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 詩魔洛夫 歌手莫凡 父子兩個宇宙

[loh (loh)]

2006/01/24

【記者陳義芝、陳宛茜、梁玉芳】

一九五四年，青年詩人洛夫和張默等人創立「創世紀」詩社，引領了台灣現代詩風潮，
至今「創世紀」跨入廿一世紀，仍在詩壇上屹立。洛夫寫詩近半世紀，近年還創下長詩
連載紀錄。


曾風靡兩岸的「凡人二重唱」中的莫凡，原來是洛夫的兒子。卅歲，他才自覺有「境界」
能讀父親詩了，讀罷，轉頭對母親說：「爸爸很偉大啊。」

莫凡寫的歌詞有古典文學味兒，他說這是父親給的影響，雖然別人父親會幫兒子看功課，
他的詩人父親卻關在書房裡寫詩。直到莫凡當了父親，他明白，父親的詩人角色貢獻是
大於為人父的。

洛夫說，唱歌的兒子跟他是「兩個宇宙」，但中間有個線，是血緣。當莫凡為父親寫的詩
「因為風的緣故」譜了曲，這詩是父親為母親寫的，莫凡輕撥吉他唱詩，音符與詩句
把這一家都連繫在一起了。

問：洛夫和詩友創的「創世紀」大概是台灣最長壽的詩社了，那時創社是怎樣的背景？

洛夫（以下簡稱洛）：那時我跟張默都在海陸當兵，在海軍報上寫詩，大家想辦個詩刊，
                    第二年硓弦也來。辦詩刊很辛苦，我們都沒有錢，從印刷到郵寄
                    都自己來，連腳踏車、手表都當了，下個月發餉再贖回來。但我們
                    有創意，要宣傳詩刊，就到高雄戲院去打個免費的尋人啟事，好比
                    銀幕上會出現「張默外找，創世紀第二期已出刊，速回」，這樣
                    搞了好幾次，戲院老闆看穿了，不讓我們登了。

                    也有鼻酸的事哪。我跟張默大熱天把剛出刊的創世紀抬到書店去
                    代售，問上期的詩刊是不是結個帳？結果老闆根本沒把詩刊攤出來
                    賣，整綑上面全是灰，還把詩刊一扔，扔到大街上！我們兩人幾乎
                    要流淚了，一本一本把它從街上撿回來。

凡：從小爸就是無為而治
洛：互動不足是我愧疚事

問：莫凡有個詩人父親，有什麼特別嗎？

莫凡（以下簡稱凡）：我看父親，與一般讀者不同，讀者的眼光，看詩人就是優秀、
                    高不可攀，不食人間煙火；從家人角度看，正好相反，父親
                    在生活上不是很能自理的人，大概是媽媽太能幹了。

                    從小爸爸就是無為而治，忙創作、書法練習，生活互動不太多，
                    文學上的交流等於零──是無法交流嘛。他武功高強的人，何必
                    跟我們賣臭豆腐的瞎混！

洛：你們聽過一個笑話嗎？在歷史裡的詩人是偉大的，但住在隔壁的詩人就是笑話。

    我是個傳統的父親，對孩子的管教，精神上開放，但溝通互動不足，這是我愧疚的事
    。莫凡七八歲的時候，我也背他去爬山（凡：三四歲啦），在內湖的金龍禪寺，還寫
    了詩。但平常我這個父親是吃了飯就進書房，忙著創作。

凡：以前會懷疑，別人的爸爸陪孩子作功課，但我父親不會，他在家庭裡的功能是很差的
    （笑），不食人間煙火啦，但我還是以他為榮；現在我當父親，會想：我要當怎樣的
    父親呢？

    但現在回頭看父親，他的偉大不在對家庭的貢獻，他詩人的角色大於父親的角色。

洛：很少干預他們的興趣
凡：寫東西被改得滿江紅


問：詩人會特別培養兒女對文學的喜好嗎？

洛：我很少干預他們的興趣，自由發展。

    他高二時，跟姊姊各寫了東西給我看，我一看，就不再鼓勵他們走文學路了，因為
    水平不夠，對詩沒有慧根。這也沒有關係，不一定都要寫詩。

凡：我們寫了東西給父親，就要躡手躡腳地快走開。我記得被改得滿江紅。要有點邏輯
    和國學素養，否則不會懂父親的詩。不過，以前我看不懂，也不會去問他。

洛：作家的兒子繼承父業的，不多。

    我想這樣說：莫凡和我是兩個宇宙，但這兩個宇宙中間有條線連結，是血緣的線。
    文字和音樂都是需要點基因的，需要對美的東西追求的基因。

問：洛夫原姓莫，給兒女取名莫凡、莫非，名字有特別意思嗎？

洛：姓莫很難取名，比如取「和平」，成了「莫和平」，是相反的意思。姊姊莫非的名字
    是我跟葉維廉想出來的；莫凡，是那天中央日報社論登了「不凡的日子」幾個字，
    我就用筆一戳，第一次戳到個逗點，所以他的小名就叫「小逗點」；第二次，戳到
    「凡」字，所以他叫莫凡。

凡：家裡還有個「犬子」莫達，是條小狗，跟著我上過電視，別的狗耍把戲，莫達上鏡頭
    只會睡。

洛：莫達是個巴哥犬，長相奇醜，很有達達藝術的味道，就叫莫達。狗舍裡別的狗對我
    汪汪叫，只有他舔我的手，（廿年前）花了一萬塊把他買回家，牠對我太太很「塞奶
    （台語：撒嬌）」。我還為他寫了篇散文，「犬子莫達」。

    我有次晚上應酬回家，開口就問：「莫達，莫凡餵了沒有？」（笑）哎呀，兩個犬子
    名字弄反了。

凡：高中參加合唱團被拒
洛：他走的路原不以為然

問：莫凡什麼時候開始對音樂發生興趣？

凡：高中想參加合唱團，還被拒絕，說聲音太差。我開始彈吉他，媽媽給的零用錢，
    省下來買唱片，不吃飯都可以。

    作曲是當兵前，跟袁惟仁（當年組「凡人二重唱」的伙伴）約定，我們一定要開始
    創作，當兵時，我在東引，他在金門，互相寄作品，做對方的評審。

    那時候錄了作品錄音帶，由船先送到高雄，再轉送另一個島，接到作品時很感動。

洛：他東引當兵，我寫了首詩給他，「寄遠戍東引的莫凡」。

    她母親覺得，兒子當兵這麼遠，像發配邊疆；我認為，孩子要獨立，自我成長，這是
    鍛鍊的好機會。媽媽給他寄吃的，我給他寄書：我的散文、名人傳記，像「傅雷家書
    」。他食物都吃了，書看了沒有，我就不知道啦。

凡：收到東西，當然先吃再說。在東引當兵真的無聊，爸寄的書都看了，連軍營隔壁有個
    租書店，兩年下來，店裡的書我全看過了！

洛：兒子這麼遙遠的心情，不是散文可以表現的，所以我寫了詩：（吟出詩的最末段）
    秋涼了，你說：／燈火中的家更形遙遠，／我匆匆由房間取來一件紅夾克／從五樓
    陽台／向你扔去／接著：／這是從我身上摘下的／最後一片葉子。

這詩在聯副發表…

凡：我看了好驚訝，我的名字在報上出現，就在標題裡！

問：莫凡民國七十五年就到西餐廳唱歌，爸爸怎麼看？

洛：他走的路，我本來是有些不以為然的。我總有些傳統想法，以為搞音樂，就要像傅聰
    、馬友友，是古典音樂的藝術路子；不過，後來我的想法改變了，現在是多元價值的
    時代了，他的作品服務大多數的人，只是藝術性上沒有嚴苛的要求。

凡：現在流行音樂都賣不好了，走藝術還能活嗎？

洛；這就是我們父子兩人創作的不同。寫詩就是要寫最好的，不會去想要賣多少錢、
    賣多少本。詩集要追加出版，當然高興，但這不是創作的心態和目標。

    莫凡的聲音好，但這次回台，我才第一次聽到他的現場演唱。

問：莫凡創作的歌詞，都多了分古典文氣，這是受了父親的影響？

凡：當然。作品的價值也就在這裡。後來我的孩子出生，我父母移民加拿大了，我想全心
    照顧孩子，加上唱片界空間也萎縮，凡人就解散了。要再回歌壇，很難，這需要累積
    。後來做了幾年生意，現在跟袁惟仁合組音樂工作室，往幕後發展。

洛：創作是這樣，不能中斷；如果風格不斷重複，作品不如以往，那不如打住，因為毫無
    意義。畢卡索到老，風格還不斷變化；也有寫詩的朋友廿年不動筆，再寫，就少有
    好作品，不如過去了。

【2006-01-24 聯合報】



「因為風的緣故」 父子有了交集

2006/01/24

【記者陳宛茜】

「趕快從箱子裏找出我那件薄衫子／趕快對鏡梳你那又黑又柔的嫵媚／然後以整生的愛／
點燃一盞燈／我是火／隨時可能熄滅／因為風的緣故」


莫凡拿著吉他彈唱他親自譜曲的洛夫詩作「因為風的緣故」，音符和歌聲像清風般柔和。
然而雲淡風清的歌聲背後，卻有一段並不雲淡風輕的故事。

父親洛夫是台灣現代詩壇的「詩魔」，擅長使用超現實主義技巧，意象繁複濃烈，語言
奇詭冷肅。兒子莫凡與袁惟仁共組「凡人二重唱」，以清淡、溫暖的民謠風格行走歌壇。
兩人一寫冷僻的前衛新詩，一唱通俗的流行歌曲，連洛夫也說父子是「兩個宇宙」。

採訪當天，莫凡現場自唱「因為風的緣故」，音符溫暖讓人動容。洛夫聆聽的表情，還是
一貫嚴肅。

據說洛夫第一次聽這首歌，是兒子在房間裡放 DEMO，父親站在門外聽，始終沒走進去。
莫凡在東引當兵時，很少贈詩給家人的洛夫寫了一首詩送給愛子。洛夫不直接寫給兒子，
一直等到報紙登了這首詩出來，才將剪報寄給莫凡。

莫家父子相處的模式，就像現代詩和讀者之間，總是保持一點距離。莫凡坦言從小「質疑
父親的存在」，認為「總是關在房間裡創作」的洛夫「詩人的角色大於父親的角色」。
長大後的莫凡，決心要做一個和父親不一樣的父親，甚至為了兒子退出歌壇。

不過，也就在真正專心扮演父親這個角色後，莫凡開始用全新的角度看待父親。從「
看不懂」到主動開口為父親詩作譜曲，莫凡跨了好一大步。「詩魔」的兒子當了流行歌手
、而不是古典音樂家，洛夫承認最初有那麼一點「不以為然」，但也沒多加干涉。十年前
莫凡隱退，洛夫覺得可惜，可也沒說出口。

直到這次兒子主動幫老爸譜曲，洛夫才趁機要求他繼續創作下去。他在受訪過程中屢以
自己為例，強調「創作不能中斷」，話中其實暗藏對兒子的關心與期許。

用通俗音樂為「超現實」的現代詩譜曲，對父子倆的專業都是一個挑戰。洛夫不諱言藝術
歌曲的層次「高了一點」，要兒子不必找大牌歌手助陣，弄個溫馨的小型音樂朗誦會就好
。

莫凡卻以在歌壇打滾多年的經驗，表示「卡司」也很重要，並認為通俗音樂可讓現代詩
貼近讀者，帶「詩魔」走入「凡」間。這兩個各自獨立的宇宙，「因為風的緣故」向彼此
靠近了一步；但是，這只是個開始。

【2006-01-24 聯合報】


續為詩作譜曲 老爸釘上兒子

2006/01/24

【記者陳義芝、陳宛茜、梁玉芳】

問：什麼原因促使莫凡為父親詩作「因為風的緣故」譜曲？

洛：這算是母親、父親以及兒子三個人合作的作品。這首詩原本就是寫給我太太的；其他
    的詩都是我一個人的作品。

凡：我讀過滿多父親的作品，可是懂得不多（洛夫笑）。三年前，我開始想要重新了解我
    父親，於是重新讀他的詩。我想要從一個讀者的角度來了解他，而不是從一個兒子的
    角度來了解他。

問：洛夫第一次聽到兒子為自己譜的曲時，感動嗎？

凡：那是三、四年前，我在房間裡放DEMO，爸爸站在房門外聽。

洛：那時感覺還不太強烈。這次在新竹中華大學辦朗誦會，我朗誦「因為風的緣故」後，
    他跟著唱，不只我感動，在場所有的人都很感動。

問：聽說這首「因為風的緣故」的誕生，是太太主動要求的結果？

洛夫妻子陳瓊芳：我做「義工」三、四十年了，他都沒寫過詩給我。他寫信贈給張默、弦
                ，唯獨沒贈過我。

洛：對啊（不好意思地笑）。弦曾贈詩給橋橋（弦太太），葉維廉也曾贈詩給太太。

妻：我要求他寫詩的那晚，剛好停電、點起蠟燭。打開窗戶，風一吹來，把蠟燭吹熄了，
    他就說：喔，因為風的緣故。他寫詩靈感一來，寫得很快的，一個晚上就寫出來了。

    我們定居溫哥華十年，他覺得我照顧他很辛苦，「漂木」那首三千多行的長詩也贈給
    我。有了這長詩，我不再需要什麼了。

洛：還有一首「隱題詩」啊。（拿一本詩集出來，翻出裡頭一首詩）你們看得出其中的
    玄機嗎？（每行詩的第一個字連成「你是我唯一的愛」。）

問：譜父親的曲子，莫凡覺得困難嗎？

凡：新詩作品的押韻、字數，對譜曲來說，都是很大的挑戰。

洛：詩和歌確實是兩回事。音樂家如果要叫我為他們譜詞，那是不可能的事，要我為歌
    寫詞，那是寫不好的。

凡：他吟這首詩的背景音樂是我找的。如果你用用中國傳統樂器配樂，會覺得很八股，
    我爸爸的詩其實不是那麼八股的東西。所以我找一些朋友來幫忙，加入大自然聲音等
    一些新的元素。就算只是背景音樂，我也希望是精緻的，而不是敷衍了事。

問：莫凡成立「凡人二重唱」時，曾找過爸爸譜詞嗎？

凡：從來沒有。如果我先給他音樂、再讓他譜詞，他會受到太多限制。我寧願他不必做
    任何修飾，讓我來整理，這樣會好一點。

洛：拿我的詩來譜曲，小小的更動是可以的。只要大意不變、不破壞原意，在字句上稍稍
    遷就你的作曲需要，我想是可以的。

凡：基本上，我是不敢。

洛：沒有關係！

凡：我不知道那裡可以改…

洛：只要不破壞原意，節錄其中一段也可以。因為這是兩種不同的東西，詩變成歌後，
    是另外一種東西。

問：莫凡未來計畫繼續幫父親的詩作譜曲嗎？

凡：這是爸爸的計畫，上禮拜才告訴我，我就被釘上了（張開雙手，做出十字架狀）。

洛：你如果好好規畫，是個很不錯的活動呀。兩個人配起來，一人朗誦、一人唱歌，
    到最後留半小時的時間，讓我來解釋整首詩的意義、創作過程。這樣又有文學的意義
    、又有音樂、表演的意義。

問：「因為風的緣故」以外，洛夫的詩曾被譜成曲嗎？

洛：我的詩也曾被錢南章、馬水龍等人譜過曲，大概十幾首吧。和莫凡的作品，是兩種
    不同的東西。錢南章他們譜的，藝術層次比較高，莫凡的曲比較動人、更容易挑起
    人的感情。

凡：我聽過一兩首。我會覺得那種音樂類型，讓詩跟生活的距離比較遠，好像兩個高手
    在台上論劍，我們觀眾在底下看熱鬧。我的音樂類型跟生活貼近，比較有溫度。

洛：這是兩種不同的層次。一種是現實、生活的，但人不能光靠這個，還需要很多超越的
    東西，像古典音樂，是永恆的存在。

凡：像我這麼親近父親的人，對詩都不是很了解，整個大環境能了解詩的，更是少之又少
    。如果能夠通過音樂，讓讀者了解、親近我父親的詩，我很慶幸有機會做這樣的事。


【2006-01-24 聯合報】


http://mag.udn.com/mag/people/storypage.jsp?f_ART_ID=26698
音樂制作人莫凡(左)，抱著吉他撥弦輕唱父親洛夫的詩：「因為風的緣故」，洛夫微笑
傾聽。這是洛夫寫給妻子的情詩。這首詩於是成了父、母、子，三人的共同作品了。
記者胡經周/攝影

http://mag.udn.com/mag/people/storypage.jsp?f_ART_ID=26699
有「詩魔」之稱的詩人洛夫（中）與妻兒合影，他是家小宇宙的軸心。
兒子莫凡直到卅歲，才開始讀懂父親的詩。記者胡經周攝影

http://mag.udn.com/mag/people/storypage.jsp?f_ART_ID=26700
約卅多年前的詩人全家福，著長袍的洛夫（左後）與妻子許瓊芳，
前為女兒莫非（右前）、兒子莫凡（左前）。圖／洛夫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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