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十 六 章 琵 琶 公 主
胡鐵花拚命揉著眼睛,道:「我難道是眼光了麼?」
楚留香苦笑道:「但望這不是我們眼中的海市蜃樓。」
只聽到綠洲上的林木間,竟有一陣陣笑聲傳過來。
這本是歡樂的笑聲,但在這殘酷無情的大沙漠中,一個快被渴死的人耳朵裡,這笑
聲卻比什麼都要詭秘可怖。
胡鐵花又緊張起來,道:「這裡難道就是石觀音的秘窟,除了這害人精外,沙漠中
又怎會有如此快樂的人?」
他等了等,沒有別人說話,自己就又接著道:「何況,這兩天她都沒有來找咱們的
麻煩,莫非是早已算準咱們必定會自己找到這地方來的?」
楚留香默然半晌,展身而起,道:「你們在此等著,我去瞧瞧。」
胡鐵花也站起來,道:「我去。」
姬冰雁冷冷道:「你的輕功,難道比楚留香高?」
胡鐵花坐了下來,不說話了。
□ □ □
這綠洲不但美麗,而且還不小,在這醜惡的沙漠中,突然出現如此美麗的地方,簡
直就像是神話。
青蔥的木葉間,不時有銀鈴般的笑聲傳出來‧
這難道真是神話中的幻境,魔境?」
隱藏在這青蔥木葉裡,難道就是神話中那些專門誘惑孤獨的旅人去吞噬的吃人女妖
?
楚留長長吸了口氣,謹慎掠過去,他現在輕功雖已打了個很大的折扣,但無疑仍屬
天下一流高手。
他輕輕掠上樹枝。
從濃密的木葉間望出去,他立刻瞧見一幅令人動心、令人迷惑、令人簡直無法想像
的景象。
這裡有一大一小,兩個清綠的池塘。
在較大的池塘邊,有三個華麗的帳篷,帳篷前竟肅立著幾個手執金戈,甲胃輝煌的
武士。
較小的池塘邊,此刻圍著幾重紗幔,隔斷了那邊的視線,一個美麗的長髮少女,正
在池塘裸浴。
楚留香的呼吸都幾乎快停頓了。
此時此刻,他雖已沒有欣賞美女的心情,但這赤裸少女的美麗,仍令他無法不欣賞
,無法不動心。
她那美麗的胴體,在逐漸西斜的陽光映照下,簡直就像一尊完美的塑像,一滴滴晶
瑩的水珠,沿著她完美無缺的脖子,滾上她白玉般的胸膛,她的笑聲如銀鈴,笑靨如春
日的百花齊放。
還有三、四個垂髫的少女,有的手裡拿著浴巾,有的拿著紗衣,有的拿著浴具,站
在池塘邊嬌笑著。
她們互相潑著水,水花也閃著金光。
從艱苦、危險、餓渴,血腥中走來的楚留香,驟然瞧見這幅景像,實在無法斷定這
裡依舊是人間,還是天上。
現在這情況,連楚留香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那少女的臉本是對那邊的,此刻她明媚的眼波,忽然向楚留香邊一轉,楚留香立刻
知道她已發現他了。
別的少女若發現有人窺浴,一定會遮掩躲藏,但少女眼波一轉後,竟如出水芙蓉般
,盈盈站起。
楚留香臉反倒有些紅了,只見這少女美麗的胴體如驚鴻一瞥,已藏進了池畔少女手
中的紗衣。
然後,她竟面對著楚留香,緩緩道:「偷見的人,你難道還是沒有看夠麼?」
她語音輕柔婉轉,如出谷黃鶯,只不過口音中微微帶著些生澀,就正如吳濃少女,
初學京語。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苦笑著躍下樹來,他這一輩子,簡直沒有比此刻更覺尷尬的
時候。
他實在不願意被人認做是一個窺浴的登徒子,更不願意在這種情況下來會見一個如
此美麗的少女。
但他更不能逃,只有硬著頭皮走過去。
那少女上上下下朝他瞧了幾眼,本已充滿憤怒的眼眸,似乎變得稍微緩和一些,瞪
著楚留香道:「你膽子倒不小,居然沒有逃。」
楚留香苦笑道:「在下雖非有意,已覺甚是慚愧,若要逃走,豈非更丟人了。」
那少女眼波轉動,道:「那麼,你是認罪來的?」
楚留道:「正是。」
那少女眼中似乎有了笑意,緩緩道:「你能勇於認錯,倒還不愧是個男人,但你可
知道你犯的是什麼罪?」
楚留香嘆道:「姑娘本該將這面也用紗幔隔起來。」
那少女眼睛又瞪大了,怒道:「你偷見我洗澡,難道現在還想來怪我麼?」
楚留香道:「在下無意闖來,又怎會知此間有佳人出浴?」
那少女道:「你若知道呢?」
楚留香沉吟了半晌,道:「在下若已知道這裡有像姑娘這樣的佳人出浴,又知道這
裡有一面沒有用紗幔隔起……」
那少女道:「那你就不會來了麼?」
楚留香笑了笑道:「在下縱然雙腿俱斷,說不定爬也要爬來的。」
那少女這才真的怔住了- - 這可恨的男人,怎會有這麼厚的臉皮?這麼大的膽子?
她簡直無做夢也想不到會有男人像這樣說話的。
她本該惱,卻惱不得,想笑,卻又忍住,旁邊那幾個垂髫的少女,卻再也忍不住「
噗哧」笑出聲來。
笑出之後,她們又發現自己是不該笑的,板起臉孔道:「好大膽的男人,竟敢對公
主這樣說話?」
「公主」這兩個字,倒的確令楚留香有些訝異。
楚留香微躬身作禮,道:「在下本不必這樣說的,但在下卻是個男人,而且是個從
不說謊話的男人。」
公主眼波流動,緩緩道:「想不到漢人中也有敢說真話的男人,我只聽說,在你們
那個地方,有膽子敢將真話說出來的人,反而會被人瞧不起。」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他自己也知道世人大多寧可看重滿口謊言的偽君子,也不肯
看重直言無忌的真小人。
但他表而卻只是淡淡笑道:「在公主這地方,是否很瞧得起敢說真話的人?」
公主道:「嗯!」
楚留香笑道:「那麼公主便該恕在下無罪了。」
公主凝注著他,良久良久,面上忽又露出春花般的笑容,道:「也許我不但恕你的
罪,還要將你視為上賓,但這卻要看你除了膽子大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本事了。」
她以纖美的手攬起了頭髮,轉身道:「你方才既未走,現在可敢跟著我來麼?」
□ □ □
華麗的帳篷裡,不時傳出輕盈的樂聲和歡樂的笑聲,帳篷外執戈肅立的武士,目光
卻如鷹一般瞪著楚留香。
而這時美麗的公主已走入了帳篷,正在招手喚他。
楚留香微笑著拍了拍這兩個兇神般武士的肩膀,施施然走了進去,他心裡卻早已
有了準備,無論這帳篷裡有多麼兇險,他都不會吃驚的,在這見鬼的沙漠裡,他對什麼
都已做了最壞的打算。
但這帳篷裡卻連絲毫兇險的徵象都沒有,事實上,這帳篷裡簡直可以說是世上最不
兇險的地方。
帳篷外有一片柔軟而美麗的草地,帳篷裡卻鋪著比世上任何草地都柔軟十倍,也美
麗十倍的地氈。
地氈上排著幾張矮几,几上堆滿了鮮果和酒菜,好幾個穿著鮮衣的人,正開開心心
地坐在地氈上喝酒。
最開心的是一個捲鬚虯髯,頭戴金冠的紅袍人,他高踞在正中的一張低几後,左手
拿著金杯,右手卻摟著一個美女的纖腰,開懷大笑道:「各位請看,我們的琵琶公主新
浴之後,是不是更美了?」
他目光一轉,看到了楚留香之後,又笑道:「但我的乖女兒,妳帶來的這位客人又
誰呢?我記得這要附近幾百里內,都沒有如此英俊的男人呀!」
琵琶公主抿嘴而笑,燕子般輕盈地走到她爹爹身旁,彎下了腰,在他耳畔輕輕說了
幾句話。
她一而說,紅袍人一而點頭,目光卻不住在楚留身上打轉,他面一雖帶著笑,但目
中卻有一種懾人的威嚴。
楚留香也含笑回望著他,心裡也開心起來。
他覺得這裡的酒很香,菜很好,女孩子也都很美麗可愛,這老人看來更絕不會是個
壞人。
就在此時,四柄金戈閃電般從他背後刺了過來。
四柄金戈,兩上兩下,戈長幾達兩丈,執戈的武士,武功不高,但力道卻不小,長
戈刺出,如毒蛇出穴。
一個兩三天沒有吃過一粒米,喝過簡直是不可能的滴水的人,想要避開這種狠毒的
暗器,簡直是不可能的。
流血的慘劇,顯然必將發生,但坐在兩旁喝酒的那幾個人,卻連看也沒有往這邊看
一眼。
似乎無論什麼事,都不能令這幾人動心。
只有琵琶公主的眼睛卻瞪得大大的,她看見那四柄金戈,幾乎已到了楚留香的背,
楚留香卻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她目中不禁露出了驚惶與後悔之色,苗條的身子也像是站
不穩了。
只聽「錚」的兩聲,金鐵交鳴。
楚留香還沒有動,也沒有回頭,但不知怎麼回事,那四柄金戈,竟被他挾在脅下。
四個金甲武士都撞到一齊,手已麻得抬不起來了。
兩旁喝酒的五個人,這才開始來打量楚留香,目中才露出訝異之色,那紅袍老人已
拊掌大笑道:「好功夫,果然是好功夫,我的女兒果然沒有看錯。」
楚留香淡淡道:「但在下卻看錯了,在下實未看出閣下也會暗算別人。」
紅袍老人大笑道:「你莫怪我,這不關我的事。」
他拉琵琶公主的手,笑著接道:「這是我女兒要試試你,她說只要你能躲過這一擊
,就是她的嘉賓。」
楚留香道:「在下若躲不過呢?」
琵琶公主抿嘴笑道:「無論如何,你現在已躲過,已是我的客人,客人總不該向主
人發脾氣。」
楚留香嘆了口氣,苦笑了一下。
左面一個臉色蒼白,鼻如鷹鉤的綠衣人,忽然冷笑著道:「朋友好俊的身手,不知
是何方神聖?」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在下劉嚮,不過是個無名小卒。」
綠衣人道:「哦……」
他身子又倒下去,再也不望楚留香一眼了,「劉嚮」這名字實在沒什麼,他覺得自
己犯不著和這種人打交道。
但琵琶公主卻始終在望著楚留香,此刻又忽然笑道:「你既然已是這裡的客人,為
何不坐下來?」
楚留香笑道:「在下站著的時候膽子比較大些。」
琵琶公主嫣然笑道:「你若覺得方才吃了驚,我現在替你壓壓驚如何?」
只聽「琤琮」一聲,妙音驟起,如珠走玉盤,如霓裳輕舞,天下間但聞琵琶之聲再
也聽不到別的聲音。
自唐以來,中土不乏琵琶高手,江州司馬白樂天的「琵琶行」更是家傳戶誦,傳為
絕唱。
但中土的琵琶卻為直頸,四相之下,又增置了十三品,使音域更擴大而華麗,持琴
的姿勢,是直抱在懷中的。
此刻琵琶公主卻持琴撫彈,曲頸四相的琵琶,更較中土簡陋,楚留香本未期望能聽
到如此妙曲。
他聽得幾乎痴了,幾乎忘了餓渴,忘記了一切,直等到琴音寂絕,他還是久久都不
能動彈。
琵琶公主瞧著他嫣然一笑,道:「如何?」
楚留香長長嘆了口氣,道:「不想絕域之中,也有此佳奏。」
紅袍人大笑道:「這又有何奇怪?琵琶本就是由本邦傳入漢土的。」
楚留香道:「哦!」
紅袍人道:「你可聽過『蘇祇婆』這名字?」
楚留香忽然長身而起,動容道:「閣下莫非是龜茲之王?」
紅衣人目光中光芒閃動,捋鬚笑道:「你倒底還是想出來了。」
楚留香道:「五代北周武帝時,龜茲國土蘇祇婆攜妙手琵琶,隨突厥皇后入漢土,
朝野俱為所醉,佳話流傳至今,在下識見雖陋,卻也略知一二。」
龜茲王拊掌道:「西域小國,唯有此雕蟲小技足向人誇耀,不想今日倒遇著了知音
,來來來,且待我敬你三杯。」
突聽一人大呼道:「老臭蟲,你在那裡?」
接著,又有一連串叱詫喝罵聲,負痛驚呼聲,「噗通」落水聲,楚留香知道必又有
人被胡鐵花拋入池裡。
那面色薈白的綠衣人霍然站起,皺眉道:「是誰敢如此放肆,我去瞧瞧。」
楚留香苦笑道:「抱歉得很,那是在下的朋友。」
綠衣人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終於緩緩坐了下去。
龜茲王已笑道:「良驥不與駑馬為伍,你朋友想必也是妙人,請他們都進來吧!」
琵琶公主卻掩嘴笑道:「以後一定要告訴我,為什麼別人會叫你老臭蟲?」
□ □ □
胡鐵花雖然已將兩個很神氣的金甲武士拋入水池,又將別外三個人打得鼻青臉腫,
但心裡越是覺得有口氣沒有出。
他認為這次楚留香很不夠義氣,自己在這裡喝酒,卻害得別人要為他拚命,為他著
急。
直到幾杯酒下肚,他這口氣才平了,尤其是為他倒酒的幾個女孩子都那麼美,美得
簡直教他不能發脾氣。
現在,楚留香也知道在這裡喝酒的都是些什麼人了- - 這五個人居然都是武林中赫
赫有名的人物。
坐在左面的三個人,居然是「龍游劍」的名家兄弟,和威震兩河的獨行大盜司徒流
星。
那面色慘白的綠衣人,名氣更響,竟是江湖上出名心狠手辣,黑白兩道見了都頭疼
的「殺手無情」杜環。
此人殺人的紀錄,據說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別人畏他如蛇蠍,他自己也覺得很滿意
,但楚留香聽了這名字,卻不禁要皺眉頭。
只有坐在杜環身旁的一人叫王沖,滿面病容,無精打采,非但看來貌不驚人,名字
也沒有人聽過。
但這人卻是楚留香瞧著最順眼的一個。
龜茲王引見過了,舉杯笑道:「小王別無所好,生平唯有好客,這五位都是小王遠
道請來的貴客,你們三位總也該聽過他們的聲名。」
胡鐵花笑道:「他們五位的聲名,我的確是久仰的很,來,我敬各位一杯。」
他其實一點也不「久仰」,他只是找機會喝酒。
龜茲王望著姬冰雁,道:「現在只有閣下的大名還未請教過。」
姬冰雁頭麗不抬,道:「姬。」
龜茲王道:「姬?女臣之姬?」
姬冰雁道:「嗯!」
龜茲王道:「台甫呢?」
姬冰雁這次連一個字都不說了,只用手指在空中劃了兩個字,就像鬼畫符似的,誰
也瞧不出寫的是什麼。
龜茲王呆了呆,大笑道:「閣下倒真是沉默寡言得很。」
胡鐵花也大笑道:「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閉起嘴不說話。」
龜茲王目光閃動,道:「閣下呢?」
他接著又立刻含笑解釋道:「小王生平最好的,便是與武功才學之士結交為友,方
才你的朋已露了一手,閣下若也有意讓小王開開眼界,小王實是不勝之喜。」
胡鐵花笑道:「在下喝了王爺的酒,本該玩兩手讓王爺瞧瞧的,只可惜在下除了喝
酒外,就只有幾斤笨力氣。」
龜茲王喜動顏色,拊掌笑道:「妙極妙極,原來閣下竟是位力士。」
他忽然拍了拍手掌,掌聲起處,帳蓬後的紫幔中便有條禿頂無髮,精赤著上身,卻
穿著條灑金扎腳的大漢走了出來。
胡鐵花生平見過不少彪形大漢,他自已身材也算不小,但和這大漢一比,卻簡直像
小孩子。
除了廟裡的四大金剛,或是圖畫中的洪荒巨人外,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人能和這
大漢一比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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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ミ) )◢██◣ ‧ 我是 忙中有閒 苦中有樂
▔▔∫▔ ∫ ████████ 腹中有書 的 Bellado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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