴塔爾凝睇著遠天盡頭最後一線的殘霞:「像不像是諸神的葬禮?」
「黃昏已經太漫長了,我只盼望黑夜的來臨。」
「黑夜若來了……」
米達麥亞接口道:「那黎明還會遠嗎?」羅嚴塔爾一笑,驀地腿一軟,米達麥亞忙將
他扶住。
「米達麥亞,」羅嚴塔爾解開胸甲,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航海圖:「詭譎多變的時
局並不適合你,若厭倦了,便到那瞧瞧吧。海尼森……」話未說完,羅嚴塔爾頭一低,永
遠地沈睡在摯友的懷裡。米達麥亞接過海圖,悲痛無已,終於忍不住流下了英雄淚,淚光
晶瑩地閃耀著傷逝的惆悵。
入夜了,卻看不見一簇星光。「真是寂寞呀……」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