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十 二 章 沙 漠 風 光
沙漠,終於到了沙漠。
這裡是沙漠邊緣的一個小鎮,站在這小鎮唯一的客棧門口,已可望見那無邊的大沙
漠。
小鎮上只有三五戶人家,在刺人的風沙中,度著艱辛的歲月,他們唯一珍貴之物,
就是口水井。
姬冰雁以比買酒更貴的價錢,買了幾十大袋的水,然後又以比賣豬更便宜的價錢,
將幾匹已露疲態的馬,賣給這小鎮上的住戶,卻放火將那大車給燒了- - 這是他心愛之
物,他不能帶走,就毀去。
他絕不肯將自己心愛之物留在別人手上。
胡鐵花又忍不住問道:「我懂得你為何將這大車毀了,但卻不懂為何要賣馬,你就
算小器,總也不至於貪圖這幾兩銀子吧?」
姬冰雁道:「若將這幾匹馬帶入沙漠,不出三天,牠們就會累死。」
胡鐵花道:「那麼你為何不索性放了牠們?馬性識途,也許牠們能自亡走回家的。
」
姬冰雁道:「牠們一定走不回去的。」
胡鐵花道:「為什麼?」
姬冰雁道:「這條路上不但盜賊橫行,而且終年飢餓的人太多,若將牠們放走,牠
們不落入盜匪手中,就難免要落入別人的肚子。」
胡鐵花道:「你認為這小鎮上的人會好好待牠們?」
姬冰雁道:「不錯,這些人節儉而善良,對於馬匹也都很愛護,必定會將牠們養得
肥肥的。」
他嘴角露出一絲譏嘲的笑容,接著道:「這樣,等他們將馬賣出時,再能賣得好價
錢,而肯花好價錢的人,就絕不會馬買來吃了。」
胡鐵花道:「既是如此,你為何不索性將馬送給他們?」
姬冰雁淡淡道:「人們對於自己買來的東西,總會珍惜些,若是別人送的,就難免
要瞧得輕了。」
胡鐵花默然半晌,嘆了口氣道:「想不到你竟會為幾匹馬設想得如此周到,看來你
也有些變了。」
姬冰雁冷笑道:「你以為這是我的主意?」
胡鐵花怔了怔,道:「不是你的主意,是誰的主意?」
這句話已不用姬冰雁再回答,只因這時候他已瞧見石駝那張冷默、醜陋,像是用麻
石雕成的臉。
這張如石麻雕成的臉上,此刻竟也有些傷心之意,就彷彿在哀傷著好友的別離,而
那幾匹馬的嘶聲,也微弱得如同嘆息。
□ □ □
現在,楚留香、胡鐵花、姬冰雁,都已打扮得和任何一個普通的行商客旅沒有什麼
兩樣了。
石駝卻換了蒙人的裝束,用一條寬大的白布,縳在頭頂上,為的並不是遮住陽光,
只是遮住面目。
至於小潘呢?他隨便穿什麼,你無論將他放入那種人中,他也不會令人覺得刺眼。
他們在將近黃昏時進入沙漠。
這時太陽雖已落下,熱氣從沙漠裡蒸發出來,仍然熱得令人恨不得把身上的衣服都
脫光。
但用不著多久,這熱氣就消失了,接著而來的,是刺骨的寒意,風刮在臉上,就像
是刀一樣。
胡鐵花恨不得把全身都躲到駝峰後面去,他坐在駱駝上,只覺搖搖蕩蕩的,又像是
在坐船。
楚留香、姬冰雁和小潘,也坐在駱駝上,他瞧見胡鐵花坐駱駝的樣子,幾乎忍不住
要笑出來。
任何人坐在駱駝上都不會好看的。
只有石駝,仍然跟著駱駝一步步地走著,是沙漠、是平地、是沼澤、是冷是熱……
對這人彷彿毫無影響。
若是以前,胡鐵花一定會忍不住要問:「你為什麼不也坐在駱駝上?」
但現在他已用不荖問了,他知道石駱是絕對不會坐在任何驢馬或駱駝的背上的,因
為他們是朋友。
夜越深,寒氣越重。
小潘冷得在駱駝峰上不住地發抖,姬冰雁才找到一個避風的地方,在沙丘後撘起了
帳蓬。生起了火。
石駱將駱駝圈成了一圈,駝峰擋住了火花。
火上煮了一鍋熱菜,他們圍著火,喝著酒,嗅著那胡椒、辣椒、蔥薑和牛羊肉混合
的香氣。
這時胡鐵花才覺得舒服得多了。
但石駝卻還是遠遠得坐在一邊,大漠裡明亮的星光照耀下,他的臉非但更冷、更醜
,而且還有種奇異的神色。
他看來既像很自卑,又像很倨傲,既像不敢過來享受楚留香他們的歡樂,卻又像是
不屑於和他們為伍。
越在空曠的地方,越是寂靜的地方,他這種神情也就越明顯,現在,他坐在這無邊
的大漠中,寒冷寂靜的夜色裡,他看來竟像是被放逐的帝王,在默默忍受著深沉的寂莫
、痛苦,和屈辱!
就連楚留香,也不禁對這神秘人物的往事覺得好奇起來,卻猜不透這神秘人物的心
事。
但楚留香並沒有去問姬冰雁。
他知道姬冰雁絕不會說的。
到了晚上,他們都回到帳篷中睡覺了,石駝卻只是用張毯子裹著,睡在駱駝旁,仰
視著天上的星光。
楚留香也不知道他究竟睡了沒有,只知道他寧可睡在駱駝旁,也不願和任何人睡在
一起。
胡鐵花自然也留意到了,他不像楚留香,有時可以將話留在心裡,他忍了半天,終
於還是問了出來:「他為什麼不進來和我們在一起?」
姬冰雁道:「只因他瞧不起我們。」
胡鐵花跳了起來,怒道:「他瞧不起誰?」
姬冰雁道:「任何人他都瞧不起。」
胡鐵花怔了怔,道:「連你也瞧不起麼?」
姬冰雁淡淡笑道:「正是連我也瞧不起。」
胡鐵花道:「他瞧不起你,為何要替你做事?」
姬冰雁冷冷道:「你為人做事,並不定是得起他的,是麼?」
他像是也嘆了口氣。然後接著道:「他現在為我做事,只因欠了我的情,等他覺得
已不再欠我什麼時,就算我跪下來求他,他也不會留下來的。」
胡鐵花又怔住了,他起來倒了一大碗酒喝下去,只想快些睡著,但翻來覆去,卻總
是想著那張奇異的臉。
「這人究竟是誰?究竟被誰害成這樣子的?」
他自然想不通,只得嘆了口氣,喃喃道:「這鬼地方,日子可真的有些難過。」
姬冰雁像是已睡著了,此刻卻忽然冷冷道:「你現在已覺得難過了麼?真正難過的
日子,還未開始哩!」
□ □ □
胡鐵花從第一次跳下他家後邊的那條小河游水開始,就喜歡太陽了,從此以後,只
要有陽光的日子,他就忍不住要脫下衣服,曬曬太陽,在揚子江畔,在黃鶴樓頭,在青
城、在羅浮、在華山之陰,在泰山之巔,他看過各式各樣的太陽,有的猛烈如虯髯丈夫
,有的溫柔如黃花處子,有的迷茫灰黯,如老叟的眼睛,有的卻又絢麗多采,如少女的
面靨。
但他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太陽。
雖然是同一個太陽,但這太陽到了沙漠上,就忽然變得又狠又毒,像是要將整個沙
漠都曬得燃燒起來似的。
太陽曬得胡鐵花連酒都不想喝了,只昐太陽快些下山- - 一個酒徒不想喝酒的時候
,他一定已經難過得要死。
沒有風,一絲風都沒有,也沒有絲毫聲音,在烈日下,沙漠上所有的生命,都已進
入了一種暈死狀態。
胡鐵花簡直忍不住要跳到駝峰上去狂吼起來……就在此時,竟不知在那裡傳來了一
聲呻吟。
呻吟之聲雖然微弱,但在死寂的沙漠上,聽來卻比一個人在耳邊說話還要清晰。
楚留香、姬冰雁、胡鐵花背脊都挺了起來。
胡鐵花瞪大了眼睛,道:「你們聽見了這聲音麼?」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道:「你聽這是什麼聲音?」
楚留香道:「這附近有人。」
胡鐵花道:「不錯?是有人,但卻是個快要死的人。」
姬冰雁冷冷道:「你怎知道。」
胡鐵花苦笑道:「我雖不喜歡殺人,但一個人垂死前的呻吟聲,我卻聽得多了。依
我看,這人不是快被曬死,就是快要渴死。」
就在此時,又有一聲呻吟聲傳了過來,胡鐵花已聽出這呻吟聲是從左面一堆沙丘後
傳出來的。
他立刻跳下駱駝,道:「人就在那邊,咱們瞧瞧去。 」
姬冰雁道:「 一個快死的人,有什麼好看的?」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有什麼好看的……你知道有人就快要死了,難道不去救他
?」
姬冰雁道:「我早就告訴過你,在沙漠上,每天都可能遇到幾十個垂死的人,你若
要救人,別的事就不必做了。」
胡鐵吃驚道:「你……難道見死不救?」
姬冰雁冷冷道:「我們難道是為救人而來的?」
胡鐵花又叫了起來,道:「你的心這麼狠麼?」
姬冰雁道:「在這種地方,只有心狠的人,才能活下去,你快要死的時候,也絕不
會有人來救你的,只因若有人將水分給你,他自己就要渴死。」
楚留香微笑道:「但現在我們的水豈非足夠有餘?」
姬冰雁道:「沙漠上還有這種人,你救了他,等他氣力恢復時,又而將你殺死,再
搶了你的食水和牲口逃走。」
楚留香笑道:「憑我們三個人,世上有誰能殺得了我們?」
胡鐵花大聲道:「不錯,誰能殺得了咱們?」
他瞪著姬冰雁道:「看來你不但心腸越來越狠,而且膽子也越來越小,一個人若是
錢太多了,只怕會變成這樣子。」
姬冰雁寒著臉,不再說話 。
胡鐵花道:「不管你去不去救人,我總是非去不可。」
楚留香微笑道:「要去大家一齊去,是麼?」
他這話自然是向姬冰雁說的,姬冰雁默然半晌,像是嘆了口氣,於是整個隊伍,都
轉向左方。
左面那沙丘並不大,轉過沙丘,就瞧見兩個人,一瞧過這兩個人,楚留香和胡鐵花
心都寒了。
這兩個簡直已不太像是人,而像是兩隻被架在火上,快被烤焦的羊,他們赤裸裸地
補人釘在地上,手腕、足踝,和面額上,都綁著牛皮,牛皮本來是濕的,被太陽曬乾後
,就越來越緊,直嵌入肉裡。
他們全身的肌膚都已被曬黑,嘴唇也曬裂了,他們的眼睛半合半張,眼珠和眼白卻
已分不清了,看來就像個灰濛濛的洞。
這時胡鐵花才瞭解石駝眼睛是如何瞎的- - 石駝的眼睛就像這兩人一樣,是生生被
曬瞎的。
石駝雖然看不見,聽不見,但到了這裡,全身都發起抖來,他似乎有一種神奇的觸
覺,能感覺出眼前的不詳,和未來的惡兆。
□ □ □
牛皮被挑斷,楚留香和胡鐵花用毛氈將這兩個人裹了起來,又用絲巾蘸了水,讓他
們輕輕吮吸。
然後,他們才開始顫抖,呻吟起來:「水……水……」
他們能發出聲音時,就不停地呼喊、哀求。
但楚留香知道現在若是讓他們放量喝水,他們立刻就會死。
胡鐵花嘆了口氣,柔聲道:「朋友你放心吧,這裡水多得很,你要喝多少就有多少
。」
垂死的人茫然張開眼睛,還是呻吟著道:「水……」
胡鐵花笑道:「你不放心?」
他站起來,拍著駱駝上的羊毛囊,又道:「你看,這裡都是水。」
姬冰雁突然厲聲道:「你們是被誰綁在這裡的?你們是犯了什麼罪?」
垂死的人拚命搖著頭,道:「沒…沒有……是強盜。」
胡鐵花聳然道:「強盜?在那裡?」
垂死的人掙扎抬起手,向遠方指了指,又拚命抓住頭髮,一張臉色因為驚懼而扭曲
,身子也抖得更厲害。
姬冰雁厲聲道:「據我所知,附近並無盜跡,你們莫非是說謊?」
兩個人又一齊搖頭,眼睛裡似要流下淚來。
胡鐵花大聲道:「人家已慘到這種地步,你何苦還要逼他們?就算他們說謊又怎樣
,他們身上連一塊布都沒有,難道還能害得了咱們?」
姬冰雁又不說話了。
只因胡鐵花說的話不錯,這兩人非但手無寸鐵,而且完全赤裸,就是他們沒有受傷
,卻也沒有什麼地方能令姬冰雁覺的不放心的。
胡鐵花轉頭去看楚留香道:「現在,可以讓他們多喝些水了吧?」
楚留香沉吟著,點了點頭,道:「還是少喝。」
他一面說,一面走向水袋,但這句話還未說完,兩個奄奄一息垂死的人,竟突然兔
子般跳了起來。
他們本來在抓頭髮的手,也突然閃電般揮出,都射出了幾十道烏光,去勢比閃電還
快。
這赫然是一種以機簧弩筒射出的暗器。
這暗器原來是藏在頭髮裡的。
他們的手一揮出,楚留香、胡鐵花、姬冰雁也立刻像燕子般掠起,他們縱然事出意
外,但以他們的動作反應之快,已經少有暗器能傷得了他們。
誰知暗器竟沒打向他們,卻擊向水袋,只聽「噗!噗!」一連串聲響,數十條水柱
,箭一般從羊皮囊裡標了出來。
那兩個「垂死的人」也飛一般竄了出去。
胡鐵花的怒火已將爆炸,怒喝道:「兔崽子,你想逃?」
他以幾乎比楚留香還快的速度,向他們撲去。
姬冰雁卻沒有去追人,翻身搶救水袋,他知道楚留香和胡鐵花的手下,沒有人能逃
得了的。
那兩人自然逃不了。
他們還沒逃出十丈外,覺得有一股勁風襲向脖子,他們想轉身迎擊,但還未回過頭
,人已倒下去。
他們甚至連對手都沒有瞧見。
胡鐵花騎馬般騎在一個人身上,不斷地摑他的臉,怒喝道:「我救了你,你反害我
?為什麼?為什麼?」
這人沒有回答,已永遠不能回答,胡鐵花從地面上揪起他時,他脖子已像稻草般折
為兩段。
另一人還倒在地上,楚留香並沒有動手打他,只是站在他面前,靜靜地瞧著他,也
沒有問他的話。
等他聽見同伴脖子斷的聲音,他全身都縮成一團,嘴裡卻瘋狂般大叫起來,嘶聲叫
道:「你殺了我吧,反正你們也活不長的,我在鬼門關上等著你,再和你算帳。」
楚留香的眼睛連眨都沒有眨,緩緩道:「我絕不殺你,只要你說出,是什麼人叫你
來的?」
這人忽然瘋狂般大笑起來,道:「你要問是什麼人叫我來的?你難道還想去找他?
」
楚留香道:「正是要找他,你難道覺得很好笑?」
這人像是已笑出了眼淚,喘著氣道:「當然很好笑,任何一個沒有發瘋的人,都不
會想去找他的,除非這人已活得不耐煩了。」
胡鐵花已搶過來,大吼道:「是不是札木合的兒子叫你來的?」
這人笑道:「札木合?札木合是什麼東西?替他老人家提鞭都不配。」
楚留香皺眉道:「不是札木合是誰?」
這人道:「你放心,等你快死的時候,自然會見著他老人家……我可以跟你打賭,
你一定活不過五天。」
胡鐵花怒喝道:「我跟你打賭,你若不肯說實話,連五個時辰都活不了。」
這人竟然又笑了,道:「我根本不想再活五個時辰。」
胡鐵花倒不禁怔了怔,道:「你不怕死?」
這人大笑道:「我為什麼要怕死?能為他老人家而死,我簡直比什麼都開心。」他
笑聲忽然微弱下去,眼睛裡卻發出一種奇特的光輝。
楚留香動容道:「不好,這人嘴裡藏著自盡的毒藥。」
胡鐵花提起他時,就發現這人已不再呼吸。
過了很久,胡鐵花才將他放下去,轉頭望著楚留香道:「你見過如此不怕死的麼?
」
楚留香道:「沒有。」
胡鐵花道:「我也知道有許多人被敵人抓住的時候,都會服毒自盡,但他們都是於
無奈,而這人卻死得開心。」
楚留香嘆口氣,沒有說話,只因他不禁想起服毒自盡的無花,一想起無花,就忍不
住嘆息。
胡鐵花也嘆著氣道:「我看這人頭腦必定有些毛病,否則……」
他忽然瞧見了姬冰雁,摸了摸鼻子,不說話了。
姬冰雁只是俯首望著地上的屍身,根本沒有瞧他。
胡鐵花忍了好久,撘訕著喃喃道:「他們暗器是藏在頭髮裡的,這點我現在也想到
了,但他們明明已被曬得皮焦肉爛,半死不活,又怎會有力氣動手呢?」
姬冰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緩緩俯下身,提起這屍首的頭髮抖一抖,立刻就有一張
皮,奇蹟般地褪下來,露出裡面生滑平整的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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