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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送來的,竟然是軍務省捐贈的「狗食」。負責簽收的羅嚴塔爾一邊整理
如山一般高的物資,一邊在心裡罵著。
「這些人,到底知不知道人家到底需要什麼?」
過剩的物資堆在補給站裡,並不代表這裡的物資就不缺乏。事實上,送來的
大批援助物資當中,有大半都是不能用的東西。從奧丁來的東西,用簡單的袋子包
裝著,也沒有分類,橄欖油、衛生紙、乾糧就這樣放在同一個包裝之中,這樣被摔
來摔去,有些橄欖油漏了出來,弄髒了其他東西,甚至引來了蟲子。
羅嚴塔爾的工作就是在這樣的大熱天中,將這些物資分為可用的、無用的,
順便清點,以供需要的人領取。
最讓他感嘆,同樣是物資,從費沙來的就不一樣,一個一個裝箱包得好好的
,甚至還分好類。以距離來說,費沙還比較遠,想到這裡羅嚴塔爾就受不了。「這
就是所謂帝國貴族的慈善行為嗎?」把「慈善」這個名詞濫用、包裹在助人的糖衣
之下是歧視,這些貴族的捐助行為,除了清除家中垃圾之外,大概只剩另一個理由
- 為了換取慈善家的美名。
這裡的居民總是帶著純樸的笑容,感激地領取這些物資。每次在發配物資的
時候,總讓羅嚴塔爾有些無地自容的感覺。
他瞪著那一大卡車的犬用牛肉罐頭,有股衝動,想叫送貨員,原封不動的全
部退回軍務省。不過若真的這樣做,大概以後救援物資就不會再送到這裡了。
羅嚴塔爾所在的補給站,以流浪各地的阿涅斯人為主。大部分的物資都經過
其他補給站挑選之後,剩下的才到這裡來。
「阿涅斯人啊 … 」當地官員相當有效率的利用這批軍校生,在日常整理物
資之餘,還會派他們挨家挨戶詢問缺什麼、或暫時充當臨時壯丁。在和這些阿涅斯
人的接觸過程中,羅嚴塔爾發覺,他們還真沒有什麼心機。
「怎麼樣?你這個情場高手看中了哪家的女孩子啊?」阿涅斯人以「開放」
著名,女孩子的體態都很漂亮,讓久處於男生堆裡的軍校生興奮不已。
羅嚴塔爾苦笑著,他搖頭否認,總換來一句:「你一定是看中了不跟我們講
。」的風涼話,不過,雖然阿涅斯的少女的確很漂亮,但都引不起他的興致。
讓他印象最深刻的,還是那個被自己一開始誤認為男生,而氣嘟嘟地跑開的
好動小鬼。他就像看到萬花筒般地打量著自己,整天都在自己周圍轉來轉去。後來
才知道,他的爸爸媽媽早就失蹤了。一家人走散,在數次的遷移中是常有的事。
連自己貼身帶著的紫水晶,也被好奇的他找了出來。
「借我看啦!」
受不了他的磨人攻勢,羅嚴塔爾探了口氣,將項鍊取下遞了給他。
只見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左瞧瞧、右瞧瞧,然後,用雙手捧著恭恭敬敬
地還給自己。
「為了答謝你,我唱首歌給你聽。」只見他開始用自己不懂的語言低吟著,
非常好聽的小調。
「歌詞是什麼意思?」羅嚴塔爾忍不住好奇地問著。
「啊!我想想看,要怎麼講…穿梭在豐翠樹林,與青鳥唱歌;沐浴於潺潺溪
流,與紅魚同游;我們是山林的孩子,大地賜予我們神聖的寶物…」
「這是在講這裡的故事嗎?」
「對阿!」小女孩認真的點了點頭,「我媽媽說,三百年前,這裡真的很漂
亮,都是綠地喔!」
阿涅斯人就這樣用著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歌謠記錄著這個地方的歷史。但是
,帝國政府並不關心這個普遍存在於邊境行星的文化衝突問題,因為他們並不打算
承認這樣悠久的文化,除了魯道夫所認可的語言、他所授與的歷史、他所制定的習
慣,才是正統文化。被迫接受魯道夫的邏輯而移居到威斯塔朗特的人,因為無法理
解對方的語言而產生誤解、因為政治立場的不同,而忘了自己與阿涅斯人同樣身為
人類的事實。
「阿爾貝契納斯。」
在經過女孩子的數次糾正之後,羅嚴塔爾第一次用他們的語言,叫出他們真
正的名字。
「我們不是阿涅斯。」
他們不是待宰的羔羊。
※
黃昏,來到這裡的第九天。羅嚴塔爾擦了擦身上的汗水,準備回到宿舍,好
好沖個澡。
「擁抱著樹木、擁抱著大地…」今天,那個小女孩和羅嚴塔爾約好,還要再
教他唱接下來的片段。
經過其他房間,應該是沒什麼人的宿舍卻傳來吵鬧的聲音。
「放開我!」
「你不要亂動!」
羅嚴塔爾大聲地敲著門,緊閉的房門打了開。
博爾德克臭著一張臉,不情願地開了門。羅嚴塔爾推開他,看到小女孩瑟縮
在角落。
「阿爾貝契納斯!」
驚呼聲中,小女孩已經鑽過了自己,朝外面跑著。
「還故裝清純!祇不過是個吻而已…阿涅斯人是什麼樣子,大家都知道。」
當羅嚴塔爾欲追過去的時候,博爾德克的冷嘲熱諷,掠過他的耳旁。
※
女孩子奔跑的方向是一望無際的沙漠。夜晚的沙漠像是佈滿了陷阱一樣,危
機伺服。
「勇士欲闖過夜晚的沙漠,也只不過是個無謀的匹夫。」
阿爾貝契納斯的祖訓,諄諄告誡著它的族人。
「阿爾貝契納斯!」小小的身影在那頭。
「你不要過來!」女孩子驚慌地說著。
羅嚴塔爾並不理會他的話,向前走去。
「不要過來!」小小的身影正逐漸往下沉。
是流沙。
「阿爾貝契納斯!」羅嚴塔爾小心翼翼地接近,伸出自己的手,「來!把手
伸過來。」
「別這樣叫我了,還是叫我阿涅斯吧!」他烏黑的雙眼中閃爍著淚光,「我
只是阿涅斯,我只能是阿涅斯。」
看著女孩子大大的眼睛慢慢流下來的淚水,羅嚴塔爾毫不考慮地,又向前跨
了一大步,他迅速地抓著女孩子的手,將他摟入自己的懷中。
運氣很好,時間也抓的剛好。退後的那一大步,並沒有流沙陷阱。
羅嚴塔爾懷抱著女孩子,跌坐在沙地裡。
「為什麼要突然跑出來?」
「我…被吻了…」懷中的他,輕聲地說著。「媽媽說,這只能給喜歡的人。」
「不管是誰,只能給自己現在最喜歡的人!」
阿爾貝契納斯的愛情觀,原來是這樣啊!並不是一般人誤解的「開放」,阿
爾貝契納斯人一生之中可以有過很多個伴侶,但是,一定要是自己那時候最喜歡的
人。只要遇到喜歡的人就全心全意的奉獻,當兩人之間的愛情逝去,瀟灑的分手。
阿爾貝契納斯並不是放蕩,而是對於所愛的人,全心全意的付出。
「阿涅斯不會永遠都是阿涅斯,既然都被生下來了,一定要好好努力。」
在父親的仇視之下生長,花了十多年才想通的道理,現在,把它傳達給這個
心碎的女孩子。
羅嚴塔爾輕輕地,在女孩子稚嫩的唇落下自己的印記。
※
就這樣,來自奧丁進行十天救援活動的軍官學校團體,離開了威斯塔朗特。
海倫娜握著來自於那個他最喜歡的奧斯卡貼身的紫水晶,仰望著滿天星斗。
之後,海倫娜幸運地一對老夫婦收養,他們是一般的威斯塔朗特人,兒子在
戰爭中喪生,女兒則在這次的災變中死去,並不介意海倫娜是阿涅斯人,他們努力
地給予海倫娜一切,受教育的機會、無憂無慮的生活,還有無法測量份量的愛。
即使在海倫娜跳級讀完大學,卻拒絕研究所保送堅持回鄉貢獻,兩位老人家
還是體諒地擁抱著海倫娜。
「這裡是你的家,你的根。」
海倫娜努力地傳授著母語給下一代,希望他們不要忘了,在這個土地上曾經
有過的翠綠、曾經如此富有生命力的血液正在他們的血管裡奔騰著,除了魯道夫式
的思考方式,還有另一種不同的價值觀。
即使已經過了十年,海倫娜並沒有忘記那個名叫奧斯卡‧馮‧羅嚴塔爾的人
,在苦讀過程中、在奧丁的大學、返鄉服務、甚至在成為阿涅斯人地下革命組織的
一分子之後,他始終追逐著這個改變自己命運的人。知道他不再只是那個軍校大哥
哥,他已經成為高級軍官,屬於與門閥貴族敵對的羅嚴克拉姆派系。明明知道自己
之於他,只是一個長不大小女孩,也許他早就遺忘了這裡、遺忘了他曾經拗口地輕
喚著的阿爾貝契納斯 … 但還是喜歡著他。
一直相信奧斯卡所說的:「阿涅斯不會永遠都是阿涅斯。」
帝國曆四八八年,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的勢力逐漸抬頭,原本一直支
配著威斯塔朗特星的布朗胥百克家,越來越無法控制領土中的叛亂。尤其是威斯塔
朗特,在一群年輕的阿涅斯人帶領之下,從各地方小規模暴動,到最後幾乎全球各
地都產生的大暴動,終於推翻了賽德男爵的不公平統治。因為脫離貴族統治而高興
不已的威斯塔朗特人,邀請著如同革命英雄般的阿涅斯人到最大的綠洲,一起商量
未來的出路。
不停地追逐著奧斯卡‧馮‧羅嚴塔爾的腳步,儼然成為阿涅斯人代表的海倫
娜很誠懇地向大家建議:「請羅嚴克拉姆保護我們吧!他一定是和平民站在同一邊
的。」
儘管會場裡有些人仍因突然來臨的自由而迷惘不已,但是,海倫娜堅定的語
氣和羅嚴克拉姆的名聲讓在場的每個人都一致同意這樣的方向。
正當他們七嘴八舌地敘述各地暴動時的英雄事蹟、興奮地著討論未來,得來
不易的自治會議卻被迫中斷,劃下永遠的句點。
一道軌跡淺淺地劃破了湛藍的天空。蕈狀的雲團在遠處升起…
海倫娜輕輕地跪在地上,仰望著已被遮蔽的藍天,雙手合十,緊握著那個十
年來一直是自己希望來源的小礦石。
紫水晶的冰涼透過肌膚,彷彿能夠減輕他被燃燒的痛苦…
※
帝國曆四八八年的威斯塔朗特事件,有兩百萬人瞬間喪生在核子飛彈的攻擊
之下。喪心病狂的布朗胥百克公爵為此付出了代價,因為人心背離導致敗亡。兩年
之後,擁有五百年歷史的高登巴姆王朝結束。新的王朝開始了。
直至今日,威斯塔朗特當日被燃燒著的畫面,依然完整的保留在羅嚴克拉姆
王朝的史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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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羅命˙高麗菜田應援團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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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ssica Edwards
潔西卡.愛德華 上將
軍籍號碼 A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