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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十 一 章 直 奔 大 戈 壁 胡鐵花冷笑道:「有些人你的確可以不理他的,他雖生氣也拿你沒法子,但我卻不 是這樣的人,我若生氣起來……」 車廂裡忽然伸出一個頭來,瞧著他淡淡笑道:「你不必生氣,他根本聽不見你的話 ,他是個聾子。」 胡鐵花差點從馬背上滾下來,大叫道:「姬冰雁,是你!你這死公雞,到底在弄什 麼花樣?」 □ □ □ 馬車裡竟真的是姬冰雁。 他從車窗裡伸出手來,打了一個手勢,隊伍就立刻停了下來,然後他就推開車門, 緩緩走下馬車。 胡鐵花更要氣瘋了,大吼道:「你的腿不是斷了麼?現在怎麼又能走路了?」 姬冰雁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只是向剛走過來的楚留香迎了上去,楚留香也下 馬迎了過來。 兩人相視一笑,姬冰雁道:「我來了。」 楚留香道:「很好。」 姬冰雁道:「我因為準備出關的事,所以來遲了些。」 楚留香瞧了隊伍一眼,笑道:「你準備得太多了。」 姬冰雁道:「多些總比不夠的好。」 楚留香道:「你經歷總比我多,我聽你的。」 姬冰雁道:「車上也可以休息,明天早上再讓你檢視裝備好麼?」 楚留香道:「好。」 兩人竟是絕口不探「斷腿」的事,更未伴冰、迎雁,就好像根本就沒有這些事發生 似的。 胡鐵花早已氣得臉發青,忍不住衝了過來。 姬冰雁卻淡淡笑道:「車上有酒,你若未醉,再喝幾杯吧!」 胡鐵花瞪著眼瞧了他半晌,終於也大笑道:「好!你雖讓我上了個當,但我對你也 並非很夠朋友,我們現在可算已扯平了,上車後,我敬你三杯。」 到了車上,胡鐵花才懂得姬冰雁為什麼要將馬車造得像棺材,因為這樣,車廂裡的 地方才大。 這簡直已不像是輛馬車,而像是間屋子。 車廂裡有張又大、又舒服的軟榻,還有幾張錦墊,一張桌子,每樣東西顯然都經過 苦心安排的,所以東西雖多,也並不顯得很擁擠。 胡鐵花剛想問道:「酒呢?」 姬冰雁已伸手在榻邊按了按,這錦榻下就彈出個抽屜來,抽屜裡有六隻發亮的酒杯 ,還有十個用白銀鑄成的方瓶子。 姬冰雁道:「這裡有十種酒,從茅台、大麴、竹葉青,到關外羊乳酒都有,瓶子看 起來雖不大,卻可裝得下三斤十二兩,你要喝什麼?說吧!」 胡鐵花已瞪著這抽屜呆住了,過了半晌,才嘆道:「一彈手,各種酒就來了,這簡 直就是每一個酒徒的夢想,難怪人們都想發財,發財果然是有好處的。」 三個人喝了兩杯酒,胡鐵花又忍不住道:「現在若是有江北的大蝦米,和金華火腿 腳爪來下酒,這地方就簡直像是在天上了,只可惜……」 他話還未說完,錦墊下又有張抽屜彈了出來,裡面不但有江北的大蝦米、金華的火 腿,還有福州糟魚、福州燒雞、海寧海臭魚、無錫肉骨頭、長白山的梅花熊掌……總之 ,只要你想得出來最好吃的下酒菜,這抽屜裡就有。 胡鐵花叫了起來,道:「你這是在變戲法嘛!」 姬冰雁淡淡道:「人活著,就要享受,尤其是受過太多罪的人,有一次我餓得恨不 得把自已的手剁下來吃,所以現在無論我在那裡,總要先將那裡堆滿了吃的東西,甚至 在我睡覺的床下,都是有酒有肉的。」 胡鐵花聽得本想笑出來,但仔細一想,卻非但再也不覺得這話有些什麼可笑,反而 有點想哭了。 這平平淡淡的幾句話裡,實在是充滿了酸苦,等到一個人對「飢餓」如此恐懼時, 他以前所遭受的苦痛與悲慘,只怕已不是別人所能想像的了!胡鐵花默然許久,才喝下 第三杯酒,仰面長嘆道:「也許我不該逼你來的。」 姬冰雁冷冷道:「你並沒有逼我來,我若真的不願來,任何人也無法逼我。」 胡鐵花苦笑了笑,忽又問道:「那兩位姑娘呢?為什麼不請她們也來一杯?」 姬冰雁道:「她們已經回去了。」 胡鐵花道:「你何苦急著把她們趕回去,我和楚留香都是很知趣的人,我們總會找 個機會讓你和她們道別的。」 姬冰雁淡淡道:「現在已沒有道別的時間,我們從現在開始,已開始直奔大戈壁, 從此以後,這輛馬車不會停歇超過兩盞茶的時間,而且每天最多只停三次,我相信以我 們現在的耐力,已經可嚴格控制大小便了。」 胡鐵花聳然道:「難道連下車走走都不行麼?」 姬冰雁道:「絕對不可以。」 胡鐵花道:「為什麼?」 姬冰雁道:「我們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否已在各路都佈下暗卡,來偵查楚留香的行蹤 ,我們卻必須要提防他這一著。」 胡鐵花道:「但這也不必。」 姬冰雁道:「我們若要成功,就得將每一個可能都計算進去,只因對方既然敢惹楚 留香,就絕不是普通人。」 胡鐵花道:「難道我們已是普通的人麼?」 姬冰雁道:「我早已說過,這些生長在沙漠裡的人,已被沙漠鍛鍊得比駱駝更能忍 耐,比狐狸更精,比狼更狠,而我們在沙漠裡,卻軟弱得不及一隻兔子。」 胡鐵花笑道:「你這也未免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了吧!」 姬冰雁道:「這只因為不想死在沙漠裡,讓兀鷹來啄我的屍身,讓狼來啃我的骨頭 ,我活得還有趣得很。」 胡鐵花道:「但我還是認為……」 姬冰雁冷笑道:「我並不想知道你的意思,只想知道,你們既然要我來,是不是一 切都願意聽我的?」 楚留香一直在聽著,這時才微笑道:「你能活著從沙漠裡帶出這許多財富來,你說 的話必然有理,有道理的話,我總是願意接受的。」 姬冰雁瞪著胡鐵花道:「你呢?」 胡鐵花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只能說本不該逼你來,你既已來了,我還有什麼法 子?」 姬冰雁道:「好。」 他忽酒菜都從桌子上拿了下來,伸手一按,那桌面竟整個翻轉過來,背面竟刻著幅 詳細的地圖。 姬冰雁用筷子蘸著酒,在地圖上劃了條線,道:「我們本不該由這裡出關的‧只因 為你不認得路,已來到這地方,所以我們現在有沿著這條路走。」 楚留香道:「這條是黃河麼?」 姬冰雁道:「不錯,這裡正是黃河的上游,我們可以沿著河一直走到銀川,我知道 札木合昔日的勢力,並未到達過陰了以南,所以在這段路上,我們不必希望能得到他們 的線索,但卻必然要防備他們的耳目。」 楚留香和胡鐵花都沒有打斷他的話。 姬冰雁接著道:「所以,明天我們到老龍灣時,你就要將馬寄存下來,我在那裡也 有伙計,你可以放心。」 楚留香忍不住道:「這匹馬我必定要帶去。」 姬冰雁道:「不行!」 楚留香道:「為什麼?」 姬冰雁道:「這匹馬不但太招搖,太惹眼,而且本是對方所有,我們帶著這匹馬走 ,簡直無異帶著塊招牌,我們絕不能冒這個險。」 楚留香想了想,不再說話。 姬冰雁道:「你要知道,現在對方不但是在暗中以逸待勞,而且佔盡了天時、地利 、人和,我們根本連一絲有利的條件都沒有,若想得勝,只有以奇兵出其不意,所以在 我們找到他下落之前,絕不能被他發現我們的行蹤,否則他們若仗著沙漠的地利來暗襲 ,我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楚留香默然半晌,長嘆道:「我想的本沒有這麼多,我……」 姬冰雁一字字道:「你要記住,對方正是因為知道在別的地方殺不死你,才要把你 誘到沙漠裡去,他既要將你誘入沙漠,自然是因為他在沙漠裡有把握殺死你,這正是你 平生最艱苦的一戰,你怎能不多想想?」 楚留香苦笑道:「但有些事卻也不能想得太多的。」 姬冰雁乾了杯酒,道:「好!現在我們什麼都不要想,先睡一覺,縱然睡不著覺, 也要強迫自己睡,因為我們現在絕不能浪費精力。」 錦榻很大,三個人都睡了下來。 胡鐵花手裡拿著酒杯,忽然笑道:「無論如何,現在我們三個人總算又睡在一起了 ,就像十幾年前一樣……唉!那些甜蜜的美好的老日子。」 姬冰雁冷冷道:「那些日子也不見得有多好,那時我們喝的是酸酒,躺在又濕又冷 的草地,現在,我們卻有又軟又暖的床。」 胡鐵花嘆了口氣,搖頭道:「過去的日子,永遠是美好的,只可惜這種事你永遠也 不會懂,只因你既不解風情,又太現實,你只知道……」 他忽然停住了嘴,只他發覺姬冰雁已睡著了。 □ □ □ 第二天黃昏時,到了老龍灣。 在姬冰雁的一座農莊裡,楚留香等下了馬,他忽然發覺自已對這匹馬也有些依依不 捨起來,不禁喃喃苦笑道:「也許我的確是老了,所以心也越變越軟了。」 馬,也在輕嘶著。 楚留香撫著柔滑的馬背,笑道:「你也捨不得我麼?是不是怕我這一去,就永遠不 回來了呢?」 胡鐵花卻是像興奮得很,正在那邊和姬冰雁檢視著駱駝和車馬,每樣東西他都要看 一看,問一問。 他現在已知道那又聾又啞的大漢叫「石駝」,但卻想不出一個的皮膚怎會變成這種 樣子。 他現在也已知道那趕車的小伙子叫「小潘」,這小潘其實早已不是小伙子,至少已 有三十來歲,但卻天生著一張娃娃臉,沒說話就先笑,說完了還在笑,教任何人也沒法 子對他發脾氣。 胡鐵花越看越覺有趣,忍不住問道:「小潘,你今年可有三十五麼?」 小潘笑嘻嘻道:「不瞞您說,再過一個月,小人就四十三了。」 胡鐵花失笑道:「四十三了,這倒看不出……,四十多歲的人,還被人叫做『小潘 』,你倒真該開心才是。」 小潘笑瞇瞇道:「小人就算活到八十,還是要被人叫做『小』潘,但這可不是什麼 露臉的事,這簡直是丟人。」 胡鐵花盯著他笑道:「姬冰雁既然把你帶來,你必定有些特別的本事,你有什麼本 登?露兩手讓我瞧瞧好麼?」 小潘陪著笑道:「小人的本事,就是什麼都不會,什麼著都不懂,一個人活到四十 多,還是一點本事都沒有,這也不是一件容易,您說是麼?」 胡鐵花大笑道:「你能說出這句話來,可見你的本事已不小了。」 日子過久了,他更發現小潘不但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而且還有種特別的本 事。 長江南北,大河兩岸,福建嶺南,黔貴川鄂,無論那一種方言,他都能說得流利自 然,就和在那邊土生土長的人完全一樣,無論做什麼交易,都只放心讓他去做,他就算 閉著眼,也不會吃虧的。 而那石駝,雖然不能和人說話,卻能和畜牲說話- - 他似乎能用一種神秘的語言, 來溝通他和畜牲間的思想。 無論驢馬駱駝心裡在想什麼,他都能知道,他心裡想要這些畜牲幹什麼,牠們居然 也能乖乖的聽話。 有時候胡鐵花簡直想不通姬冰雁是用什麼法子將這兩個人找過來的,他實在不能不 佩服。 車馬果然在晝夜不停地趕著路,小潘和石駝就像是根本沒睡過覺,但過了幾天,小 潘仍是興高采烈,滿臉笑容,石駝更是連頭都沒有低下去過。 胡鐵花忍不住問道:「這兩人難道可以不睡覺的麼?」 姬冰雁道:「有些人無論在做什麼事,都可以睡覺的。」 胡鐵花道:「趕車時也能睡覺?」 姬冰雁道:「馬已識途,趕車為何不能睡覺?」 胡鐵花想了又想道:「不錯!趕車時還是坐著的,但那石駝非但沒有坐下來,簡直 連站都沒有站住,難道他走路時也能睡覺麼?」 姬冰雁淡淡道:「正是如此。」 胡鐵花大笑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姬冰雁沉下臉,不再說話。 楚留香卻大笑道:「他這倒不是騙你,有人的確是在走路時也能睡覺的,只因他兩 腿雖在走路,但精神卻已完全鬆弛,正和別人睡覺時一樣。」 胡鐵花失笑道:「這本事倒真不小。」 姬冰雁冷冷道:「這本事倒非天生的,而是被磨鍊成的,一個勿若被人用鞭子趕著 ,不停不歇地走上一年,只要一閉眼睛,就要挨鞭子,那麼他以後縱然赤著腳走在雪地 裡,也照樣能睡得著了。」 胡鐵花動容道:「石駝難道就受過這樣的的罪?」 姬冰雁道:「嗯!」 胡鐵花嘆了口氣,又道:「但別人什麼要他不停地走,而且走了一年呢?」 姬冰雁默然半晌,忽然道:「你可瞧見拉磨的驢子麼?」 胡鐵花道:「見過。」 姬冰雁道:「他就曾被人當做拉磨的驢子,只不過比驢子還要慘些,驢子還有休息 的時候,他卻腳不停步,整整拉了一年。」 胡鐵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怒道:「這是什麼人?為何要如此殘忍?為何要如此對 待他?」 姬冰雁搖了搖頭,又不開腔了。 胡鐵花只有喝酒,他心裡還是有些不信,「一個人怎能在走路時睡覺呢?」他決心 要瞧個明白。 這車子縱然是天下最舒服的一輛,但整天整皮的悶在裡面,胡鐵花也快被悶得發瘋 了。 他本來就想找件事做。 於是他就伏在車窗上,瞪大了眼睛,去瞧那石駝,他倒要瞧瞧這人走路時怎能睡覺 。 石駝那雙灰濛濛的眼睛,也始終是瞪著的,茫然瞪著前方,就好像能望見一些別人 看不到的美景似的。 胡鐵花時時刻刻留意他,過了一天,忽然大笑道:「好個死公雞,原來在騙我!」 姬冰雁皺了皺眉,道:「騙你?」 胡鐵花道:「他連眼睛著沒有閉起來過,怎能睡覺?」 姬冰雁道:「他睡覺是不必閉眼睛的。」 胡鐵花道:「這又是為什麼?」 姬冰雁淡淡笑道:「只因他本就是個瞎子。」 胡鐵花跳了起來,道:「瞎子?你說這人不但又聾又啞,而且還是個瞎子?」 姬冰雁閉著嘴,他說話從來不說第二遍的。 胡鐵花道:「難怪他眼睛看起來這麼奇怪,但……但瞎子又怎能像他那樣走路?我 實更想不通了。」 姬冰雁道:「他身旁的牲口就是他的眼睛。」 胡鐵花道:「他身旁若是沒有牲口了?」 姬冰雁道:「那他就會設法叫一隻來。」 胡鐵花苦笑道:「你越說越玄了,說得他簡直不像人,簡直也像隻野獸。」 姬冰雁道:「有時他根本就是隻野獸,只因他自己本希望自己是隻野獸,他認為他 和野獸在一起,比和人相處容易得多。」 胡鐵花默然許久,道:「那麼他為何要為你做事呢?」 姬冰雁的嘴又閉起來了,胡鐵花已看出他非但不願再回答這句話,而且也不願再討 論這件事。 誰知過了半晌,姬冰雁居然一字字答道:「那只因我救了他的性命。」 胡鐵花又默然許久,道:「那麼,你為什麼還要帶他這樣一個又聾又啞的瞎人,再 去沙漠中涉險呢?」 姬冰雁冷冷道:「只因他在沙漠上,比十個不聾不啞不瞎的人,都要有用得多。」 -- ‧ ● ‧ ‧ -‧- ‧ ‧ ‧ ‧ ● ‧ ︿︿ ∩∩ ◢◣ ‧ ‧ ( ミ) ◢█◣ ● ( ミ)◢██◣ ‧ 我是 忙中有閒 苦中有樂 ▔▔ ████████ 腹中有書 Belladona ※ 來源:‧國立藝術學院關豆門站 bbs.nia.edu.tw‧[FROM: ccsun9.cc.ntu.e]